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放弃

跑在第二名的当然是吕瑞嘉，她本来按照惯例是要在预赛里留点气力的，结果跑没几秒余光一扫就看到最边上赛道上一个人影，再一愣神，还没想好是把原有计划贯彻到底还是先在预赛拼出个一二三再说的时候，就看到那人影的速度猛地加快，没两下就超了一个身位，这下子她也没空想东想西了，就跟着本能拼尽全力冲冲冲，可是即使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着那个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这简直跟她不在一个等级上！为什么这种运动员会出现在省青少队的选拔上而不是全国田径锦标赛上！

最后第二名冲过终点线，她也没心思去计时仪上看一眼自己的成绩，稍稍喘了两口气，就先去跟自己早就瞄好的目标打招呼了，“你好？”

陈焕之这会儿还一边喘着一边慢慢走着恢复呢，她扭头一看，正是于美红之前指给她看的那个女生，连忙伸手，“你、你好……我是陈焕之……呼、我认识你，吕瑞嘉……”

吕瑞嘉连忙摆摆手，“诶你先休息。”

两人一起慢慢往回走，吕瑞嘉问，“你是哪个学校的？我没见过你呀。”

陈焕之已经看到于美红在跟她打招呼了，挥挥手示意自己再慢走会儿，这才回答，“S市一中……我第一次参加比赛。”

“我去，学霸呀。”即使不是同一个市，吕瑞嘉也知道每个市的一中都是最少省重点，虽然不知道这个S市一中到底多好，但反正对她这样10岁开始上体校的，那是高不可攀了。“你是不是练了没多长时间？”

陈焕之点点头，“两个月。”

吕瑞嘉再次惊叹，“天才呀。”又拍拍陈焕之肩膀，“你该去参加成年组比赛，青少年组里太屈才了真的，姐姐看好你哦。”说完也不知道觉得哪里好笑，嘎嘎嘎地笑。

虽然笑点有点奇怪，但是陈焕之立刻察觉到这个少女也不是之前远远看着那样高冷，立刻先对她有了三分好感，吕瑞嘉再好奇地询问她平时怎么训练，重点中学里的生活如何之类，她们便聊得很愉快了。

这时候于美红处于闲着没事干阶段，因为她面前的两个省队副总教练和教练员已经开始争执起陈焕之的训练时间和训练方案了。

刘鑫源说，“一定要加入一线队，只有一线队才能给她更好的环境！她现在年纪小、刚开始训练，这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的每一天都很重要！必须从一开始就把基础打牢！”

洪竟成不同意，“这次看的成绩是够好了，但是成绩发挥稳定不稳定、心理素质怎么样这都是未知数，毕竟这孩子年纪还小。另外她从来没参加过大赛，一点比赛经验都没有，正好中学生运动会马上开始，去青年队里训练一下基础然后参加比赛不是正好积累经验吗？也可以检验一下成绩。”

“检验成绩训练的时候不能检验吗？她可以去参加中学生运动会，但是跟青年队里其他人一起训练，那其他人的心理状态还要不要了！而且这样训练她一点压力也没有，根本就没法保持状态，更别说挖掘潜力了。”

“这不是光成绩的事，”洪竟成说，“咱们进一线队是有规定的，她一天的集训没参加过、一个拿得出手的比赛成绩也没有，就这样来了就进一线队，让别人怎么想？”

“啥？”刘鑫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洪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管别人怎么想了，这不是你跟梁主任打架的时候啦？”

洪竟成立刻“咳咳咳”地示意刘鑫源：旁边还有他以前学生在呢，给点面子行不行！

刘鑫源也想起了旁边围观半天的于美红，气鼓鼓的偃旗息鼓了。

洪竟成特别慈祥地说，“小于啊，这样，我知道这孩子初赛这么拼，决赛成绩可能不太理想，没关系，放心吧，这么好的苗子我们不可能给她遗漏到外头。你也跟她说说，是叫……”

于美红接上，“陈焕之。”

“哦，陈焕之，跟她说说，决赛也不用太拼，别太在意成绩，关键是别受伤。”他招呼刘鑫源一声，“我们再去看看别的项目。”

于美红一看陈焕之和吕瑞嘉这会儿越溜达越远了，赶紧过去截住她们，“稍微缓缓就行了，回来休息吧。”

吕瑞嘉也挺有眼色，刚才也看着了这个刚才跟两个省队教练说话的人，现在一看原来人家是陈焕之的教练，再加上她跑的那个对她们这个年龄段来说已经足够惊人的11秒81，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立刻笑着打招呼告辞去找自己的教练了。像她这样的体校出来的啊，参加这种集训教练是带着全校的各个项目好苗子一起来的，因为觉得她这里没问题，教练就很放心地去看着别人了，结果反而是她，输了个彻彻底底。

等吕瑞嘉走远，于美红一把搂住陈焕之肩膀，“行了，你就回家等好消息吧。”

陈焕之侧头看她，“于老师，你好像特别特别高兴啊。”

于美红很是感慨，“你知道刚才洪教练、就是省队主管径赛的总教练，另一个负责一线队女子短跑的教练，叫刘鑫源，他们俩在说什么吗？”不等陈焕之捧哏，她就自己揭晓答案，“他们在争论你该直接进一线队还是现在青年队锻炼一下再进一线队。”

陈焕之微微睁大眼，“不是参加中学生运动会吗？”

“那就要看安排了，要是和你的训练或者其他比赛项目冲突，还真不一定让你参加。”

“……啊？”陈焕之有点不高兴，还以为自己遭遇黑幕了，“他们凭什么呀，不是我跑最快吗？”

“但你太快了呀。”于美红的笑容都快收不住了，“真的，我听刚才两个教练的意思，现在整个省队，都没有一个能在正式比赛里跑进11秒8的，你就算在一线队里，都数一数二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焕之静静地看着她。

“意味着你已经是全国在女子100米这个项目上跑得最快的那一批人之一了。”于美红拍拍她的肩膀，“你具备成为一个最顶尖的运动员的潜力，而且你的潜力即将得到所有人的认可。等下个礼拜就是省队集训正式集结了，不管你参不参加中学生运动会，两个月内，肯定进一线队了。”

陈焕之好像明白了她想说什么，她抿了抿嘴，“可是我还想回去上学啊。”

于美红睁大了眼，“上学？哦是，之前你妈妈和我和你班主任我们三方开座谈会的时候，我给你妈妈做出的承诺是，尽量不耽误你的学习，同时保证中学生运动会你能取得前六名，这样你高考的时候能加20分。但是现在，”她语气非常凝重，“你得考虑一下，你真的还要像大多数人那样去高考、去上大学，然后工作，买房，结婚，就这样？当然你成绩这么好，肯定是名牌大学，也能找到好工作，公务员或者外企白领什么的，长得又秀气，也能嫁的不错，奋斗个一二十年，说不定能买好几套房。但是，就这样？”

于美红看着她，深深知道这个外表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小姑娘内心有多么坚强倔强，她的事情与其说家长做决定，不如说是没人能替她当家做主。

“你甘心吗？一眼能看到四十年后，你甘心这样的日子？”

“难道我不能一边上学一边练吗？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陈焕之有系统、有系统提供的技能，她觉得自己只要训练就能不断提高，即不存在瓶颈也不会浪费，能在一点一滴的训练中得到正反馈，像是网游练级一样，没理由升不上级。

于美红忍不住笑出声，“你当然可以，但是那样的结果就是你两边都达不到最好的效果。如果你全心全意练短跑，说不定过几年就是世界冠军了，如果你专心考大学，说不定能上清华，还能一路保研保博当个科学家呢。但是分心？可能看起来不错，最后也考个985、211，另一边呢，也得个全国冠军、说不定还有亚洲冠军。外人看起来也是两边不耽误风光无限，但是你到底错过了什么，以后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如果更专心更努力结果就不一样，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陈焕之没吭声，她虽然之前已经问过妈妈并不介意她不考大学直接练田径，但她过不去自己这关，明明她本来可以考一个非常好的大学的，就这样放弃吗？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老天爷挺不公平的。”于美红说着她们就走到了放衣服和包的地方，她拧了瓶水给陈焕之，“它把大部分人都造的平平无奇，没有什么擅长的、甚至也没什么特别不擅长的，看起来干这个也行、干那个也行，其实干什么都不是最行。但是有的人，比如那些科学家，天生就比别人更擅长搞科研。而你呢，就是生来就是跑步的，也不是说为了不浪费自己的天赋就不能干别的，不过，你喜欢跑步吗？”

陈焕之一愣，坚定地说，“喜欢。”

于美红点点头，“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只为了在大赛上跑那十几秒是一种喜欢，工作之余每天早晨锻炼锻炼也是一种喜欢，这没什么高下之分，但你喜欢到什么程度，对于别的事情、不管是正常的学业还是娱乐，就得放弃到什么程度。”

“必须得放弃吗？”

“不是说了吗，不是必须。”于美红说，“但你要是想做到你能做的最好，就得最大程度上放弃你能放弃的。”

陈焕之从包里掏出来自己的校服外套，看着它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