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19

余家那张老式的方桌上, 铺着白底蓝花的塑料隔热膜, 上面摆着五菜一汤。

牛腩烧土豆、土芹千张肉丝、香椿鸡蛋饼、双耳蚝油炒上海青、蒜蓉蒸茄子, 还有一道开胃汤。

厨房里, 余建国正在做最后一道菜——蒜炝生菜。

这是余纨纨最爱吃的一道素菜, 尤其夏天吃最好, 酸酸甜甜又带点辣, 十分爽口。

“小杜喝酒吗？我再弄一碟松花蛋下酒。”

“爸, 他不喝酒的。你快别做了, 来吃饭。”

余建国把最后一道菜端来, 就去了卫生间。

擦了汗, 又洗了把脸才出来。

旁边的五斗柜上放着一大玻璃瓶的药酒, 里面也不知道丢了什么药材, 液体呈黄褐色。是余建国亲手泡的，泡一大瓶可以喝半年。

余建国别的没有什么爱好，除了爱吃、下棋, 也就好这一口了。

“这酒是叔叔特意寻了好东西泡的，你要是不喝酒，那就没有口福了。”

余纨纨无奈道：“爸, 他真的不喝酒, 他有胃病。”

“胃病？年纪轻轻的, 怎么有胃病？是不是平时不按时吃饭，吃起来却又暴饮暴食？需知饭是精气神……”

别看余建国平时话不多, 但一说起吃来, 真是滔滔不绝。

林芬说他：“行了行了, 照你这么说下去，还吃不吃饭了？小杜别客气，家里也没什么好菜，你就当自己家随意吃。”

“谢谢阿姨。”

爸妈都在，余纨纨也不敢给杜甄夹菜。

不过今天这事也用不上她，杜甄的碗里已经堆满了。林芬全然忘了亲女儿，只给杜甄夹菜，余建国也没落下。

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还给他介绍这菜怎么做。

看来当初余纨纨和杜甄第一次见面时给他‘上菜谱’，也不是没道理的，这是家学渊源。

“小杜，你家是哪儿的啊？是海市本地的？”饭吃了一半，林芬笑着问。

余纨纨心里暗暗叫苦。

来了来了，她就知道她妈不会放过这个。不过她也挺好奇杜甄的事情，之前在超市她本是想问的，可是一打岔就给忘了。

已经吃了一碗米饭，又端起第二碗的杜甄，说：“阿姨，我不是海市人。”

林芬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问：“那你是在海市工作？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家是哪儿的呀？”

杜甄顿了下才回答：“我没有父母，没有工作，没来海市之前，一直住在美国。”

林芬的脸已经僵得快挂不住了，最后那句一直住在美国，让她脸色终于好了些。

“怎么一直住在美国？你是在那里留学？你父母呢？那你来海市是工作的，还是旅游？”

“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又不是查户口！”余纨纨的心情已经完全被林芬的追问弄坏了。

她没想到杜甄之前是一直住美国的。

怪不得他连微信和QQ都没有，怪不得他对海市不熟悉，怪不得他连中国最普通的菜都没吃过，怪不得他什么都不懂。

“妈不过就是问两句，你怎么就不耐烦了？”林芬说。

杜甄停下筷子，有些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了。

余建国见女儿情绪不对，插话：“行了，你这啰嗦的毛病要改改，吃饭就吃饭，问东问西做什么。”

“我哪有问东问西……”

换做平时，林芬肯定要和余建国争两句，可能顾忌杜甄在，她忍了忍没有说话。

……

吃完饭，余纨纨就打算送杜甄走了。

余建国和林芬说了些欢迎他以后再来家里的话，本还打算送送，却被杜甄婉拒。

两人没有说话，往弄堂外走去。

正值午后，骄阳似火，平时少不了有人在路两旁纳凉打牌，可能因为今天太热，一个人影都没有。

出了弄堂，就是一片绿树成荫，高大的梧桐耸立在马路两侧，给大地增添了许多清凉之意。

余纨纨看了杜甄一眼，突然停下脚步。

杜甄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转头看她——少女低着头，正拿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

她这是怎么了？

“你这趟来海市只是暂时停留吗？”

杜甄一愣，点了点头。

余纨纨觉得有些可笑，之前她自作多情，以为杜甄默认的将错就错，是因为喜欢她。现在看来，哪是喜欢她，而是人家根本没打算在中国久待。

所以就算跟这个傻女孩谈一下恋爱，也是没什么的，就当是旅游途中的一场艳遇。而她到时候想找他，也找不到。

因为查无此人，他本来就不是小杜。

余纨纨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杜甄，可她就是忍不住。尤其见他一直不说话，这更是证明了她心里的想法。

“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她低着头，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跑了。

从始至终，杜甄就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

余纨纨回到家。

林芬似乎在跟余建国说什么，一见她就住了声。

“你把小杜送走了？”

余纨纨点点头。

“刚才我也在跟你爸爸说这事，我觉得这个小杜不太适合你，妈妈早就说了，你以后要是结婚，对象一定得是海市人，家里要有房子。可他这种情况，家里是什么样先不说，没有本市户口，又没有房子，他以后就算不回美国，你俩也没什么未来……”

余纨纨这会满心烦躁，她妈又跟她说这些。

她忍不住说：“妈，你能不能不跟我说这些。”

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她又放软了口气：“好了妈，我以后不会跟他再见面了。”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房间，林芬还想跟进去说什么，却余建国一把拉住。

“行了，你有完没完，没看出女儿不高兴。”

林芬当然看出来了。

可她又没说什么！说来说去还是怨刘家人，不是她们做出这些，哪有现在这么多事。

……

杜甄在路边的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行人来来往往，都会对这个英俊的男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杜甄给陆耀打了电话，很快陆耀就开着车来接他了。

那次杜甄说换车，隔了一天陆耀就换了一辆奔驰，没敢选加长的，因为杜甄说要不显眼。

所以这辆车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会看过来的大多是因为正打算上车的男人。

陆耀系好安全带，打火，黑色的轿车很快就滑入车流之中。

他通过后视镜看了杜甄一眼。

后座上，杜甄眉心微蹙，看着窗外。

陆耀想起昨晚的事，一般情侣去开房，应该是很高兴的事，为什么杜先生反而闷闷不乐？

难道说，昨晚没成功？

陆耀知道杜先生好像从没有过女伴，余小姐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也是个没有经验的。

他不禁联想到自己的第一次，他是上大学后才谈了第一个女朋友，因为和女朋友两个都没有经验，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没有成功的那段时间里，他简直怀疑人生。

不敢跟朋友说，觉得太丢面子，只能闷着头四处找东西补充知识。每次都是他觉得应该可以了，可事到临头就是出问题。

不是他疼，就是她疼，不愿意让他试。

都快有心理阴影了，成功的那一次，他差点没出去放鞭。

只是这种事怎好当面直接问，陆耀想了想，说：“杜先生好像有什么心事？”

杜甄望了过来。

陆耀轻咳了一声：“中国内地有这么一句话，外事问谷歌，内事问百度，房事问天涯。这个房事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指天涯是国内最大的论坛之一，聚集了很多形形色色的网友，里面有许多板块，基本上可以解决各种疑问。”

说完这些，他就没敢再说什么了，而是认真开车。

黑色的奔驰车很快就驶回酒店。

*

余纨纨在房间里躲了整整一天。

她偷偷的哭了，不敢大声哭，只敢躲在被子里哭。

一场哭完，差点没憋死，眼睛也肿了。

因为眼睛肿了，她连房门都没敢出，晚上出去吃饭，还特意画了个妆，就是为了遮掩肿了的眼睛。

第一次恋爱，就碰到这样的事，余纨纨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的是她提前发现了，不幸的是她以为他们是要结婚的。

与相亲对象恋爱和普通对象恋爱，完全不同。

相亲以结婚为目的，只要两人性格合适，是要结婚的。而普通的恋爱变数就太大了，大学里没少前脚毕业，后脚分手的事情发生。

她以后两人会生活在一起，会一起孕育宝宝，会一起迎接日出送走日落。事实证明，她以为只是她以为，而他实际上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吃完晚饭，她洗了个澡，就回房间了。

也没心情码字，脑子里混混沌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拿出手机，点开。

QQ里亮红了不少群消息，都是99 。杜甄的消息栏没有亮红，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余纨纨觉得自己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了，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她打开网站的作者论坛，看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帖子，实在太无聊，就打开了天涯。

作为一个正常的小女生，曾经她也迷过明星，所以她混天涯的时间很早，十几岁就开始玩了。

不过她只看娱乐版块，又因为性格的原因，看的多说的少。

平时能挑起她八卦细胞让她打鸡血的帖子，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她退出板块，又随便点了个板块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进了情感板块。

最上面飘着一个帖子：和对象去了她家，可她却生气了。

余纨纨点进去看，这楼主似乎混天涯不久，根本不懂怎样才能挑起一个贴的热度，主楼就把所有包袱都抖了。

不像五毛党或者软文党。

作为一个资深天涯，她能分出其中的区别。

她大概看了下，这楼主语言组织能力不太好，只短短几句话，主语谓语不清，不过还是能让人看懂意思。

大概就是楼主和女朋友去了她家，本来好好的，可转头从家里离开出来，女朋友却莫名其妙生气了。

跟帖的人很多，有的人胡说八道调侃，有的人则在询问究竟，还有人等着楼主打补丁。

她今天也和杜甄崩了。

余纨纨当即就没了兴趣，关了手机，一头倒在床上。

……

最后是怎么睡着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等再次醒来，却是客厅里的人声吵醒了她。

她扭头看窗外，已经天亮了。

客厅里，她妈正在叫她，余纨纨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叫她吃早饭，就顺了顺头发，随便在头上扎了个包包，走出房间。

男人高挑的身影，一下子就撞进她的眼底。

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明明是休闲装，却让他穿出挺拔有型感。

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礼盒，红色居多，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上哪儿走亲戚。

林芬正背对着和杜甄说话，还不忘喊女儿出来：“纨纨，小杜来了，买了好多东西，说昨天没带礼物上门，今天专门又来了一趟。你说这孩子真是太认真了，来阿姨家里还用得着买什么礼物，阿姨还缺你这点礼物，多浪费钱，有空来吃饭就好了……”

殊不知余纨纨已经出来了。

“你这小姑娘，怎么也不收拾收拾就出来了？小杜别见怪啊，纨纨估计睡糊涂了，也没想到家里会来人……”

林芬高昂而又充满着喜悦的嗓门中，两个人遥遥相望。

一个眼神默默，一个眼神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