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危机（七）

每小时咨询费升至900的隔天, 夏溪按照先来后到接了一些好的客户，叫客户部姑娘安排面谈时间, 并把案子大致情况汇总成表打印出来。至于剩下的, 愿意等就预约在下个月，不愿意等就换给其他律师, 转正时间不长的薛允谦律师因为没有业务捡到了不少漏。

乌央乌央的当事人当中, 夏溪惊讶地发现，有一个人……是她高一同学, 叫罗伦。其实高中同学里边，除了夏溪、萧雅、麻近思, 还有几个也在云京, 但是夏溪和那些女孩关系一般, 不大联系。

最开始，夏溪、萧雅、麻近思偶尔也带着罗伦逛街，然而大家观点不同, 罗伦又会经常主动、持续讲述她的观念，希望几个女孩“开智”, 久而久之，便散掉了。夏溪印象最深的是罗伦非常讨厌男性甚至憎恨男性，是标准的单身主义。当萧雅、麻近思有了男友之后, 就自然而然不想再与罗伦深交——毕竟本来也没多好，听她那套理论，别扭。夏溪也不可能自己脱离队伍，于是便与罗伦也成点赞之交, 一年吃一次饭而已。

其实很多年前罗伦有过男友。当时海誓山盟，说好生生世世，没想忽然有天……她被狠狠甩掉！对方将她电话拉黑，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罗伦哭了一个多月，整整瘦了二十来斤。一年之后，那个男人心血来潮，又把罗伦加了回去，罗伦犹豫很久，还是选择回复……直到又被被狠狠甩了。这件事情使那姑娘思想变得极为偏激，再也不愿相信男人，彻头彻尾单身主义。

夏溪在办公室接待了老同学，发现罗伦没有什么变化——感情十分极端，不管是爱，还是恨，对于人、事，要么很喜欢要么很讨厌。

“嗨，罗伦。”夏溪说，“遇到困难了吗？”

“嗯，夏溪。”罗伦阴沉着一张脸，显然心情不好，“我给自己买了一百平的房子……女人必须要为今后人生负责。”

“恭喜恭喜。”夏溪问，“出什么事了呢？”

“因为条件、价格我都比较满意，所以立刻如约付好第一笔款。可是……上周……我偶然间发现，那是一处凶宅！我真的是膈应得都吃不下饭！”

夏溪了然：“有人去世？自杀或者他杀？”

“对。不到三年之前有个二十几的男人生了重病，后来不堪痛苦在那房子自杀，他的爸妈伤心，就把房子卖了。上个屋主住了两年，可能还是不太舒服，又将房子挂牌。我要求终止合同履行，退回首付，对方却说都是封建迷信，不能成立，要求继续买卖流程。那傻逼……我要住几十年！只要想到曾经有人死在床上，我就觉得从头到脚都不舒服。”

“能退。”夏溪十分肯定，“法律排斥封建迷信，但也保护传统习俗。受文化影响，趋吉避凶一直都是百姓生活当中的一部分，是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凶宅’是种忌讳，虽然属于封建迷信，但是也算传统习俗，感到恐惧非常正常。不告知“凶宅”属于欺诈，到法院可以撤销合同。你可以想想，是要退房还是讲价。”在现实当中，“凶宅”很不好卖，降价都不行，凶宅的出卖者往往隐瞒事实，为了自身收益刻意欺骗买方，因此，买房之前最好向邻居们打听，并在合同当中增加相关条款。

“退房退房。”罗伦忙道，“太闹心。为了那点差价就住死过人的房子，不值。”

“好的。我当你的代理律师？起诉。”

“是的，告他。”

“好的。”夏溪说，“起诉的话，900的咨询费可以免。”如果客户决定起诉，一般律师都并不会再收咨询阶段的律师费——权当揽客。

…………

同一天，夏溪在新闻上看见，地京市为期两天的2018投资峰会闭幕。投资峰会主题叫作“共投新项，共创名城”，设有重大项目签约、专题访谈、主题演讲、项目洽谈、实地考察等等内容。媒体公布出了20个重大项目签约企业名单，对于夏溪，其他文字都是蝌蚪，她的眼睛只能看见——

“清臣海边度假村。”

清臣……？

看见“清臣”二字，夏溪仿佛打了鸡血，立即搜索更多度假村的资料。

这是什么……溶洞酒店？

地京靠海，是个国际化的都市，距离市区几百公里有处悬崖，地形地貌比较特殊，上面大大小小有些溶洞。岩洞无甚特别，不具备旅游价值，于是去年政府便产生了变废为宝的新想法，就是在这悬崖之上建设一个溶洞酒店，打造度假村，既能提供娱乐场地，又能创造经济收益。大的溶洞当作大厅、餐厅，小的溶洞当作客房等等。

然而政府想法虽好，实际建造起来难度却是很大。“盖楼”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比如，通道如何设计，再比如，消防如何解决。还有，它没有现成的受力、地震等等数据，想想就能知道这个项目将会耗时许久，因此并没有房地产公司表达出来兴趣。在中国，大家全是因为想去旅游而住酒店，不会因为想住酒店而去旅游。

这个项目耽搁很久，直到……清臣CEO周介然拍板，买地。由于没有竞争对手，清臣出价并不高。清臣宣布，即将全球招标、规划设计，解决逐渐难题。

“……”夏溪读着读着，心脏腾起暖意。

那人……真是厉害。

闪闪发光，blingbling。

正在胡思乱想，夏溪便接到了周介然的电话，把她吓了一跳。

周介然问：“在干什么？”

夏溪回答：“在看神马‘共投新项，共创名城’。”

周介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低沉性感。

夏溪有点纳闷地问：“老周，为什么要参与这个？新闻上说难度很大。”

“几个原因。”面对老夏，周介然十分耐心，“国外很多酒店很有特色，创意有趣、设计大胆，我也希望能有一些不同，做点美的东西，创造稀缺价值。千篇一律十分无聊，白领需要新的休闲。而且，清臣正在转型阶段。我做经适房、廉租房，着眼的是品牌未来，有些股东不大满意，得在别处寻找利润。施工难度很大，不过不用着急，技术进步很快，总归建得起来。到时生活方式改变，会有更多的消费者愿意花钱体会不一样的住宿环境。现在这么便宜，以后肯定能赚。总之，我做生意的哲学就是——”

“是什么？”夏溪记得，上次在周介然家，对方说过，因为“太理想化”，有些老头对他十分冷淡。

“当别人畏惧，你要贪婪。”

“嗖嘎……”

“所以，虽然公司全票反对，我也还是把它买了。”

“嗯。”

夏溪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对方。周介然跟普遍的房地产商很不同——他没有一栋一栋地建，一栋一栋地卖，而是一直都有他的理念、他的步调。

他最想做经适房廉租房，用自己的智慧、心血，竭尽所能建造出舒适的小屋，与其他地产商建造的、不一样的、舒适的小区，令更多人有家。但他也并没有走到某个极端，对于高端旅游项目、高档度假酒店等等，他也自有一番理解。同时，对于住宅，慢慢地将周国宁的“高端豪宅”战略定价往下迁移，大多楼盘价格只是中等偏上，用以实现企业资金快速周转。

为实现理念，他很会用天才、激进、独创的方式创造利润，靠创意，靠眼光。

可能，这就是那种聪明人吧，总能力劈混沌、解决问题，在自己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这种聪明人呢，注定需要承担更多使命，也注定能够得到更多注目。

总之，绝不平凡。

“夏溪，”那边，周介然又说，“等溶洞酒店建好，第一个去吧。”到时没有别人，在铺着奢华地板的溶洞餐厅用餐，从洞口看着悬崖下面的海，听着远处浪花翻涌，应当很有意思。

“嗯。”夏溪回答，“那说好了哦。”一句讲完，夏溪十分鄙视自己：哦？？？哦个屁啊！！！小溪呀小溪呀，什么时候会用这么恶心的词了呢？！应该是“卧槽，好啊”才对！

周介然笑了一声：“对了，你是地京市人吧。”

“对。”

“推荐两个餐馆。”

“哦哦，”夏溪捏着手机，耳朵微微发红，“地京的话，最豪华的当然就是……”

“不。”周介然打算夏溪，“我知道最豪华的酒店在哪——我想知道你喜欢的地方。”

“我？”

“对。”

“那就是……一家烤鱼店一家烤肉店，有外卖。”

“嗯。”

“你想尝尝？”

“是。”

“嘿嘿……”

“还有，你小学是地京第一小学，初中是地京外国语，高中是地京实验中学，对吧。”

“嗯呢。”

周介然继续问：“当时……有什么经常去的地方吗。”

夏溪回忆：“有的。小学时候，我每天放学都会先去学校旁的‘阿芳小卖部’，买QQ软糖，再去学校对面一间租书屋，租漫画、武侠，拿回家，一边吃零食一边看杂书。初中……经常去旁边的一家文具店，买些可爱的本子、铅笔、橡皮……还去‘联合书城’，站着看书，历史军事，哲学社会，就是那个时候，我看了好多法律案例，觉得律师这个职业很有意思。高中……中午总去一个超市买肉包子……”

很普通很普通的过往，与别人没区别，不值一提。

“好。”

周介然挂断电话，面无表情，叫司机带他去这些地方全都转了一圈。

小卖部、租书屋、文具店、书城、超市，全都还在。在租书屋，周介然沉默地看着那些书脊，想象女孩捧着微笑时的样子，觉得某本书的破旧可能就有她的一份功劳。在文具店，他将架子上的可爱的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下来，在手里左翻右翻，觉得这种东西怎么写字，那个家伙真是奇怪。然而，他却又叫售货员拿了几支铅笔出来给他试用，笔尖划过草纸，发出沙沙声响，好像与当年那个夏溪重合。至于包子，周介然还真的买了两个。

他正在做她曾经做过的事，端详她坐过的熙熙攘攘的店、她走过的四下无人的街。了解她的过去，理解她的现在，用以支持她的未来。

周介然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软弱。

就在前几天，他还一个人对抗整个管理层，坚持拿下海边溶洞酒店的地，算是一意孤行，因为他很相信自己眼光，不会为了迁就下属做出让步。

可是只要牵扯到……

奇怪。

而另外一边，夏溪给她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妈妈妈，我书桌左边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有我小学、初中时的日记，您叫个快递，给我邮寄过来呗。】虽然都是老师强迫同学写的，但是也并不是假话，也能证明过往。

夏溪习惯喊“妈妈妈妈”，她觉得，别人都是喊“妈妈”，她感情深，就得叫两遍，起到强调作用，就像“中央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一样，叫两遍。

她妈立刻出现。

【快乐女孩：要它干啥。】

【溪：您先别问，邮寄过来嘛。】

【快乐女孩：好。】

【溪：=3=，亲亲！】

夏溪想：周介然，烦人，偷窥我，那我就把日记全部打印一份，丢给你。周介然，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