第一百一十七章:成亲(大结局)
书名:宫学有匪 作者:吾玉
第一百一十七章:成亲(大结局)
风雪灌入大殿中,韩家军如潮水般涌进,黑压压的一片,瞬间将昭华殿团团围住,局势陡然扭转。
韩平昌目视堂下的六王爷,扬声道:“韩家军现在由我接管,韩氏忠于陛下,忠于大梁,绝不会行谋逆之事,六王爷,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六王爷眼眶不住跳动,却不是看向韩平昌,而是看向站在梁帝旁的那袭青衫,难以置信:“是你,一切都是你谋划的!”
他恨到咬牙切齿:“你这混帐东西,枉本王如此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本王?!”
付远之站在梁帝身旁,淡淡一笑:“谈何背叛?从一开始,我便与王爷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六王爷呼吸急促,他亦是个聪明人,前后一想便霍然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背叛,而是一早就安插在本王身边的棋子,真是防不胜防,本王百密一疏,竟养虎为患!”
围在梁帝另一侧的宣少傅眉目沉静,一语道破:“不,六王爷,你本就是豺狼之辈,是远之与虎谋皮,忍辱负重才对。”
那禁卫军的秦统领眼见形势不妙,靠近六王爷,声音微微发颤:“王爷,如今该怎么办……”
他话还未说完,孙左扬已经领着另一队禁卫军踏入殿中,两边兵戎相见,刀剑对峙。
孙左扬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高声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非大奸大恶之人,并不想做逆臣贼子,只是一时受人蒙蔽,才会走错一步,若有人此刻放下手中的刀,愿意及时回头,相信陛下定会网开一面,从轻发落的!”
他在禁卫军中威信极高,当下说完这番话后,那些跟随秦统领的禁卫军面面相觑,个个似有动摇。
六王爷连忙站出,厉声响彻大殿:“别听他一派胡言!你们放下手中刀才是自寻死路,只有追随本王才有一线生机!”
他从怀中陡然取出一物,高高举起:“这是跋月寒的亲笔信函,上面盖着他的印章,本王与狄族早有约定,狄族的军队此刻恐怕早已兵临城下,只等本王发号施令了!”
“那些与本王作对之人,统统都得死!”
“是吗?”付远之站在台阶上,高高地目视着六王爷,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很遗憾地告诉王爷,这封信出自我之手,那上面的印章,倒是真的,只不过嘛……”
“只不过印章的主人早就不中用啦!”
一记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传入殿中,六王爷猛然扭过头去,只看到门口处掠进两道身影,手中拎着一个硕大的黑袋子,在殿中并肩落定。
六王爷瞳孔骤缩,霎时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这忽然冒出的两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
本该已死在括苍谷的骆秋迟与杭如雪!
六王爷双手颤抖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怎么会,怎么会……”
骆秋迟不羁一笑:“老狐狸,好久不见啊,你居然还活着呢?”
他把手里的黑袋子往地上一扔,甩甩胳膊,笑眯眯道:“也让你见见另一位老朋友吧,他估计也挺想你的,在袋子里恐怕都憋坏了呢……”
从黑袋中滚出的一人,全身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也被堵住了,呜呜地说不出话来,他死死望向骆秋迟与杭如雪,脸上满是愤怒又屈辱的神情。
六王爷却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双唇发白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竟敢行窃国之事,便该想过会有今天,如今这儿可不止有韩家军,还有我们带回来的‘不死神兵’……老狐狸,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骆秋迟往地上的跋月寒身上踹了一脚,抱肩道:“老实点,见着老朋友太兴奋了么?”
“老狐狸,束手就擒,乖乖投降吧,至少可以死得好看一点。”
他目视六王爷笑道,六王爷却是呼吸紊乱,双眸陡然迸出精光:“想要本王俯首认输,绝不可能!”
他神态隐现癫狂:“本王还有一群忠心耿耿的死士,七十二天罡身怀绝技,无人能敌,我就不信……”
“王爷的七十二天罡的确厉害,一个个脑袋剁下来都费了破军楼不少功夫呢!”
一个黑影蝙蝠似地掠了进来,随手又扔下一个黑布袋子,赫然正是长袍飘飘的鹿行云。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当先滚出的一个脑袋,正是七十二天罡的首领,六王爷最为倚重的死士。
他踉跄后退两步,煞白着脸,不敢置信:“本王的七十二天罡,不会的,不会的……”
局面至此,梁帝终于站在高处,一脸无悲无喜地开口了:“看来六皇叔已经再无援兵,免作无谓挣扎了,朕也能给六皇叔一具全尸,留最后一份体面。”
将先前六王爷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那道背影剧烈颤动着,缓缓转过身,满眼怨毒地剜向龙椅前的那人。
“不,本王绝不认输,本王才是天命所归之人……”
随着这一声落下,六王爷袖中滑出一把尖刃,寒光毕现间,竟是不顾一切地袭向龙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有禁卫军高声喊道:“护驾!”
一片混乱中,无数把刀剑刺向六王爷,他却毫发无损,只因贴身穿的那件软金甲,刀枪不入,他虎目血红,如陷癫狂,似是穷途末路,铁了心要拉梁帝同归于尽!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袭青衫挡在了梁帝身前——
尖刀狠狠刺进了那方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满场人人变色!
“远之!”惊声响彻大殿。
付远之对上六王爷那双怨毒的眼眸,嘶哑着声道:“王爷难道一点也不顾及在望台寺的妻儿老小,一府女眷吗?”
六王爷手中的刀有一瞬间的凝滞,却仍是握紧不放,咬牙恨声道:“本王败了,她们活着也是屈辱,还不如随本王一同上路!”
他说着加大力度,狠狠地刺进付远之心口,付远之下意识抓住那刀刃,手掌割裂间,鲜血淋漓,钻心疼痛传遍全身。
他耳边竟霎时响起当日佛像下,自己那番告别之言:“母亲,您相信孩儿,孩儿绝不会出事的,孩儿今生还要与您续母子缘呢……”
涣散的目光尽头,一道身影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对青灯古佛,渐渐如烟消散。
坐在杏花疏影里的少女,高高飞上苍穹的风筝,密室里信念坚定的同行者,旷野中洁白无瑕的月光,还有那雪地里凄艳动人的一抹红……
无数画面闪过眼前,镜花水月,大梦一生,儿时手中牵引的那只风筝,终是断了线,要随风而去了吗?
如此,也好。
唇边泛起苍白的笑容,如释然,如解脱,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像划破混沌洪荒,携炙热火光驱散黑暗,直达他心底——
“付远之!”
这一年的寒冬尽头,六王爷造反被擒,一干党羽被尽数拔除,盛都城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雪终于停歇,长空放晴,阳光温暖地照在大街小巷每一处角落。
梁帝一一封赏忠臣义士,推行寒门改革之制,天下河清海晏。
骆秋迟被封为东夷侯,赐府邸,享世袭,兼护国大将军、太学阁阁首之位。
这些殊荣他却都不在意,最令他欣喜激动的,是那场终于到来的大婚。
烟花璀璨绽放,冲散长空许久笼罩的阴霾,奉国公府里,闻人隽一身大红的嫁衣,明艳动人,脚上也终于穿上了阮小眉与闻人靖一同缝制的那双绣鞋。
她坐在房中,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雅的身影缓缓走进,她抬起头,朝那人莞尔一笑:“世兄,你来送我出嫁了。”
“是啊,送我的阿隽出嫁了。”付远之点点头,唇边含笑,眸中却泛起斑驳泪光:“做不了你身边最重要的那个人,做你的兄长,送你一路出嫁也好。”
“不,世兄,你也是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一直都是。”闻人隽望着那张俊秀面孔,也红了眼眶,她温柔问道:“世兄,你的伤都全好了吗?”
付远之笑了笑,抬起自己的右手,“好得差不多了,有我娘跟破军楼的几位神医,总算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只右手当时抓了刀,掌心割裂,受损严重,以后怕是废掉了……还好,我天生是个左撇子,右手使不上劲,左手也照样能够提笔写字,处理公务,为国效力。”
“冥冥之中,老天也算眷顾我的,你说对吗?”
那张俊秀脸庞笑得旷达温和,闻人隽眸中水雾弥漫,点头重重道:“世兄,你日后一定会成为一代名相,造福百姓,流芳千古的。”
因立下大功,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梁帝破例提拔了付远之,让他成为了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而他的父亲付月奚,作为六王爷的党羽,本应一同受株连,却在付远之的求情下,只是被革去了丞相之职,贬为了庶民。
从前郑奉钰总要争一口气,希望儿子胜过他父亲,如今当真冥冥中自有天意,付远之真的取而代之,彻底压过了付月奚,郑奉钰的那些执念,却早已随风消散,再不萦绕于心了。
她只希望余生守着儿子,弥补过往那些亏欠,平平安安到老。
而付远之在乎的,也不是那些虚名,“成不成为一代名相并不要紧,只要能真正为百姓做些事情,为国家效力就好,百年后一抔黄土,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在史册上留下一笔,这些都没关系,只要我自己知道,这一世没有白活,就足够了。”
他望着闻人隽,将她身上的嫁衣看了又看,泪光闪烁道:“阿隽,其实你穿上嫁衣的这一天,我已经在心中幻想过无数遍了,今日终于见到了,即便是为他人而穿……我也再无遗憾了。”
闻人隽与他四目相对,泪眼含笑,一字一句道:“世兄,你日后一定能遇上命中注定的那个姑娘,她会比我好上千百倍,会真心待你,会让你也一世幸福圆满的。”
“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付远之轻轻一笑,含着泪道:“也许真有那样一个人出现吧,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三年五年后,又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出现……”
“但不要紧,只要我的阿隽能够幸福,能够过得喜乐无忧,世兄也便心满意足了。”
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着,侯府门前,车马不息,宾客络绎不绝。
成亲的仪式即将开始,庭院中一轮月光下,一道美丽的身影却扶着冰冷的红墙,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风中。
正是前来赴宴的叶阳公主。
她不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慢慢走着,迎面碰上杭如雪时,还微微一愣:“杭将军?”
夜色中,少年也愣了愣:“公主,你怎么也在这外头吹着风?”
杭如雪也是来赴宴的,只是里面人太多,他便想出来散散风,独自清静一下。
两人不期而遇,又像那夜海灯节一般,并肩走在了月下。
“公主是有心事吗?”
“没有心事,只是有些感慨……”叶阳公主望着皎洁的月光,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一笑:“为一位故人开心,希望他永远幸福下去,他这辈子已经受了太多苦,我只盼他接下来的日子都是甜的,以后儿孙绕膝,一生一世一对佳人,白头到老,再不要经历任何磨难。”
“什么故人?”杭如雪听得有些糊涂,似懂非懂间,心中隐隐生起一份猜测,叶阳公主却没有说更多的了,只是忽然一歪头,冲他一笑:“小将军,你什么时候成亲啊?有看上哪家姑娘吗?需要我帮忙,求苏苏下旨赐婚吗?”
语气满带调侃,月下明眸皓齿,像个灵动的少女般,杭如雪猝不及防,脸上红了一片:“公主,公主又来了,为何总是喜欢打趣末将……”
“这可不是打趣,人生大事,小杭将军,你难道不要抓紧些吗?”
叶阳公主笑意愈深,少年无力招架,只想赶快“逃离”,他结结巴巴道:“那个,拜堂的时辰估计快到了,咱们,咱们快进去吧……”
烟花当空绽放,月下铺着长长的红绸锦绣,骆秋迟挽着闻人隽,一步一步走入众人的视线。
闻人靖与眉娘坐在首座上,满眼泪光,鹿行云站在人群中,亦是颔首而笑。
付远之、杭如雪、叶阳公主、姬文景、赵清禾、孙家兄妹……人人唇角微扬,露出真心实意的祝福的笑容。
千帆过尽,终成眷属。
当新娘被送入新房,骆秋迟在大厅敬酒时,孙左扬却忽然在席上嚎啕大哭:“清禾师妹,我是真的喜欢你啊,真的喜欢你……”
许是看到旁人成亲的画面,他触景伤情,又被姬文景搂着赵清禾在一旁恩恩爱爱的画面刺激到,伤心至极,借酒消愁,即便升了禁卫军大统领,也抹不平他心里的一段“情伤”。
姬文景在席上一拍桌子,横眉冷眼道:“孙左扬,你又发什么酒疯,什么清禾师妹,叫姬夫人!”
旁边的孙梦吟也连忙拉过哥哥:“叫你少喝点,别再丢人现眼了,父亲说了,明年就给你娶个嫂子进门,好好管管你!”
“不要,我谁都不要!”孙左扬嘟起嘴巴,两颊酡红,闹得像个孩子一样:“我只要清禾师妹!只要清禾师妹!”
“你这头蛮牛,信不信我抽你!”姬文景一瞪眼,要不是赵清禾拉着,险些要动起手来。
骆秋迟隔着人群,望着他们这吵吵囔囔的一桌,啼笑皆非,摇摇头,却又听到另一桌,传来竹岫四少的调笑声:“说啊,快说啊,杭将军,刚刚行酒令可是你输了!”
“愿赌服输,你快告诉我们,你的初吻发生在哪里,又是跟哪家姑娘?不能撒谎,否则新婚夫妻会遭遇不幸哦!”
杭如雪被灌得醉醺醺的,哪里招架过这种场面,他摇摇欲坠,脑袋里只盘旋着那句“不说新婚夫妻就会遭遇不幸”,当下舌头打着结,竟不受控制般,当真说了出来:“是,是在摘星居,跟,跟……”
骆秋迟脸色大变,知道杭如雪这蠢木头定要说出“阿隽”的名字了,他再顾不得许多,风一样掠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一声大吼道:
“杭大姑娘,实话跟你说罢,你他娘的是在摘星居,初吻给了老子好不好!”
不远处的新房中,闻人隽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爆笑,她顶着红盖头,不明所以,却也不禁扬起唇角,跟着笑了起来。
手心中摩挲着一对陶瓷娃娃,她耳边又回荡起骆秋迟笑嘻嘻的声音:“成亲后嘛,不着急,陛下给了老子大把的假,老子怎么着也要先带媳妇出去游山玩水,花花世界逛够了再说!”
“小猴子,你说咱们先去哪呢?不如,不如就先去鹿前辈的破军楼看看吧……”
闻人隽笑意清浅,眼前似乎浮现出三月春日,青山隐隐,流水迢迢,两人一马,长风万里,携手逍遥天地间。
不尽缱绻,醉倒在一杯江湖中。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大结局了,太舍不得了!
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啊?明天会先发一篇关于“麒麟择士”的,后面还有一篇后记,《有匪少年,江湖再见》,写点一路以来的感想,总之现在先让我哭会儿,对这篇倾注太多感情了,千言万语,一时难以说尽!
☆、番外一:檐上书
春书冬酒,那一年的那场雪,明明是刻入骨髓的冷,却让他觉得,有一束暖光照进心底。
浮萍之交,相识于微末,从此他再非马厩里孑然一人的小孤儿了。
天大地大,有她有他。
(一)
漫天飞雪,风掠长街,百姓纷纷围观两侧,一道纤秀的身影散着发,赤着脚,戴着枷锁,一深一浅踏在雪地里,割坏的后脚跟染出一路血花。
这曾是盛都第一才女,龚太傅家的四小姐,龚清漪,如今却落得个家破人亡,游街百日的下场。
而比风雪更冷的,是沿街百姓们的唾弃:“活该!罪臣之女,居然还有颜面嫁给魏少傅,若不是魏少傅求情,早该一同上了断头台才对!”
声声辱骂中,少女脸上是麻木的,陪她游街的秦之越却受不了了,怒指百姓破口大骂:“谁再敢胡说一句,信不信本侯将他的舌头拔|出来!”
一片吵吵囔囔中,魏于蓝一袭紫袍,站在茶寮下,遥遥望着这一幕,面孔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到一条长街终于游完,他才撑着伞,无声走到衣裳褴褛的少女面前,轻轻开口:“清漪,回家吧。”
少女眨了眨眼,置若罔闻,旁边的秦之越却已捏紧拳头:“魏于蓝,你这狗杂种,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魏于蓝看也未看他一眼,径直弯下腰,扔了伞,将少女打横抱起,不顾百姓诧然目光,一步步走入了风雪中。
“清漪,你再忍忍,只差最后九日了,捱过去就好了。”
他用坚实的后背替她抵挡住风雪,她却在他怀中忽然笑了:“魏于蓝,你会遭报应的,一定会。”
(二)
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龚清漪初见魏于蓝的那天,也下了鹅毛般的大雪。
她随父亲赴侯府作客,一众王孙贵女间,就数侯府的小公子秦之越最打眼,不是因为他多么出众,而是因为——
他太胖了,一张小圆脸胖得连下巴都找不着了,站在那跟尊大肚佛似的。
他性子张扬,最爱和人打赌,兴冲冲拉着大家一进后院,就提出一种新玩法。
让府中小厮立于雪地,只着单衣,捧书诵读,错一个字便要从头开始,直到诵完全卷为止,谁先受不了谁就输。
他囔着让大家下注,神气活现的,还不住拿眼神去瞟龚清漪,事实上,他想出这赌法,就是为了讨好她。
龚清漪是皇城有名的小才女,走到哪都手不释卷,秦之越明明是个最不爱读书的,偏偏鬼使神差喜欢上了她,还央着父亲去结娃娃亲,本来家世门第无一不匹,哪知龚清漪本人就是不松口,秦之越为了讨她欢喜,不知闹出多少笑话。
这一回,龚清漪连看都不愿看了,趁着众人围上去下注,悄悄提裙溜出了后院。
漫天飞雪中,她走走停停,不觉就听到一阵念书声,轻轻上前,只看到马厩中坐了个人,正捧着破旧的书卷,聚精会神地读着。
似有察觉,那人抬头回首,竟是个眉眼俊秀至极的少年,只是衣裳十分单薄,双手也生满冻疮,他见到龚清漪走近,立刻就要将书藏起,却被龚清漪抢先一步:
“春书冬酒,春雨宜读书,冬雪宜饮酒,我这有甘甜的果子酒,小哥哥,你要来一口吗?”
柔柔的笑声中,充满了友好和善意,有些什么悄然化解,少年愣了愣,许久,接过那递来的果子酒,浅抿了口,舒眉一笑:“的确,很清香甘冽。”
龚清漪大大方方席地一坐,微扬了唇角:“那是当然,我按照书上说的自己做的,你要是喜欢,我也可以教你做啊。”
她的语气是那样自然,好像两人并非第一次见面,而是自小相识,少年又愣了愣,好半天才呐呐出一句:“这,这里气味大,又脏又乱,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有吗?不是书的味道吗?”龚清漪撑着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书,“这本书我也很喜欢看呢,你读到哪来了?”
话锋轻巧转到了书上面,少年抿了抿唇,开口间紧张感不觉消除,却是讲到一半,龚清漪盯着他,忽地莞尔一笑:“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读书?”
马厩里静了静,少年道:“魏于蓝,我叫魏于蓝。”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头微微埋了下去:“我爹是这儿的马夫,他前年去世了,我便接了他的职位,负责这片马厩。”
一个无父无母的侯府家奴,此刻陡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感,见那边许久没有说话,他一颗心不由更加往下沉,却是正要抬头时,视线中倏然冒出一根玉白纤秀的手指,在马厩的雪地里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魏于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这个名字吗?”
漆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他一怔,点了点头,于是那张笑脸愈发明丽了:“我今天本来很不开心,但认识了你,我觉得很好,等下回再来的时候,我给你多带几本书,好吗?”
“还会有下回吗?”他鬼使神差问了出来。
“当然会有了,我们不是朋友了吗?”风雪拂过她的发梢,她笑着继续在雪地里写道:“清漪,我叫龚清漪,是不是很好听?”
地上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他抱着书长睫微颤,在寒风中与她四目相对,一时竟分不清,是先前饮的果子酒暖了他的胸膛,还是眼前的她熨帖了他整颗心。
(三)
十二岁那年,魏于蓝觉得自己做了一场不敢奢想的好梦,梦里有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时常偷偷溜到马厩来找他,与他谈书论道,无话不说,守着共同的小小秘密。
他很欢喜,又很惶恐,时时害怕梦醒,而在不久后的一天,梦果然醒了。
几次三番下来,到底有侯府下人撞见,告到了秦之越那去,小胖墩儿头一回没有冲动,强压怒火,等到龚清漪离去后,才率人杀气腾腾地赶到马厩。
他一脚踹去,魏于蓝猝不及防,手中书卷飞入雪地。
秦之越像要吃人一般:“搜,把那些书都搜出来,这贱奴手脚不干净,居然敢偷到龚家小姐身上!”
那是一场比想象中还要残酷的审讯,魏于蓝被吊在马厩门口,秦之越一定要他承认自己是窃书贼,卑鄙地偷了龚清漪的东西,否则就不放他下来。
但无论如何逼问,魏于蓝吊在风雪中,俊秀的眉眼低垂着,始终一声不吭。
秦之越于是更怒了:“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马夫之子,又脏又臭,还想吃天鹅肉,说,你就是个窃书贼!”
整整一夜,天地凄寒,魏于蓝挺直着背脊,怎么也没有松口,等到第二天龚清漪闻风赶来时,他身上的血已经凝结,面色惨白如纸。
龚清漪一下水雾蕴满了双眸,扭头冲秦之越道:“你快把人放下来,书是我送的,不是他偷的!”
秦之越裹着狐裘,从鼻子里哼了声:“我说是就是,这是我侯府的家奴,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龚清漪气结,又抬头看了看吊着的魏于蓝,一跺脚:“好,那我们来打个赌,赢了就让我带魏于蓝回家,输了随你要什么,你敢不敢赌?”
一说到“赌”,秦之越眼睛明显一亮:“赌什么?”
马厩门前吊着的魏于蓝也抬起头,苍白的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要阻止,但龚清漪已经高声道:“就赌你平日让书童们玩的无聊把戏,雪地背书,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秦之越一愣,打量着龚清漪摇头道:“这不公平,你是个女孩子,身子弱,风一吹就倒,怎么能和我来比呢?”
龚清漪冷笑两声:“自然不能跟你这一身肥肉相提并论,所以我要比你少脱一件衣裳,这样才互显公平,你觉得如何?”
秦之越生得胖,平生最恨别人拿这个刺他,他一张脸立刻就涨红了:“好你个死丫头,在我面前就这么牙尖嘴利,赌就赌,那赌注呢?”
他把身上的狐裘狠狠摔在地上,“寻常赌注我可看不上眼!”
“输了,我就把自己赔给你。”龚清漪孤掷一注般,目视着秦之越:“我答应和你定亲,你赌不赌?”
“你是说真的?”秦之越脱衣服的手一顿,转怒为喜。
“以我龚家的玉章为证,言出必行,永不违誓。”龚清漪说着解下腰间一枚玉章,在风雪中晃给秦之越看。
秦之越盯了半晌,抚掌大笑:“好,好极了,爽快,四姑娘你就等着进门给我当小媳妇吧!”
满场小厮跟着一起哄然大笑,龚清漪却冷着脸不理会,只走上前,将玉章一并挂在了马厩前,魏于蓝艰难地开口:“不要,不要和他赌……”
龚清漪掏出手巾为他擦拭了唇边的血渍,柔柔一笑:“春书冬赌,那次我说错了,是春雨宜读书,冬雪宜豪赌,我不会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风掠四野,雪满长空,一场特殊的赌约这便开始。
龚清漪衣裳单薄地站在雪地里,推开秦之越递来的书卷,“不用,我直接背还快一些,你就祈祷自己不要照着念都念错吧。”
秦之越大怒:“你真以为我是绣花枕头吗!”
龚清漪白了他一眼:“明明是灌水汤包,少给自己贴金。”
说完,也不再管秦之越的气急败坏,径直朗声背诵起来,风雪下,那字字句句飘入魏于蓝耳中,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
那一年的那场雪,明明是刻入骨髓的冷,却让魏于蓝觉得,有一束暖光照进心底,浮萍之交,相识于微末,从此他再非马厩里孑然一人的小孤儿了,天大地大,有她有他。
(四)
雪地一赌,龚清漪带回了魏于蓝,自己却发了场高烧,还拖着病体跪在父亲门口,一定要让他留下魏于蓝。
那是场无法言说的僵持,直到龚清漪身子摇摇欲坠,魏于蓝抱住她含泪劝她放弃时,龚太傅才推开门,将几卷书狠狠掷在二人身上,“三个月后,若不能通晓全篇,就让这马奴滚出龚府!”
严厉怒喝中,龚清漪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住魏于蓝又哭又笑:“魏于蓝,你能留下来了,你能留下来了!”
她是那样笃定,而魏于蓝也的确未辜负她的期许,三个月还未到,便主动去找了一趟龚太傅,从他房中出来时,他第一次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让门外等他的龚清漪一下站起,激动地双手都在发颤。
两个半大孩子欢奔在后花园间,那时才刚开春,嫩柳发芽,微风拂面,魏于蓝背起龚清漪笑着喊着,似乎一切都亮堂了起来,前路充满着无限希望。
但没过多久,一盆冷水便兜头浇下。
他夜里去找龚太傅交功课,却在门外听到那样一番对话——
“爹,为何你就是不肯收魏于蓝哥哥为徒,让他进竹岫书院,与我一同念书?”
“我不否认魏于蓝悟性奇高,是块读书的好苗子,但他一介寒门,如何有资格入宫学就读?”
“寒门又如何?血统门第就那么重要吗?魏于蓝哥哥聪敏好学,不比竹岫书院任何一个弟子差!”
“血统门第当然重要了,那是先祖代代传下的宗法,是大梁的立国根本,寒门与贵族,永远都是天差地别,如萤火之与日月,不可逾越!”
门外的魏于蓝听到这,心头一颤,而屋里的龚清漪似乎激动起来:“那难道马夫生的孩子一辈子就只能当个马夫?子孙代代也只能守在马厩里?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他抱紧怀中的功课,屏气凝神,直到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一句:“以大梁家奴制而言,是这样没错。”
仿佛一瞬间如坠冰窟,魏于蓝好半天才拉回心神,听到龚清漪据理力争道:“我不认同,父亲您的观念太守旧狭隘了,我宁愿相信,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顿了顿,字字如千钧:“魏于蓝日后必成大器!”
身子一震,如夜空无数道烟花炸裂在耳边,魏于蓝呼吸一窒,他手在发抖,长睫也在发抖,忽然低下头,抱紧书转身就走,一路穿行在夜色中,越走越急,越走越快,风贯袖口,发丝飞扬,最后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偏院的后墙角,一屁股跌坐下去,胸膛起伏地喘息着。
紧紧抵着墙壁,他在暗处似笼中困兽,想喊想叫,却只能死死咬住牙,泪水滂沱而下,唯一只有一个信念不断盘旋在心间,不会负她,他不会负她,一定不会辜负她所盼!
夜风萧瑟,等到一腔沸腾热血好不容易冷却下来后,魏于蓝才伸出手,一本本拣起地上散落的书卷。
“先祖宗法,立国根本,萤火之与日月,寒门贵族不可逾越……”
他呢喃着,冷月之下,周身气质仿佛变了个人,目含精光,从唇齿间溢出一句:“可这法,又是由谁来定的?”
(五)
这一年,春风十里,朝中巨儒龚太傅破天荒收下一介寒门子弟,还将他送入了宫学,一时引起坊间议论纷纷,秦侯府的打砸声更是响了一夜。
魏于蓝在书院的日子,起初是并不好过的,除却他特殊的来历外,还因为,秦之越也在书院。
这个小胖墩儿约莫是受了太大刺激,瘦了一大圈,但飞扬跋扈的气势还在,他带着一帮人到处在书院里宣称,魏于蓝曾是他家的马夫,住在臭烘烘的马厩里,还因为一次偷东西,被他吊在马厩门口好一顿痛打教训。
龚清漪气得想去找他理论,却被魏于蓝拉住,才短短一季,少年像是又长开许多,俊秀的眉眼更显温和收敛,气质也愈发沉稳。
“无妨,水越辩越浑,能荡清的,只有自己和时间。”
事实证明,魏于蓝并没有说错,他的天赋很快在几次院试中显露出来,而秦之越则赢得了个“草包小侯”的称号,更遑论平素两人的为人处事,更是大相径庭,大家瞧在眼里,比在心里,纷纷有了判断,不再相信此前那些刻意抹黑。
书院几位老太傅对魏于蓝也是赞许有加,说他是个谦谦少年郎,聪慧好学,龚太傅听在耳中,面上虽未显露分毫,但再望向魏于蓝的眼神里已是截然不同,掩不住欣慰笑意。
等到又一年过去,魏于蓝已经成为书院首屈一指的人物,将一众王孙贵女都比了下去,大家对他心悦诚服,都道他温润如玉,根本不像寒门出身。
这些话魏于蓝听了,只是一笑置之,却没有人看见,他转身冷了面孔,眉眼低垂下藏起的一丝精光。
只有面对龚清漪时,那张平时完美无缺的面具才会有所松动,他们还像儿时一样,靠在长廊下一起读书,一起赏月,一起饮着果子酒,他会背着她走过花丛间,用好听的声音给她唱起动人的歌谣……
斗转星移,花开花落,不知不觉里,龚清漪已经成为整个竹岫书院女弟子们最羡慕的人。
但龚清漪有时也会奇怪,魏于蓝总是望着庭院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问他,他便挪开眼睛,笑一笑了之。
直到那一回,龚清漪才听到他的回答,一个让她不甚明白的回答。
那一年盛夏,又有寒士登门求学,不出意外地被拒之门外,但那人居然顽强地趁守卫换班混进了书院。
他抱着一个包袱找到一位太傅,魏于蓝和龚清漪看见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拖着那太傅的腿苦苦哀求,旁边围满了书院的学生,个个窃笑着指指点点。
那位太傅似乎颇觉丢脸,不断挥着袖子道:“你快走快走,这里不会收下你的,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那人怀里紧抱的包袱被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纷纷,竟是满满一地鲜嫩莲蓬。
有人认了出来:“宣太傅的家乡不就是盛产莲蓬的吗?看来这是亲族寻上了门,不如就收下这位莲蓬兄吧?”
讽刺的话语一出来,满院的王孙贵女们齐齐大笑,魏于蓝站在长廊上,面无表情,只是盯着地上的莲蓬,一动不动地看着。
当那人被守卫架了出去后,门外还一直回荡着他的声声绝望哀求,而门里的宣太傅则是沾了晦气般,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那些莲蓬上,同周围的学生们澄清道:
“简直岂有此理,仗着说是老夫的同乡人,便死皮赖脸地凑上来,疯狗一般,也不看看自己何等身份,老夫岂会理会那等腌臜之人?”
旁边人赶紧点头附和,也学着宣太傅的样一脚踩在莲蓬上,“给狗吃都嫌!”
长廊上的龚清漪看不下去了,长眉微蹙:“当真过分至极,心向学问,寒门贵族,又有何区别?”
她说完,见身旁的魏于蓝没有反应,不由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道:“你在想些什么?”
魏于蓝依旧盯着地上的莲蓬看,就在龚清漪以为他像以往一样不会回答时,他却幽幽叹了一声——
“我在想,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那该是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啊?”
(六)
白驹过隙,一眨眼又是几年过去,书院求学的日子也走到尽头,魏于蓝与龚清漪因人才出众,摇身一变,当上了魏少傅与龚女傅,时年不满二十,是竹岫书院最年轻的两位院傅。
而依旧不学无术的秦之越,世袭了家中的侯位,还是成天跑到书院来找龚清漪。
他比年少时期又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眉眼也突显出来,居然很有几分味道,穿上锦衣华服往那一站,当得上一声“俊美”了,只可惜有人永远视而不见。
当听说龚清漪要和魏于蓝定亲的消息时,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小厮去书院把两人一拦。
“清漪,我现在可比这死马夫还要瘦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秦之越嗓门大,不少学生围了上来,听到“死马夫”三个字时,魏于蓝还没怎么作出反应,龚清漪已经把秦之越的手一把拍开:“是是是,秦小侯最瘦了,瘦成一张老鼠尖嘴,臭不可闻!”
满院哄堂大笑,龚清漪拉着魏于蓝就走,秦之越在她身后连连跺脚,“你当真要嫁给他?他以前是睡我家马厩的,你也不嫌脏,你一定会后悔的!”
秦之越的声音很大,围观的学生们纷纷变了脸色,当即就有几个女弟子站了出来,为魏于蓝抱打不平:“如果魏少傅都脏的话,那某些老鼠岂不是一身阴沟味,臭得十条街都能闻到?”
她们俱是显贵之女,也不忌惮秦之越的侯爷身份,将秦之越围着你一言我一语,逼得节节败退,狼狈而逃。
走在前方的魏于蓝,将身后一切都尽收耳底,却一言未发,漆黑的眸中也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只是忽然牵住了龚清漪的手,紧紧相扣,缓缓道:
“清漪,我上次与你说到的麒麟择士,你考虑好了吗?”
麒麟择士,是魏于蓝精心筹划多年的一套纳贤之法,一年一度,广纳天下有才之士,无论寒门贵族,不凭血统身份,只以学问人品录之。
龚清漪与他的想法自然是不谋而合的,但却有些担忧:“这套法度能在书院推广开吗?一旦施行,可是动摇了大梁多少年的贵族……”
“所以才要徐徐渐进,并且换个说法。”暗室中,魏于蓝指向桌上的笔记,道:“麒麟择士,并不是削弱贵族势力,相反是为贵族输送血液人才,扩充实力,大梁贵族子弟依旧享有特权,只是分出一定名额予天下寒士,选拔出其中的翘楚,待这批人学成之后,便可效力于贵族,循环不息,加固贵族地位,国家也将蒸蒸日上,生机绵延不断。”
龚清漪听得入神了,看向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难掩惊叹:“这些……都是你写的?”
魏于蓝点头:“不错,这几年来我删删减减,已臻完善,若能施行,于国定是幸事一件。”
“原来,原来你曾经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些?”
龚清漪抬头,满是惊喜钦佩,魏于蓝笑了笑,没有说话。
事实上,这只是他的第一步,但只要能打开一个豁口,后面的路便好走多了,他的同行者也必然会越来越多,直到那一天,才算真正的功德圆满。
他不为一己之私,所谋的,只是天下寒士的一线机会,一线能与贵族平起平坐,改变命运的机会。
(七)
魏于蓝希望龚清漪能同他一起游说书院学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龚清漪依偎进魏于蓝怀中,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你知道吗?我曾经同父亲说过,你日后必成大器,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知道自己不会赌错,而你,果然也没有令我失望。”
魏于蓝揽住龚清漪,一时感慨万千:“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进,共襄志同道合之事,乃魏于蓝三生有幸。”
游说计划这便浩浩荡荡地展开了,到了此刻,魏于蓝多年来积累的人脉和好名声便派上了用场,等到一轮游说完毕,书院已经有一大半学子站到了他那边——
这个时候却跳出了一人,打破了整个计划。
那便是龚清漪的父亲,顽固守旧派的领头人,龚太傅。
书房里,龚太傅声如洪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真当打着巩固贵族的幌子,就能欺瞒过所有人吗?”
魏于蓝垂手而立,一言未发,任由龚太傅指着他鼻子怒喝道:“你现在是哄得那些王孙贵女团团转,让他们个个对你推崇不已,支持你这荒谬的变革,等假以时日后,他们发现上了当,你会有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祖宗之法不可变,寒门就是寒门,贵族就是贵族,萤火不可与日月争辉,你不要再异想天开了!”
门外的龚清漪听得心惊肉跳,许久,里面传来魏于蓝平静的声音:“我不也是寒门子弟吗?师父也认为我不如他人吗?”
“你是你,是魏于蓝,是我龚家的乘龙快婿,怎么能一概而论!”
“可寒门不会只出一个魏于蓝,况且……”
“啪”的一声,有什么重重砸在了脑袋上,粗暴地打断了争论,龚清漪吓得赶紧推开门,只看到龚太傅拿着一方砚台,目眦欲裂:“滚!你给我滚!”
鲜血自魏于蓝头顶流下,他背脊挺直如竹,一动未动,目视着龚太傅,依旧一字一句:
“寒、门、不、会、只、出、一、个、魏、于、蓝。”
“你!”龚太傅提起砚台还要再砸,龚清漪赶紧上前拦住,她泪眼朦胧,抱住魏于蓝就往门外拖,“先别说了,我去给你上药……”
“你要再同他一起胡闹,就给我滚出龚家,我龚家丢不起这个人!”
龚太傅在身后怒声吼道,魏于蓝的脚步一顿,不顾龚清漪的拉扯,转过身,遥遥望向龚太傅,一张满布血污的脸,在灯下忽然笑了。
“师父,假以时日,不是那些学生发现受骗了,而是大梁已经摈除偏见,寒门贵族济济一堂,共同为国效力,不分彼此,你敢与我赌一次吗?”
(八)
说赌就赌,龚太傅似乎与魏于蓝杠了起来,他也开始四处游说学子与背后的家族势力,还提出约定日期,举行一场书院内的公投,想用这种方式快刀斩乱麻,将魏于蓝那点刚刚萌芽的变革之火掐灭在摇篮中。
一夕之间,变革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阻拦,即便学子们再想支持魏于蓝,也拧不过家中长辈的授意,不知不觉里,局势已经完全倒向了守旧派那边。
夜风呼啸,屋里又黑又冷,魏于蓝坐在窗边月下,久久未动。
他头上的伤还未完全好,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龚清漪提着药箱轻轻走了进来,一时有些无法适应屋中的黑暗:“为什么没点灯?”
窗下那道背影一颤,将手中木匣一盖,掩入袖中,嘶哑着声音道:“我,我想静一会儿。”
龚清漪毫无所察,只是缓缓走近,坐在了那道身影旁,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无论公投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等到事情一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魏于蓝没有动弹,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背影,他怔怔地望着虚空,好半天才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般,猛地揽过龚清漪,将她往床榻上一推。
帘幔飞扬,暖香缭绕,魏于蓝仿佛饮醉了般,胡乱地吻着龚清漪,一边还伸手去解她衣裳,唇齿间溢出不明的呓语:“好,我们成亲,你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我会成功的,你信我……”
龚清漪从未见过魏于蓝如此失态的模样,她一惊之下就想坐起,却被那只手又大力按了下去。
“别拒绝我,我其实很怕,很怕……”
龚清漪在灼热的吻中喘息着:“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害怕你……”魏于蓝忘情地深吻着,后面两个字模糊不清,龚清漪也没听明白,只是双手渐渐软了下去,不再挣扎推拒。
一夜飞蛾,一夜沉沦,一夜相拥而眠。
后来很久之后,风雪漫天,龚清漪赤着脚一步步踩在雪地中时,再回忆起那一夜,才恍恍惚惚地察觉过来,那两个字大概是——
恨我。
害怕你,恨我。
初冬十月,朔风渐起,一桩贪墨案震惊朝野。
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素来刚正不阿的朝中巨儒,龚太傅,而揭发他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乘龙快婿,竹岫书院最年轻有为的少傅,魏于蓝。
这桩案件在坊间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据说那证物是一颗夜明珠,乃朝中一位官员私赠给龚太傅的,原本同僚间交好,登门送礼不算什么,但坏就坏在那位官员犯了事,早已被处死,而他犯的事也不是普通的事,而是通敌卖国的大罪。
是的,那位官员正是一名武将世家,龚太傅还曾在朝上为他求过情,说过话,当今陛下最为忌讳的就是四个字,文武勾结,如今连龚太傅的“女婿”都站出来指认了,当下他再不疑有他,大笔一挥,将龚家满门打入了天牢,除却一人——
魏少傅的未婚妻,龚家四小姐,龚清漪。
因魏少傅检举有功,为了未婚妻特意向梁帝求情,梁帝网开一面,只判了龚清漪游街百日。
但有时候,活下来比死还要痛苦。
龚家满门抄斩的那天,龚清漪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散下的长发笼罩住她整个身子,听到魏于蓝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才一点点抬起头,苍白的面孔对着他一笑,一字一句,声如鬼魅。
“那天在房里,你没有点灯,不是你心神不宁,只是因为,你当时正在看你袖中……藏着的一颗夜明珠吧?”
(九)
龚家倒了台,变革的最大阻力也没了,剩下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魏于蓝在书院的声望被推至顶点,只等公投之日的到来。
但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还忽略了一个人。
龚清漪游街第一日,赶去的他被秦之越一拳打翻在雪地里,“你这畜生欺师灭祖,忘恩负义,怎么还有脸来?!”
他吐出一口血水,在龚清漪木然的目光中,强压下心头悲怆,狠狠推开秦之越,面向周遭百姓高声道:
“贪墨误国,生民堪忧,小家与大家之间,魏某问心无愧,义无反顾,择其二而百死无悔。”
慷慨激昂的陈情中,百姓们一片叫好,纷纷簇拥上来,而秦之越则吐出一口唾沫,扭头跟上龚清漪,陪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了雪地中。
透过人群,魏于蓝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寒风掠起他们的衣袂发梢,他眸中忽然就升起了水雾,想拔腿追上,却又一动不能动,只能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为国为民,百死无悔……”
有了秦之越的忽然插一脚,原本定好的格局又被改变,他不知哪来的毅力,抛下侯爷的尊严,一家家亲自登门拜访,硬是生生拉拢了书院一半的人,使场面又呈势均力敌之势。
在公投前最后一夜,龚清漪也终于刑满百日,脱离了戴罪之身,魏于蓝将她抱回府中,打来热水,亲自为她洗脚。
那双脚伤痕累累,魏于蓝一边洗,一边有什么掉在了盆中,漾开一圈又一圈。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清漪,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我会一辈子照顾你的,你相信我,我会马上和你成亲,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未来……”
哐当一声,龚清漪一脚踢翻了水盆,热水溅了魏于蓝半边脸,他长睫湿濡,一动未动,雾气氤氲中,龚清漪幽幽一笑,长发散落肩头。
“魏于蓝,你以为我们还能成亲,还会有未来吗?”
轻轻渺渺中,她凑近他,陡然发出一声尖叫:“你凭什么?”
她状似疯癫,不顾一切地拍打上去:“魏于蓝,你凭什么?我恨你,我恨你……”
却是打着打着,她忽然捂住脸,崩溃恸哭:“你这个魔鬼,你毁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宁愿从没遇见过你,你还我龚家二百零六口命来!”
一片狼藉中,魏于蓝再也忍不住,起身一把按住龚清漪,死死将她抱入怀中,她却在一阵剧烈的挣扎后,倏地顿住了,贴近他耳边,诡异一笑:
“不,忘了告诉你,应当是二百零七口命,因为,我还怀了你的孩子,但是,没了。”
魏于蓝身子一震,霍然抬首看向龚清漪,她纤秀的手抚上腹部,笑意深深:“游街第一日,我晕倒了,秦之越抱我去看大夫,大夫说,我幼年受寒落下过病根,如今再次刺激之下,身子受不住,孩子便没了,我亲眼看着他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化成一滩血水……”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龚清漪吃吃一笑,魏于蓝盯着她,久久的,抱住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龚清漪却尖声长笑:“我恨你,你去死吧,去死吧,陪我龚家人和我的孩子一起去死吧!”
(十)
冷风呼啸,雪满长空,公投这一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魏于蓝站在高台之上,紫袍玉冠,俊雅端方,除却眼底的一点血丝,没人能看出他有任何异样。
书院分为两派,台下各站一边,每人手持一枚玉牌,上台投入不同的箱中,右面支持麒麟择士,左面反之。
秦之越遥遥望着魏于蓝,眸含挑衅,魏于蓝却透过风雪看向远方,眉目苍白静穆,一人又一人上了台,当这场特殊意义的公投结束后,竹岫书院的殷院首把两边的玉牌尽数倒出,一一清点完毕,面向众人蹙眉宣布——
“票数一样,毫厘不差。”
短短八个字,满场哗然,魏于蓝终于在今日第一次有了反应,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桌面,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不对,票数不可能持平,除非有人弃权……”
“没错,的确少了一票。”殷院首沉声道,望向众人:“谁未投出玉牌,请自行上台。”
他接连喊了几遍,人群中都未有人站出,场面一片混乱之际,风雪尽头却忽然传来一声——
“最后一票,在我这里。”
众人齐齐望去,飞雪之中,一道纤秀身影步步走近,秦之越失声道:“清漪!”
龚清漪脱下了一身缟衣,换上了少女时最爱穿的一袭红裙,整个人雪肤墨发,美得清雅不可方物。
她与台上的魏于蓝四目相对,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们两人,她不是来投最后一票,而是雪中赴约,来做他的新娘。
魏于蓝不禁泪眼模糊,上前一步:“清漪。”
龚清漪轻轻摸出怀里的玉牌,当着众人的面,对魏于蓝讽刺一笑:“你猜,你殚精竭力行至今,与我父亲那一赌,究竟是你赢,还是他赢呢?”
她话一出口,满场便炸开了锅,所有人几乎都已经看见了结果,秦之越更是笑得快意无比:“清漪,快让魏少傅求仁得仁,不负生平所为!”
魏于蓝身子轻颤,泪光点点,“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不会怪你,这一生,是我负你。”
龚清漪扬唇一笑,手中玉牌伸向左面,“你知道就好。”
所有人倒吸口冷气,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龚清漪却轻巧一转,将玉牌投入了右面箱中,清脆一声,尘埃落定。
“但是,你负了我,却没负青云之志。”
麒麟择士,通过了。
满场静了静,紧接着爆发出欣喜若狂的欢呼,所有学子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包括那些投了反对票的,他们不过是受了家中长辈牵制,心底深处仍是站在魏于蓝那边,唯独秦之越煞白了一张脸,震惊难言。
台上的龚清漪投完后,却凄然一笑,像用尽了毕生力气般,身子一软,滑倒下去。
“清漪!”
魏于蓝手疾眼快地将她接住,变故陡发,所有人失色围上前来,秦之越更是两步跃上高台,却见到龚清漪在魏于蓝怀中,口吐鲜血,眸光涣散。
“魏于蓝,你曾跟我说,自古变革,必有流血牺牲,谁也无法例外,我从前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风吹过她的长发,她颤巍巍举起腰间的果子酒,笑得还如多年前一般。
“原来果子酒加了断肠草,味道是这样的,比那年我在马厩里递给你的还要甘甜,可惜,我以后再也喝不到了,我终于可以去见父亲和族人们了,但他们,一定不会原谅我,我上了黄泉还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总说你很怕,其实我才怕,从小到大,从没那么怕过……”
血不断汩汩流出,魏于蓝慌了神,用手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反沾得自己满脸血污,“不,不,你别走,别走,我不会再让你害怕了,永远不会了……”
他身子从没颤得这么厉害,龚清漪却轻轻抬起手,一点点抚过他的脸颊。
“做人真苦,下辈子,我想做只鸟,天南地北再无牵挂,魏于蓝,你说好不好?”
最后一字落下时,那只纤秀的手也倏然一垂,魏于蓝身子一震,嘶声恸哭:“不!”
他终是彻底崩溃,在风雪中搂紧怀中人,像一下又回到昔年马厩中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般,哭得肝肠寸断,天地喑哑。
(十一)
来灵堂拜祭的最后一个人,叫作宣名初,他正是当日来书院求学,却被无情逐出,宣太傅的那位家乡人。
谁也不知道,后来魏于蓝私下有去找他,将他安置在了城郊一处别院,每月往返,将书院所学倾囊相授,多年来,那院中寒士,早已积沙成塔,不下百人了。
如今风雪肆虐,灵堂中烛火摇曳,宣名初轻轻走上前,难掩心中悲痛:“魏兄,节哀顺变,路漫漫兮,你切当保重才是。”
魏于蓝坐在棺木旁,身子没有动弹,只是轻轻道:“路是还很长,不过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宣名初眉心一动,隐约察觉到什么,还想开口时,魏于蓝已经摆摆手,似乎乏了般。
当宣名初拜祭完后,准备离去时,魏于蓝背对着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我在院落书房里留了一份笔记,你回去记得收好。”
脚步渐渐远去,灵堂里又恢复了一片寂寂,魏于蓝这才转过身,靠着棺木,缓缓滑坐下来,他望向屋外一片黑压压的天,若有所思地喃喃着:
“开了麒麟择士,后面的路,想来不难了……”
拿起手边的果子酒,他对着风雪,一点点慢慢饮下,唇角含笑:“春书冬酒,春雨宜读书,冬雪宜饮酒,清漪,你真傻,你怎么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渐渐涣散的眸光中,似乎又望见了那一年,有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在雪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还对着吊在马厩门前的他道:“我不会输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人世辗转,相识于微末,相别于皓雪,纷纷扰扰行至今,终于可以……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还想看谁的番外呢~
☆、后记:有匪少年,江湖再见
“青山隐隐,流水迢迢,两人一马,长风万里,携手逍遥天地间。
不尽缱绻,醉倒在一杯江湖中。”
写完最后这段话时,眼泪有点止不住了,说实在的,真的舍不得啊!从没有这么舍不得过,这对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篇文了,更像是一片江湖,一个鲜活存在的世界了!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所宫学,真的有那么一帮人,他们嬉笑怒骂,他们结伴同行,他们共同成长,朝野江湖,修罗战场,有情有义,不离不弃。
这个故事,不仅仅有爱情,还包括了亲情、友情、基情(划掉)等等更多东西,可以说,每个人物都鲜活地站在我心中,结束的那一刻,似乎有很多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老大还是一脸无赖,冲我勾勾手指:“阿玉啊,哭啥,我们又没死,这里天高海阔,要不要一起来玩玩?”
阿隽依然是那么清婉灵秀,挽着老大,莞尔一笑:“不要难过,这里并没有结束啊,也永远不会结束,春雨冬雪,夏蝉秋月,每个人都还在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演绎着自己的故事,不是吗?”
小姬小禾苗在一旁拼命点头,嗯,又撒狗粮,秀恩爱,是要气死孙左扬吗?
杭大姑娘跟小叶子还在月下散着步,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一对背影看上去怎么那么般配呢?
唯独付师兄一袭青衫,孑然一人,站在瑟瑟寒风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后妈,只想问一句,我那个好姑娘,什么时候会出现?”
……
脑袋里热热闹闹的,堆满了各种鲜活的面孔,让我又哭又笑,久久无法走出。
虽然每个人都跟我说,天大地大,山水相逢,故事并没有结束,但我还是……很难过,抑制不住的难过。
这个故事投入了我太多时间和心力,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经常想到一个情节,就从床上弹起,有时洗澡洗到一半,扑到电脑面前就一顿狂敲……可以说这篇文已经融入在我的生命中了,以后即便再开启新的篇章,应该也很难再有同样的体验了。
可我在这样的时刻里,除了说句“舍不得”,居然也词穷了,千言万语都不知该怎么表达了,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我并不是个脆弱爱哭的人,自己也没想到完结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情感浓烈至深处时,真的会哽咽无言。
一想到要和他们说再见,我的心就空落落的,可是这一回,是真的要暂时告别了。
人世上总有许多不舍离别,但也会有再度相逢的一天。
在即将大结局的前几日时,我脑中就隐隐冒出一个构想,如果轮廓更加清晰的话,我大概明年,会继续写宫学的第二部,但不能保证,如果有足够的灵感,应该会写的吧?
男主是老大和小猴子的儿子,骆青遥,青州相遇,逍遥天地,寄托着父母的初遇与美好的期许。
女主是琅岐岛上,辛如月大哥的女儿,小妖女辛尘,她会女扮男装,去宫学读书,跟着“遥哥”发生一系列妙趣横生,惊心动魄的故事。
小姬的儿子也依旧毒舌,小雪还是一副冰山脸,不知何时才能开情窍呢?而付师兄,又有没有遇到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位姑娘呢?
似乎确实天高海阔,故事远远未完……第二部或许会更加着眼在江湖之上,许多势力碰撞,少年飞扬,我想尽量让文章更丰富精彩一些,或许会构思很长一段时间,但不要紧,那群人就站在我的脑海中,一直等着我。
还有关于番外的创作,也看到大家的呼声了,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解决几个儿子闺女的终身大事哈~~
絮絮叨叨了一路,真的要说再见了,谢谢你们的一路陪伴,宫学这一届的弟子终于毕业了,咱们青山绿水,江湖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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