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雷

苏玟绕着地上的雷角羚牛转了两圈，这头成年的魔兽沉重又庞大，倘若房屋的门再狭窄一些，恐怕将尸体搬进来都很困难。

而且，她实在不知道这头魔兽究竟是怎样殒命的，因为从外表看几乎找不到伤口。

除非是用类似某种精神魔法的攻击，那种东西的存在比起元素魔法神秘许多，市面上都很难找到记录相关知识的书籍。

小姑娘有些迷惑地想着，瞥了一眼在一边快要不耐烦的某只恶魔。

这家伙看上去真的……不像是传说中那些擅长操控人心毁灭神智的精神系魔法师啊！

她好奇地抬起头，“你是用火焰烧死了它吗…？虽然也看不出烧伤的痕迹，但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

“不是，”小恶魔一脸不屑地看着她，“那样它就没有了。”

“……”

高阶魔兽的防御力不是开玩笑的，同等阶前提下，一个魔兽和一个魔法师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甚至某种角度上说，同样是一到九阶的分类，魔兽和魔法师完全是两个概念。

像是这种防御攻击比较均衡的魔兽，砸几个高阶火系魔法的卷轴，都未必能造成严重伤害，想要把它烧成灰——

你以为你是火炎之神吗？

苏玟当然不会这么说，否则她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团灰烬。

女孩按着羚牛光滑冰冷的外皮，她倒是会处理现场宰杀的动物，但是，家畜和魔兽完全不同，要知道，哪怕是城里那些贵族宴请宾客时，能上一道初阶魔兽的肉菜，已经是相当隆重的事了。

“好吧，但是这个，大概需要用烤炉来做，否则我可能会累死，”苏玟又回头看了看，那家伙还一脸不耐烦地坐在桌上，晃着尾巴等她的烤肉，“你还得帮忙分解一下尸体。”

然后她再一次得到鄙视的眼神。

不久之后，她一边打瞌睡一边擦掉地板和壁橱上的血迹，等着烤肉出炉，顺便看着桌上似乎很无聊的小恶魔，后者舔着手上的血迹，目不转睛地盯着烤炉。

“你昨天回到黑暗之都了吗？”

小恶魔歪头看着她，长而有力的尾巴甩来甩去，好几次险些碰到橱柜的玻璃门，或是架子上脆弱的陶罐，然而，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不管那条尾巴怎样乱晃，都能精确地避过任何一样家具或者摆设。

说实话，这个家伙非常奇怪。

他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有点深沉，甚至隐约有某种骇人的气势，然而，仔细观察一下，苏玟觉得这人就是发呆而已，或者说在思考上一个问题——

“我回去了，”小恶魔似乎有些迟钝地说，“然后我又饿了，你说你家里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居然需要考虑一分钟才开口，不知道这段时间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思索问题本身，或者说他是先发呆再想到自己还有个问题需要回答？

此外，据说普通人骑马穿越血雾山脉进入黑暗之都，都至少需要一两天的时间，这还是假设在路途中不触发任何一场战斗的情况。

……而这家伙在一夜之间跑了一个来回，还扛了一头几百斤重的魔兽，虽然考虑到他一个人就能干翻一头七阶魔兽，似乎其他的事就都变得容易接受了。

女孩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依然没得到关注，只好稍微扬起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苏玟，格罗斯·晨曦之刃与克劳迪娅·黄金盾之女。”

小恶魔：“……？”

他一脸茫然地瞪着她。

后者有些紧张，沾着水迹的双手在棉布裙子上搓了一下，紧接着意识到这行为有多么糟糕，只好将手放在背后。

她站在清晨的阳光里，浅金色的卷发流溢着一层朦胧的微光，光影交叠着落在五官精致的脸上，那双淡蓝的眼眸像是晨雾中浮动着碎冰的湖泊，在笑意绽放时冰雪消融。

可惜，现场的另一个人并不擅长欣赏。

小恶魔迷茫地看了她一会儿，“哦。”

苏玟：“……”

她深吸一口气，“在其他人自我介绍之后，你也应该这么做——造物主啊，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名，当然，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

小恶魔点了点头，说出了几个奇怪的音节，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长串晦涩拗口的句子。

“什么？你是在说恶魔语吗？”苏玟听得满头问号：“还是说刚才那一串全都是你的名字？”

“你说要真名，”小恶魔鄙视地看了她一眼，“那就是我的真名，还有爸爸和妈妈。”

苏玟沉默了，刚才那些恐怕不是恶魔语，她一点都听不懂，甚至无法区分动词和名字，也许是恶魔之间的方言？还是这家伙自己瞎编乱造的语言？毕竟考虑到对方不太正常，之前还一口咬定自己神，简直是万事皆有可能。

“好吧，好吧，”苏玟想了想，直接问他：“——你爸爸怎样称呼你呢？”

总不能也是刚才那一串乱七八糟的音节吧。

小恶魔低下头看着自己晃动的尾巴尖，过了一会儿，他嘟囔了一句，“爸爸叫我伊恩。”

好的，这次起码是个名字了。

“好吧，伊恩，假如你不介意我这么叫你，我是想问问你……”

苏玟举起了桌上的魔晶，这高阶雷系魔兽的晶核，像是一颗无瑕的蓝白宝石，其中蕴藏着丝丝缕缕冰裂纹般的能量，触手都能感觉到浓郁的魔法气息。

有一瞬间，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的雷系元素精灵，它们的精神变得亢奋许多，似乎围绕着这颗晶核飞舞欢笑。

这种奇妙的联系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秒钟，快得如同错觉。

然而，仅仅是这一刹那，苏玟已经能明白为什么魔法师们对中阶以上的魔晶趋之若鹜，毕竟她也摸过一阶魔兽的晶核碎片，那种东西和石头毫无区别，只是用来照明生火相当持久而已。

“你缺钱吗，”苏玟认真地说，“这个东西很值钱，如果你需要钱的话，把它拿到塔文的首都，或者随便哪个大城市，你会一夜暴富的。”

伊恩兴趣缺缺地回过头去，这次根本没有理她。

好吧，你应该习惯这个了，小姑娘气呼呼地想着，她在生气中打开橱柜取出装着黄油酥饼的罐子，决定吃点东西缓解自己的心情。

她掏出两块用玉米粉烤和枫糖做的烤饼，又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行，我必须要确认一下，毕竟这个东西真的很值钱……尽管我觉得你不需要，但是这种事我的想法不算数，拜托，先生，给我个回答？”

眼前黑影一闪，手腕已经被尾巴卷住了。

苏玟：“……”

依然是那种难以想象的力度，整条手臂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伸手拿走了那两块酥饼，她忍住把罐子扣在他头上的冲动，“说话，我是说，请。”

“嗯，”伊恩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送你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她放弃了抢夺的想法，庆幸的是，这人吃了几块饼干之后就把罐子扔回来了，苏玟有些紧张地接住抱在怀里，回想起惨不忍睹的储藏室，“你不应该是肉食种族吗……”

不久之后，烤肉出炉了，难以想象的是，他们居然真的吃完了一头魔兽。

——苏玟都记不清自己究竟吃了多少，她有些呆滞地看着桌上空掉的盘子和散落的骨头，“你是不是有一种让周围的人都变得特别能吃的魔法？”

小恶魔显然相当满意，他舔掉手上的油渍和蘸料，露出略显尖锐的虎牙，冷酷的金色眼眸在日光里熠熠生辉，像是一头餍足的凶兽，“……没有。”

而且根本没有人会和他一起吃东西。

“好吧，”小姑娘叹了口气，“谢谢你带来了食材——”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家里暂时没有访客，她也终于整理了一团狼藉的储藏室，然后专心去研究那颗魔晶。

几天之后，晶核表面已经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电光，她成功将其中的元素引导出来——

某种角度上说，魔法师们所有的学习都与元素密切相关，只是一阶二阶的晶核里元素精灵少得可怜，而且在魔兽死亡之后，晶核里很快就废了，只能充当燃料或者用作制作，难以拿来练习与元素精灵沟通或者感知元素精灵的存在。

一般的贵族和有钱人，最多能买到中阶魔兽的晶核，有时还是残缺的，因为破坏晶核去杀死魔兽本来就是一种手段，至于高阶魔兽的晶核，这种东西向来有价无市。

夏日的骤雨阴晴不定，天空中时常黑云沉积，在电闪雷鸣之时，倘若全神贯注，她甚至能看到那些在夜雨里游荡的元素精灵。

她在夜间因为这种精神联系而惊醒，屋外大雨磅礴，雨水噼里啪啦砸到窗上，黑暗的夜空里回荡着惊雷的轰鸣。

苏玟倚在窗边打了哈欠，身侧还摊开了一本《魔法咒语大全》，她翻了几页，垂眸扫过一行被标注了斜体的文字，指尖停留在第一个字母上。

睡前她看书的时候喝了几杯麦芽酒，现在也许还不太清醒，苏玟迷迷糊糊地想着，伸手推开了落满雨水的玻璃窗。

大风刮来冰凉的雨水吹了她一脸，女孩抹掉嘴边的水迹，尝试着念出语法晦涩的咒文，“——以我的意志为指引，苍空之雷霆汇聚于天际，粉碎前方诸敌——”

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仿佛一瞬间被人抽空了全身的力量，她双腿发软地扶住了窗框，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随时会晕过去，还有点莫名的反胃。

窗外依然是无情摧残着花园的狂风急雨，并没有任何魔法的迹象发生，甚至那些本来肉眼可见的雷元素，都一瞬间消失了。

——好吧，这种现象就是书上所谓的，自以为是的傻瓜妄图越级释放魔法，倘若在战斗中，后果是耗尽体力却又毫无作为而被对手打败，倘若只是在平常的练习中，那么此时你就该清醒地意识到，你不是天才，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是天才。

苏玟默默地关上窗户，脱力地扑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村庄以西笼罩在晦暗夜色下的森林里，一道惊雷从天而降，雷元素欢笑着汇聚成洪流，从遥远的天穹中奔腾而来。

宛如神明降下了怒火，煌煌天雷当空劈落！

那一瞬间，半径数十米之内的树木花草、来不及逃窜的低阶魔兽，在炸裂的雷光中悉数化为灰烬。

落雷之处的森林里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