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一神水（六）

无花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终于从对方所说的话中回过神来。

他缓缓的开口了，一时之间竟听不出他语气中的喜怒：“你是听谁说的？”

“大哥, 你不用瞒着我。”南宫灵苦笑道, “我虽然厌恶石观音，但是对于你, 我一直是敬重的。并且会一直敬重下去。”

无花闻言，并没有一丝开心的心情，反而是心中的怒火快要压抑不住了：“我问你是听谁说的！”

南宫灵沉默了, 没有说话。

无花则是略一思考便想通了：“是风四娘对不对？”

南宫灵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无花则是气笑了。他万万没想到，他精密的计划在最开始便出了问题，而这问题还出在一开始他并没有放在眼里的一个女子身上。

“你听风四娘说了什么？你的母亲并非石观音？”无花想到风四娘之前跟自己胡扯的话，冷笑了起来, 语气带着嘲讽, “你莫不是认为你的母亲是那什么冲田三叶？”

“大哥！即使是你也不准那么说我的母亲！”南宫灵面露不满。

“你这个猪脑袋！”无花从来没有觉得南宫灵那么碍眼过, 他简直都想直接动手掐死这个愚蠢的欧豆豆，好在他尚且保留有一丝理智，忍住了, 压抑着怒气道，“风四娘的胡说八道也就傻子能信, 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傻子！你我本就是一母同胞, 父亲除了母亲之外也没有别的女人！哪来什么莫须有的冲田三叶！当年你尚且年幼，我却已经记事了，父亲来中原就是为了寻找母亲的！是因为寻找不到, 一年之后他才在绝望之下托孤然后死于任慈的掌下！你不去帮父亲报仇，居然还在这里质疑生母？”

“大哥……”南宫灵原本已经有些动摇了，闻言又皱起了眉头，“既然是为了寻找母亲，那为什么石观音在这一年都不出现？”

“这……”无花哽了一下，他当然不好说是因为石观音压根不想见天枫十四郎，只好努力挽回一下石观音的形象，“当时母亲是为了报昔日之仇回到中原，大仇报得之后她也受伤不轻，再加上仇家众多，她自然不能出现……”

南宫灵面上带了几分迟疑：“母亲她当年是遇上了什么仇家？为什么这件事情不告诉我？”

无花见对方重新称呼母亲，气稍微消了一点：“告诉你又能如何？左右母亲已经报仇了，你知道你也是徒生事端……，母亲当年的仇家是华山七剑，她是黄山世家唯一的遗孤。”

虽然现在已然没有什么踪迹了，但是当年黄山世家也是名满天下的，并且是武林中排得上名号的大门派。只是一夕之间惨遭灭门。之后黄山世家唯一的遗孤学了一身神秘的武功，杀了回来，血洗仇家，报仇雪恨。

南宫灵既然都做到了丐帮少帮主的地位，那么自然对以前的武林兴衰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桩事情他也听到过，他不知道这个女子叫什么，只记得黄山世家是姓李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南宫灵并没有其他的情绪，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无花，缓缓开口道：“除了我的母亲的事情，风四娘还说过，大哥你的母亲，是姓石又姓李的。”

无花一怔，掩盖在黑色布条之下的姣好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又是该死的风四娘！

“如果风四娘真的是胡说八道，那她为什么知道这个呢？如果是刻意骗我，那么……大哥，你又有什么证据呢？更何况……我和大哥、和石观音长得并不相像，连性格也不像。”南宫灵以一种包含着理解、痛苦、释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大哥，“大哥，别再说了，我都明白的。”

你明白个屁！——无花内心恼怒地想着。

他倒是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和他母亲都是精明的聪明人，却有一个蠢笨如猪的弟弟！

“大哥，你走吧。”南宫灵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任慈死亡的事情我会替你遮掩的，天一神水的事情……我也会替你隐瞒下来的。我不会再帮你和石观音做任何事情了。你永远是我的大哥，但是我不能再做让我母亲失望的事情……”

无花气急，一时之间连基本的面子都维持不住了：“去你妈的母亲！”

南宫灵也生气了：“大哥！不准你侮辱我母亲！”

好在这么一打岔，无花也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他意识到这样子骂其实也是在骂自己的母亲了，很干脆的把这件事略过不谈。

此刻的无花，正在思考中。

他觉得现在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他短时间内是说服不了南宫灵的，也不可能叫石观音过来滴血认亲。不如说如果石观音知道这件事的话，第一反应应该是弄死这个不孝子。

说实在的，无花现在自己都想弄死这个傻逼弟弟了。

这么一想，无花就真切地开始考虑起这个计划的可能性来了。

虽然南宫灵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是无花知道这个方案并没有可行之处。

陆小凤和风四娘待在一起，那证明风四娘知道的陆小凤肯定都知道了。再加上一个现在应该已经查到了秋灵素的楚留香，他原本布置着的计划都无法再用了。

即使南宫灵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子，背下所有的罪责又如何？楚留香他们会信么？更何况还有神水宫那边的……

无论南宫灵怎么做，他都已经被怀疑上了。

不过也不要紧，他早就考虑过这种可能，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计划是败在一个傻逼……不，两个傻逼手上！

“……我知道了。”无花叹了口气，“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我也不会逼你……毕竟，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弟弟。”

“大哥……”南宫灵看着他，面色有些动容，也跟着说道，“我也一样！你都是我的大哥！”

“我们兄弟怕是之后都不能再见面了……”无花扯掉头上的面罩，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来，看着眼前的青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在这最后的时刻，让我们兄弟二人共饮一杯吧，就当是……饯别。”

“好！”南宫灵不疑有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无花看着对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显得悲天悯人起来。即使此刻穿的是一身东瀛忍者的装束，不是僧服，他却依旧能表现出那股圣僧的模样。

门口有了声音响起，似乎是有人试图闯进来。

南宫灵立马放下了酒杯站了起来，面对着门口，嘴里还低声地喊着：“大哥！快走！”

不用他提醒，无花已经重新戴上了面罩，从窗户离开了。

南宫灵则是往门口走去，他看到了陆小凤、楚留香和风四娘三人朝自己走来，他扬起一抹笑容，朝众人打招呼：“陆大侠，香帅，风姑娘，不知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们刚刚已经知晓了……任慈帮主的事情。”陆小凤道，“南宫兄你应该明白，我们在追查天一神水一事。”

“我义父的确出意外死亡……”南宫灵的表情黯淡了一瞬，接着开始变成了一脸吃惊，“不过你说天一神水……”

在已然知晓内情的三人眼里，南宫灵这番表演就显得有些拙劣了。

“南宫兄，你不必再掩饰什么了。”楚留香叹息一声，“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和无花的关系，以及无花盗走天一神水一事……”

南宫灵倏地看向了风四娘，明白自己和无花的兄弟关系应该是从她这里透露出去的。

他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因为风四娘告诉他自己真正的身世而心怀感激，另一方面又觉得对方导致自己的大哥陷入僵局而对大哥心怀愧疚。

“……天一神水是我偷的。”南宫灵说道，他已然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双手负背，面色冰冷，“任慈也是我杀的。至于你们为何攀扯无花大师，我并不清楚。”

他这活脱脱的一副子要定罪的模样，另楚留香和陆小凤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你明明知道……”楚留香一边叹着气，一边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酒壶，和两个盛着酒的酒杯。

楚留香心头一转，一个想法在脑中呈现：“你刚刚在和谁一起喝酒？”

“没有人，独酌而已。”南宫灵扯了扯嘴角，一派油盐不进的模样，还有心情打招呼，“楚兄要来一杯么？”

“如果这是无花给你倒的酒的话，我劝你别喝。”陆小凤也走了过去，端起酒杯闻了闻，他将酒倒在了桌子上，“万一里头掺着天一神水呢？”

“陆大侠你是在说笑么？”南宫灵笑着摇头，语气很是笃定，“天一神水就在我的手上，我怎么可能毒杀自己？”

“南宫灵，你是念着兄弟之情想要为其顶罪，但是他不是。”陆小凤叹了口气，“而且你的定罪也没有意义，你也拿不出剩下的天一神水……”

南宫灵正欲反驳他，之间倒在桌上的天一神水往下滴落，而陆小凤不知道从哪里捉来了一只老鼠丢在地上。喝了酒的老鼠几乎是顷刻之间便全身爆裂，倒地而亡。

南宫灵的脸倏地变得煞白。

“他想杀我……”他的表情已经分不出是喜是悲，是哭还是笑，“他为什么想要杀我……”

“他是谁？”楚留香急切地问道，他的语气有些苦涩，表情也透露出了他的不忍和失望，“是无花么？”

南宫灵一愣，想回答是，又想问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也是从这点上，他忽然明白了无花为什么要杀他。因为他已经没有用了，无论他出不出来替无花定罪，无花已然被怀疑了，但是他又知道了太多其他的秘密。

他几次三番忤逆他，他不信他了。也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

他可以告诉楚留香谁是凶手，可以为自己报仇，但是他最终却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红衣女子。

“风姑娘……”南宫灵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助，语气带着希冀和希望，还有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祈求，“我的父亲是个英雄……我的母亲温柔贤淑，最是善良了……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突然被问及的风四娘一愣，露出了不满的神色：“我从来不说谎！”

一旁的陆小凤瞬间变得欲言又止。

“这样便好……”南宫灵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开口道，明明只是一息之间，却像是忽然间老了好几岁一样，显得很是疲惫，“你们已经知道了一切的话，何必还来问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