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兔子

向阳屯儿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唐妙醒来的消息就像是一阵风，一下子席卷了向阳屯儿。人人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了吗？老姜家那个活死人醒了！”

甭管认不认识，见面儿第一句准是这个。

说起来，唐妙也是向阳屯儿，乃至公社，县里都有耳闻的这么一个人了。

唐妙没什么娘家人，她跟她爷是早些年逃荒过来的，她爷是个老猎户，说是她爹娘上山的时候让大虫咬死了，家乡又饥荒，这才来了向阳屯安家落户。俩人就在半山弄了个小木屋住着，也没地，靠打猎为生。

后来，老人家在唐妙嫁人的第一年就去世了。而唐妙生产意外陷入昏迷，三年不醒。她这娘家，根本没半个人能依仗，要是老姜家心狠点，她根本没有活路。

可谁曾想，姜城还真是个好的，她昏迷这么多年，他就是不离不弃，甚至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回家照顾，这样的人可真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好些个人说唐妙命好，摊上了姜城；也有好些人唐妙命太差，才没这个福分。

总归，即便唐妙自己昏迷什么也不晓得，她仍是向阳屯一大名人。

而现在，她醒了。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一年两年三年……

就在大家觉得，唐妙一定醒不过来的时候，她，醒来了！

不管外面如何议论纷纷，姜城以唐妙还要休养，禁不得人多打扰的理由，将一干看热闹的人都拒之门外。

唐妙坐在炕上，一手拉了一个小家伙。她此时的注意力全在一双儿女身上，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次昏迷，就足足昏迷了三年。她养的白白净净，小手儿还有小肉窝窝的小狼瘦的皮包骨；而只看了一眼就昏迷过去，再也没见的小闺女小棠棠更是骨瘦如柴；其实她昏迷的时候，偶尔能够听到他们说一点点话。可是不管如何挣扎，都醒不过来。

是她的不好，都是她的不好，如若她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起来。他们家两个小崽崽哪里需要受这么些苦？

还有她男人……从县城回来的途中她已经晓得了，她男人为了照顾她，退伍了。

唐妙大眼泪流个不停，是她拖累了整个家。

小狼轻轻的往前一点，靠在了唐妙的身上，靠的紧紧的；小棠棠也立刻跟上，两个小家伙都窝进了母亲的怀中，小棠棠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妈妈的心跳声了。

她偷偷抬眼，瞄了妈妈一眼，心里有点小激动。

她的妈妈，真的醒了！

唐妙自然看到小闺女小心翼翼的小动作，她轻轻的摸了摸小家伙儿的小脸蛋儿，带着泪意哽咽说：“小棠棠叫妈妈起来喝鱼汤，妈妈就起来了。”

小棠棠一愣，突然间就放声大哭。

“妹妹不哭！”话是这么说，小狼却也又哭了出来，这娃嗓子有点哑，昨天晚上看到母亲醒来嚎啕大哭，哭哑的。

娘仨儿哭的歇斯底里，姜城站在地下，抹了一把眼泪，上前将娘仨儿一同搂在了怀里，唐妙哭的颤抖，“阿城，是我对不起你……”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愿意的……”

外人不在，但是自家人总是在的，男人不好进门，章荷花并大儿媳二儿媳倒是在的。章荷花还好些，唐妙两个嫂子都受不住，背过身子跟着哭。

“哭什么哭！能醒来是大好事儿。娘晓得你的厉害，你醒了，你们家也就好过了。往后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章荷花眼眶有些红，不过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唐妙轻轻点头，说：“我晓得的。”

她哭的打嗝儿，但是却应了婆婆。

章荷花：“老大媳妇儿，你回去蒸个鸡蛋，两个吧。给老三媳妇儿补一补。”

“好，我这就去！”姜老大的媳妇儿麻利儿的很。

姜山的媳妇儿章彩虹是章荷花的侄女儿，不过却不是亲的。她是章荷花亲弟弟章荷叶的养女，当年章荷叶刚成婚，雨后上山设套子，结果就捡到了被人丢掉的小女婴。章荷叶虽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不吝，但是却咬牙收养了小女婴，那一天，雨后彩虹。她从此就叫了章彩虹。章彩虹大了之后嫁给了自己的大表哥，成了章荷花的儿媳。

她打小儿就跟姜山青梅竹马，也最听章荷花的话，村里人称她为章荷花的头号狗腿子。

你瞅瞅这形容，就知道章彩虹是怎么个情况了！

章彩虹匆匆离开，二儿媳王巧也赶紧的：“妈，我家攒了二十个鸡蛋，我拿过来，给三弟妹补一补。”

相比于章彩虹，王巧小心思就多了一些，不过，她怂啊！忒怂忒怂。半点儿不敢惹章荷花的。而且，当初是她儿子小虎并几个孩子一同撞了老三媳妇儿。他们家也愧疚，因此每次攒了鸡蛋，都要匀一半送过来。

这次全送过来，也是希望唐妙早点好。

她好了，她男人和儿子也就放下了一桩大事儿。

章荷花哪里不知道王巧想什么，一挥手，说：“去拿吧！”

把两个儿媳都指使了出去，章荷花说：“我去给她熬鱼汤。”

唐妙眼睛哭得肿肿的，道了声谢。

章荷花白她一眼，“少给我来那个哩个啷！赶紧养好了身子，往后好好过日子。”

“嗯！”唐妙赶紧点头。

章荷花去了外屋，很快就在外屋忙叨起来。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干活儿的时候还哼了小曲儿。

唐妙听着外屋的小曲儿，不哭了。

小狼和小棠棠听着外屋的小曲儿，也不哭了。

娘仨儿互相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唐妙看着两个孩子，怎么也看不够，她轻轻的摸着两个孩子，坚定：“往后，妈再也不让你们遭一点罪。”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姜城，“也不让我男人受一点苦。”

姜城笑，满眼柔和，说：“傻姑娘说什么，我是你男人，该是我照顾你的。”

一家子的温情时刻，院里传来大嗓门的叫喊声。

“三哥、嫂子……三哥！”姜林的大嗓门简直像是驴叫。

章荷花出门，骂：“叫叫叫，你叫魂呢啊！你都二十出头了，不是两岁，能不能有点正形儿？从下了拖拉机就没看见你！你又死到哪儿去疯了？一天不抽你，你就吃不下饭是吧？”

姜林挨了骂，还乐颠颠的，他嘿嘿嘿的笑，笑够了，刷的一下从身后拿出一只兔子，得意洋洋：“我去搞这个了！”

章荷花：“咦？”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她儿子，说：“你这么废物，怎么可能打到兔子！”

姜林：“……”

扎心了，我的娘！

不过这人脸皮贼厚，没啥感觉，他说：“我这不想着我三嫂醒了得好好补一补吗？所以就去我舅那儿了。报个信儿，顺便去山上转转。我舅带着表哥表弟还有我，我们四个人一起上的山！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真抓到了一个兔子。他们都没要，给我了！”

章荷花白他一眼，说：“这给你奸的！以后少坑你舅舅他们家！”

姜林：“我是那样的人吗？这不是想着咱家有病人吗？再说，我不要我舅舅也得送别的来。哦对，我舅还说，等过两天三嫂稍微强一点，他再过来看看。”

章荷花警告他：“你舅年纪大了，你少撺掇他总上山！让我知道，我就打断你的狗腿！让你去要饭！”

姜林：“……真是亲娘啊！”

母子俩都是大嗓门，俩人在院子里稀里哗啦一嚎，不少过来看热闹的也都羡慕起来。

虽说老姜家过的一般，但是人章荷花命是真好。

自己争气一连出四个儿子，个顶个儿健康。弟弟又是个能干能帮衬的！这年头，能帮衬姐姐的真少有啊！不抠闺女补贴儿子都是大慈了。

这不光补贴妹妹，还补贴妹妹的儿媳妇儿，多难得啊！

这几年，章荷叶真是没少补贴姜城夫妻。有那年纪大知道老事儿的，给大家解惑：“章荷叶那打猎的能耐就是跟老三媳妇儿她爷学的。早些年穷，也孝敬不上什么。后来唐老爷子也走了，他们家可就剩这一个老三媳妇儿了。章荷叶那人是熊了点，但是对唐老爷子这师父是真敬重。哪可能不管她。”

其他人点点头，都称了是。

姜林站在院子里，听到院外的人议论纷纷，也不管那许多，他不像姜山姜海那样不好意思进门，他直接进了里屋，眼看一家四口都跟兔子一样红着眼，他露牙一笑，说：“咋的一个个都跟兔子似的。”

他手贱的揉了揉俩小崽儿的头，说：“往后，你们也有娘疼了。”

这么一说，俩小崽崽又红了眼。

姜城：“你成心弄哭他们是吧？边儿去！”

姜林才不走，他往炕沿一坐，说：“就不就不！”

他巴拉巴拉兜，掏出两块糖，放在了炕上，豪气：“哭个毛，甜甜嘴儿！”

小狼脆生生：“都给妹妹！”

小棠棠看着糖块，吞咽了一下口水，有点……馋！

不过，小棠棠才不压榨小哥哥呢！

她萌哒哒：“敲碎，所有人都吃！”

外屋的章荷花搭话儿：“我小孙女儿真机灵啊！隔代遗传，像我！！！”

姜城：“……”

唐妙：“……”

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