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耻辱感

他们从没正面聊到过这件事情。

每想起当时，秦今秦总有种淡淡的耻辱感。

弱小是耻辱, 无法反抗是耻辱, 任这件事带给自己迄今未愈的伤口, 也是耻辱。

洒脱也好，逃避也罢，总之, 它深埋在心底已久，逐渐长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是说不出口的。

可, 结了痂的旧伤痕，被轻柔地触碰。

他温吞地试探, 然后大手一挥，把它全盘划入自己的责任范围内。

再净手低眉，小心翼翼地给这旧伤口包扎上药, 生怕弄疼了自己。

早就不疼了啊。

秦今秦看着被黑色中性笔写得满满当当的两张纸片，眼睛慢吞吞地泛起酸意：我早就好了, 真的, 不疼了。

就连这两个名字都几近陌生了。

怨恨过的、恐惧过的、不屑过的两个名字, 如今看来, 只觉得有些怅然, 又有些好笑。

心里升腾起脉脉的温度。

是他越过这数年时光，慷慨赐予的温度。

“叶成章，你这人真是……”秦今秦喃喃。

真是什么呢，她想不来词。

她发现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很词穷。

叶成章指腹在她眼睛下方轻轻擦了擦, 复又把她揽进怀里，松松地抱着：“真是什么？”

等不来回答，他下巴搁在秦今秦头顶，温柔地蹭了蹭：“我这人就是这样。现在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反悔不了了。”

秦今秦整个巴在他身上，眼睛周围的毛线湿漉漉地欺在脸上。

她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摇了摇头：“不反悔。”

除了上次喝醉，这还是她第一回说这种类似于表白心迹的话。

叶成章喝了蜜似的，笑起来：“这么喜欢我？”

秦今秦只顾抽着鼻子，没讲话。

“嗯？问你呢”

秦今秦迅速摇头。

“小没良心的”，叶成章笑。

过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右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好了，收一收，马上该回去了。”

秦今秦从他怀里直起身来，拿手背抹了把眼睛，问他：“你去找他们打架了？”

叶成章早就想好了说辞，边给她理着头发边胡扯：“没有，我现在可是时时刻刻以你男朋友的标准要求自己，讲究以理服人，绝不随便动粗。”

秦今秦破涕为笑：“男朋友，你跟人讲理讲得毛衣后面破了个洞。”

她方才抱他时，手指还不由自主地往里钻了钻。

“啊？”叶成章扯着衣服往背后看。

可能是被牛兰兰扯破的，真是大意了。

看他这倒霉催的样子，秦今秦的鼻子又有点要发酸的趋势。

她仰起脸来，指尖按了按眼角。

叶成章脖子扭了一圈，果真在后腰上看到个小洞。

他徒劳地反手过去按了两下，很快接受了现状：算了，说不定还能引领一高新潮流呢。

秦今秦得了第五名。

一高共有十余个学生进入市里比赛，她这名次只能算不好不坏。

她向来以成绩优异闻名校园，这次竟被别人夺了风头，学生们挺诧异的。

温恒也颇为可惜：她刚上台那会儿还是有些紧张了，肢体动作略僵硬，前几句的感情也不到位。

因此，特意叮嘱秦今秦，在市里比赛开始前这些天再多抓时间练练。

老刘心情倒是大好：他们班的几个参赛学生都能顺利晋级。因此难得大方一次，决定带小崽子们吃顿大餐。

宋飞没想到，跟班花共进晚餐的机会来得这么突然而轻易。

他立刻振臂响应：“老刘万岁！”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校门。

商定着要吃烤肉，就在开学之初秦云与楚晓晓带叶成章他们去的那家店。离学校不算太远，他们人数又多，也不便打车，就沿着街边溜达过去。

叶成章与秦今秦初时走在人群中央，步子逐渐越来越慢，拉到了后面。

宋飞围在班花身边猛刷存在感，抽空回头对他们比了个中指。

叶成章做回了个骂人的口型，两人隔空对战了会儿，偃旗息鼓后，他低下头来，默默观察着身侧的小姑娘。

秦今秦的小短靴正笃笃地敲在柏油马路上。

两条腿葱白一样细嫩。

他忍不住要逗她：“秦小花，你是不是故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勾引我亲你？”

呸。

秦今秦正要义正言辞地反驳，却发现自己有点心虚：网上确实是这么说的，如果整日不修边幅，懒得打理自己，男朋友很快会审美疲劳的。

她微赧，找正当的理由：“比赛有形象分。”

叶成章笑，也不反驳，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丝：“真好看。”

那还用说，特意让妈妈给我做的造型呢。

秦今秦小得意地皱了下鼻子。

前方是个路口，左拐就是明仕的地盘了。

他们吊着大部队的尾巴转了个弯，意外地看到个熟悉的身影：许晨。

他正站在路边的树下，专心致志按着手机。

“许大爷”，叶成章远远叫了他一声。

许晨见是他们，招了个手，又在屏幕上戳了会儿，才收起电话，走了过来：“你们干嘛呢，约会？”

叶成章抬眼扫了下明仕的大招牌，挑起眉来，问了回去：“你干嘛呢？”

许晨避开他的眼睛，往秦今秦身上打量了一番：“哟，这还是学霸小妹妹么？”

学霸你小姑奶奶，秦今秦心里暗道，礼貌微笑着。

叶成章作势要打他：“滚蛋，跟谁学的。”

“群里啊，现在秦今秦的代号就是小妹妹”，许晨得瑟，绕过他又去逗秦今秦：“小妹妹今天穿这么好看，要不是跟在本本旁边，我都认不出来了。”

“那是你瞎”，叶成章道。

他又问：“我今天一天忙得很，也没问，汪洋爷爷是不是快出院了？”

“再住几天”，许晨碰了碰他的手臂，低了些声音：“他妈妈今天上午回来了，还说要问你们老班的电话，把住院费给他。上次汪洋没来得及要，你待会儿把号码发给他。”

“行”，叶成章应了，还在诧异：“她不是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么，爷爷的身体没什么大事啊这次，怎么回事？”

许晨耸耸肩：“我哪儿知道，说不定是终于知道想咱们汪洋了。”

叶成章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

宋飞在前面冲他示意，边说着：“老刘让你们快点，还说旁边那个，没吃饭的话让一起捎上。”

叶成章冲许晨指了指前面：“班里聚餐，去吗？”

“不去不去不去”，许晨吓了一跳，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一堆学霸，我可不敢去，气场不合。”

“那你去哪儿？”叶成章耐人寻味地看着他。

许晨瞬间理不直气不壮：“回家，我要回家了。”

叶成章锤了他一拳，意有所指地：“爷们儿点。”

“快滚你们的吧”，许晨不耐烦地催促。

赶上周日，烤肉店生意正火爆，没了包厢，他们一伙人只好在大厅分了几桌。

老刘举着杯子，只用三言两语就祝贺完了大家的成绩，又感谢了番温恒的辛勤指导，然后便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开吃。

店内热气腾腾，有穿薄外套的，吃着吃着就脱了下来。

秦今秦的小脸也被热得红扑扑的，衬着衣服上柔柔的粉色，罕见地多了份可爱。

叶成章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一直觉得，秦小花吃饭十分好玩，有规律得很，一口菜，一口茶，绝不乱了次序。

她的嘴唇嫣红，浸了茶水，显得格外鲜润。

叶成章心不在焉起来，想起一个对自己而言十分高级的词汇：食髓知味。

可老刘与温恒坐镇，他不敢怎么造次。

草草吃了会儿，就意兴阑珊了。

便往后靠着椅背，努力平心静气地往上卷自己的毛衣袖子。

宋飞还在一旁小声感叹着，班花的第一名拿得多么实至名归：“才貌双全啊叶成章，这就是才貌双全。”

人压根没听进他的话，只晓得他在耳边不停嗡嗡嗡的。

叶成章正暗暗盘算着，待会儿找什么借口，才能再亲一口秦小花。

根本没够啊今天。

可惜的是，竟一直没找着机会。

这个念头憋在心里，憋得他整个人都有些心烦意乱。

晚上到家时，楚晓晓正坐在客厅打电话。

这些日子，她的书吧正式开始动工了，忙得不怎么见人影，今天倒是回来得早。

叶成章趁她没工夫搭理自己，先回卧室把破了的毛衣换下来。

然后准备去冰箱里拿些水果给自己降降躁。

刚走到客厅，却听到楚晓晓讲话的声音猛地提高了许多：“车祸？她人怎么样？没事吧？”

叶成章的脚步顿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他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好在楚晓晓的声音马上降了下来：“那就行那就行……嗯，好……谢谢你特地告诉我啊小王……”

小王是父亲的助理。

尽管是“那就行”，但叶成章的心还悬在空中。

楚晓晓一挂断电话，他便紧张地问了出口：“车祸，不会是我爸吧？”

“不是他”，楚晓晓说。

她看了叶成章一眼，神情却仍旧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