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太近

尉迟遇在十二三岁以前，几乎完全没有性别意识，特别“不解风情”，不懂得对女孩子献殷勤，也一点不温柔。

黎圆圆至今还记得，他们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回放学后，在小区后面的小公园里，一群男生女生玩“刀锋战役”游戏，尉迟遇作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理所当然任总指挥，黎圆圆和另外五六个男女生被总指挥划定成俘虏，有一个环节是捉拿逃跑的俘虏。

黎圆圆和其他“俘虏”们一起四散奔逃，在规定时间内，如果没有被抓到就算赢，黎圆圆往小公园深处拔腿狂奔，跑到一棵松树后，回头看没有追兵，以为胜利在望，不料想尉迟遇突然蹿出来，从后面卡住她的脖子，咚一下撂倒，然后反剪双手，把她按在地上，怕她挣脱，索性单腿跪压在她背上，转头大声招呼同伴：“这里抓到一个俘虏，快，把她捆了。”

黎圆圆趴在秃了草皮的地上，脸颊贴着草茎，微痛，刺痒。她吸一口气，觉得气要断，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压死。离她的脸三十厘米左右，一条蚯蚓拖着长长的身体，朝这边蠕动，登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尉迟遇，放开我，快点快点……”

“不要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俘虏！”

真够中二的。

……又可爱。

倒是现在这副情圣的样子，让黎圆圆觉得有些陌生。

切，八成是装的。

黎圆圆莫名其妙被怼一顿，心里自然不舒服，忍不住嘟囔：“我怎么知道她过敏啊，我又不是故意的。”

“没说你是故意的。”尉迟遇的脸色比窗外的天空更阴郁，“可你既然换成了芒果汁，为什么不说一声？”

尉迟遇看也没看黎圆圆，凑近林乔思仔细观察她的脸。

黎圆圆心里堵得慌，我说什么呀，柳橙汁芒果汁喝什么不是喝，有多大差别？再说我不是不想破坏你们聊天的兴致吗？

算了。

她不想再解释申辩，转而看着林乔思说：“不好意思，害你过敏了，我陪你去校医院吧。”

她说到一半，尉迟遇已经拉着林乔思站了起来。这会儿他的脸色已经没那么难看了，几分冷静，几分焦急。

“不用了。我带乔思去，你和简欢先吃吧。”

他从后面扶着林乔思的胳膊离席。

黎圆圆起身，扭头盯着他的侧脸，“那你们……”

“如果情况不严重，我们再过来。”他松开林乔思，和她一齐走向楼梯。

尉迟遇和林乔思走了。

简欢把目光从楼梯口收回来，转到黎圆圆脸上，问：“我们还吃吗？”

“为什么不吃？我快饿死了都。”

黎圆圆坐下，叼着吸管一口气不停，把一杯芒果汁喝到底，直到吸管里发出滋滋的声音才作罢。

服务员来上菜，黎圆圆握着空了的果汁杯子，一点点捏扁，再复原。

“我们打包给林乔思他俩吃吧，我请你吃好吃的。”黎圆圆说。

“行啊，我们去看看林乔思的脸到底怎么样了。”其实简欢也有点坐不住了。

叫来服务员打包，黎圆圆心里莫名轻松了一些。

下楼到前台，黎圆圆一手拎着吃的，一手伸到校服裤兜里掏钱，收银员告诉她，之前有个男生付过账了。

出了餐馆，黎圆圆和简欢快步往学校方向去。

路上人多，三五成群，大多都是一中的学生，沿街找地方聚餐。

她俩逆着人流，一前一后靠边走。

黎圆圆忽然放慢脚步，与简欢并行，转头看着她，道：“你觉得尉迟遇和林乔思合适吗？”

简欢努嘴，想了想说：“我看他俩是认真的，只要认真，就合适。”

“这是什么逻辑？”黎圆圆一脸不可思议。

“认真，说明他们彼此真心喜欢，真心喜欢当然就合适。”

黎圆圆：“……”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你认识尉迟遇也有几年了，你不觉得现在的他跟以前不一样吗？我看他跟林乔思在一起，很像在表演最佳男友，大概林乔思喜欢暖男，所以他有意无意表现出温柔体贴的样子，真实的他并不是这样的。”

你喜欢橘子，我把自己变成橘子，以讨你欢心，而其实我是苹果。

如果不能以最本真的样子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这感情能长久才怪。

**

校医院占地面积不大，一幢建于九十年代的独立二层小楼，乳黄色的外墙稍显斑驳，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墙体多处洇出水痕，整体看上去有一种年代久远的陈旧感。

尉迟遇陪着林乔思从正门进入校园，左拐沿着一条甬道来到医院楼下，拾级而上，直接到二楼皮肤科。

因为脸上起了红疙瘩，林乔思觉得浑身不自在，从餐馆出来，特意让尉迟遇帮她到精品店买了口罩。

此刻她戴着一副卡通口罩，跟在尉迟遇身后，安静沉默如一只乖巧的小动物。

皮肤科诊室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坐在桌前匆匆写着什么，听到一道清朗的男声打招呼，抬头循声望了一眼，又继续书写，一面问：“哪里不舒服？”

尉迟遇：“我……同学过敏了。”

“怎么过敏的？”

“喝了芒果汁。”

女大夫没有再说话，搁下笔，站起身，说道：“我去一下洗手间，你们先坐着等一下。”

尉迟遇：“……好的，麻烦您了。”

女大夫走出门去，尉迟遇转头看看墙边的椅子，对林乔思说：“先休息一下吧。”

林乔思“嗯”一声，曲起小手指勾下口罩，握在手里。她脸上的红肿更严重了，左边唇角连成一片，明显凸起。

她伸手想摸，尉迟遇出声制止：“别碰，免得加重症状。”

林乔思抬眼看他：“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只是过敏而已。又不是毁容。”

林乔思沉默，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和黎圆圆……”停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怎么了？”尉迟遇微微蹙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话题。

“你们以前好过吗？”林乔思目光烁烁盯着他，声音很温柔却又坚定，隐隐给人以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

黎圆圆和简欢来到医院二楼，沿着走廊往里面走。

走廊一边是玻璃护栏，护栏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随风摇曳，扫在光洁的玻璃上，叶片与玻璃摩擦，留下一片水渍。

此时，天空乌云渐渐飘散，有了放晴的迹象。

黎圆圆走在前头，与皮肤科诊室一步之遥，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收住脚步，导致简欢差点撞在她背上，她快速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简欢不要出声。有人背地里谈论自己，若是好话也就罢了，否则，这样冒然撞破，岂不尴尬？

林乔思问尉迟遇，他和黎圆圆以前好过吗。

这个问题尉迟遇没有回答，或者说来不及回答，走廊上响起高跟鞋的声音，那个女大夫自走廊那头走过来。

黎圆圆轻轻吸了一口气，迈步跨到诊室门前，转身正对上尉迟遇的目光。

他跟见了鬼似的，脸上显出一丝类似惊吓的表情。

黎圆圆心道：至于吗你，你又没做亏心事，还怕女朋友审啊？

女大夫绕到桌子后面坐下，抬眼看看黎圆圆和简欢，“你们怎么了？”

“哦，我们……是来给他们送东西的。”黎圆圆指一下尉迟遇。

女大夫看一眼尉迟遇，又对黎圆圆说：“那你们交接一下，到外面等。”

“哦，好。”黎圆圆把打包的小炒牛肉和芋圆汤交到尉迟遇手上。

简欢把另外两份也递给尉迟遇。

沉甸甸，热腾腾，还有淡淡的香味溢出来。

尉迟遇：“……”

东西送到，黎圆圆出于愧疚心理向林乔思再次表达歉意和关心之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很快地塞到尉迟遇手中。

“医药费我负责，不够我再补。”

转身便走。

简欢赶紧跟上。

下了楼，简欢问：“林乔思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管她呢，走吧，我们去吃干锅鱼和烤串。”

**

第二天，周六，上午九点多钟，黎圆圆还在补眠，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烦得要死，不理，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世界清净了，数秒钟后，再次响起。

她一把抓过手机，滑开接听键，搁在耳朵上，“谁呀？干嘛？”

里面传来尉迟遇的声音：“你下来一下。”

“这么早就送红烧肉来？你上来先给我妈得了。”

“不是红烧肉。你下来。”

啧。还这么不耐烦。我欠你的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黎圆圆猛地掀开毯子，下床，脱掉棉质睡裙，随便找了件T恤套上，又捞起一条短裤，正要穿，忽然停住，眼睛瞄到衣柜边上的黑白菱形连衣裙，相比其他裙子不那么柔美，比较有个性，是她的周末主打装扮。

就算是出门见发小，还是需要顾及一下形象的，不能给老黎家丢脸，毕竟她妈妈是那种出门倒垃圾都要涂口红的时尚阿姨，她也不能太跌份儿。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黎圆圆扯掉T恤换上裙子，简单洗漱之后，匆匆跑下楼。

尉迟遇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你怎么这么慢啊？”

黎圆圆：“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牺牲五分钟的睡眠时间？”

尉迟遇被噎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来，忽然留意到她的裙子，立刻找到了可攻击的点。

“你怎么穿成这样？属斑马的？”

“你管我呢，又不给你穿。”黎圆圆手指下意识捏住裙摆，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找我到底啥事？”

尉迟遇清了清嗓子，垂下目光，看着脚下的花砖地面，又抬眸瞧着黎圆圆。

“诶，你说我们是不是该保持一点距离，总这样也不好。”

黎圆圆意外，怔了一下，问：“哪样？”

尉迟遇斟酌了一下，才道：“走得太近。”

“我们从小就近。”

“现在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尉迟遇对于她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感到头疼。

“这还用问吗？我有女朋友了，你以后也会有男朋友，我们关系再好，也应该顾及他们的感受。”

黎圆圆注视他片刻，问：“你女朋友让你离我远点？”

尉迟遇目光闪躲：“不是。是我不想让她误会。”

哈？

黎圆圆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蓝天白云，日光倾城，她在明亮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眼睛。

“行吧，可以理解，你们要我怎么做？我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遇哥现在的名字叫“妻管严”，后期改名“管妻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