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茶泡饭

是时夏夜，月朗星稀，青城后山一座独栋小别墅里，飘来茶香。

不远处的度假屋里喧扰了半宿，大概是那一群富二代又来开派对，搅闹不休，苏长安被吵得睡不着，索性起来给自己加个餐。

小花园虫鸣阵阵，长安推开落地窗，打算摘几棵葱。

“一保堂嘉木，味道确实浓厚。”

略带沙哑的嗓音突然响起，苏长安被吓得一抖，直接将整颗小葱连根拔起，抬头一看，一道修长的人影靠在花园木栅栏外，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手指夹一根细长的卷烟，客厅的暖光照亮了他微微上挑的眼。

是李少游。

那时候在市内酒吧豪华的半开放式包厢里，苏长安参加闺蜜写意的生日趴，主人公却喝高了，在舞池中央蛇精一般妖娆扭动。她被几个一身潮牌的富二代围住搭讪，正不知所措，脸都涨得通红，也是这样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为她解了围，“你们几个差不多得了，装什么要妹子不要酒呢？快过来喝！”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见面。

苏长安不自觉把手中的小葱捏得稀烂，汁液溢了满手，带着些微的辣，她感觉掌心血管微微跳动。

“不请我进去喝一杯茶吗？长…长安？” 李少游记得林写意经常提起这位闺蜜，虽无甚印象，但他喝了太多酒，嘴里泛着烟酒混杂的苦味，闻到煎茶浓烈的香气，似是胃都熨帖起来，于是厚着脸皮想蹭一杯茶。

苏长安向来不擅长拒绝，只能去开了花园木门，示意他跟上。她似是终于微微缓过神，向他解释：“我没有泡茶，是想做茶泡饭，正在煮茶，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吃点宵夜。”

李少游没有回答，看着前头少女穿清凉吊带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肤，在月光下莹莹发亮，觉得来点夜宵也不错。

——

茶泡饭起初是日本平安时代贵族间流传的开水泡饭，お湯漬け，意即汤渍。冬日里滚烫的水温将米饭沁润；夏日里将开水放凉，浇在米饭上，开胃解暑，是四季贵族们喜爱的熨胃佳品。到江户时代，热水早已被茶所取代，而茶泡饭也已经演变为街坊间方便速食的轻食。及至现代，日本人在讲究食材本味的原则上，将之添了各种花样，既可作为星级饭店的奢侈美食，也可作为家常制作简便的日式轻食。

要做出好吃好看的茶泡饭，首先米饭不能选择太过软糯或太硬的，苏长安从不在吃上委屈自己，一直买的日本名产越光米，米粒颗颗饱满，洁白剔透，口感糯而不糟，还很有韧劲。刚出锅的热米，她之前就已置一旁微微放凉。茶叶梗在粗篱里清洗过滤，一点点将开水倒入，煮开。她用的水少，茶就会浓，此刻茶煮得刚好，焦苦的茶香溢满四周。

因是夏日，苏长安又喜酸，用了酸梅子。她用毛巾包了茶壶，自碗沿缓缓倒入，至米饭三分之二处停住，放一颗梅子在米饭中间，再倒一些海苔芝麻，小葱切碎，洒在表面。

米饭莹白，小葱鲜绿，茶水嘉木微微泛黄，晶莹剔透，想到方才那人一身浓烈酒气，苏长安又从冰箱拿出西红柿，做了两盘白糖西红柿沙拉。

李少游自个儿在客厅转了一圈，这里的装修很温馨，各种少女的摆设很多，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旁一只巨大的泰迪熊，整个儿瘫在地毯上，黑黑的眼珠子目视前方，毛茸茸的一大团，让人不由自主也想瘫一瘫。

于是他自觉地坐到了沙发上，虽然不好意思瘫得毫无形象，但姿势很是轻松随意。沙发很矮，茶几却相当于餐桌的高度，这样一来电视也摆得比一般家庭要高，是个适合坐在沙发上吃饭看电视的布置。他人高，沙发这么矮，长腿伸出一大截，就挨着泰迪的毛茸茸。

不过十分钟苏长安就端着一个餐盘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只肥胖的布偶猫。她看李少游没有坐餐桌的意思，倒也没说什么，她平时自己吃饭也都是坐在客厅，边看电视边吃的，于是一一把两碗饭，两盘沙拉摆在桌上，布偶猫樱桃跳上沙发窝着，她又顺手打开了电视。

但她随即意识到不妥，这样一来两个人都要并排坐在沙发上，正想询问李少游的意思，却见他已经盯着自己，似在催促坐下开饭了。

她犹豫一会儿，讷讷开口：“那个……我习惯坐在西瓜旁边，就那个泰迪，你能不能……？”说完脸都涨红。

李少游愣了一下，轻轻笑着挪开了，但少女圆润的脸，红彤彤得像苹果，竟然非常可爱，让他不由起了戏弄的心思，只往旁挪了一小截，留身边刚够一个成年人坐下的空间。

苏长安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本来要求人家让开，就让她非常害羞了，这坐在玩偶旁边吃饭的习惯，怎么想也很奇怪吧，于是只能紧挨着李少游坐下了。

少女坐下后，面对美食气场一变，眼睛亮闪闪的，拿勺子夹在两手拇指虎口间，嗓音清亮：“我开动啦！”

然后转头看着李少游，示意他可以吃了。

李少游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看她黑亮亮的眼睛，又被食物的香气诱惑着，便直接开动了。

苏长安在某些方面一直有一种莫名的执着，比如喜欢在客厅看着电视吃饭，要挨在西瓜旁边，每次还必要说一句开动了。按林写意的说法，她这是眷恋家庭的温暖，给自己塑造家庭生活的仪式感。于是每次写意跟她一起吃饭，也会像她一样，提醒食物做好被吃掉的准备。不知道李少游会不会觉得她这样很奇怪。

不再多想，她已经一勺挖了满满的汤饭，吹了吹就放进嘴里。

寿司米总给人一种自带咸香的口感，所以她做茶泡饭从不再多放盐，一口下去，茶香裹着韧劲的米粒，夹带海苔芝麻脆爽的口感，葱香微微浸透口腔，她不觉发出细微的喟叹。

李少游之前本来顾着喝酒，没吃什么，胃里空空，又被酒精刺激，肚子极不舒服，此刻一口清淡温暖的汤饭下去，也不自觉发出满足的鼻息。

吃了第一勺汤饭，接下来就是本次茶泡饭的C位酸梅子了，苏长安已经沉浸到美食的世界中，教李少游，“你要这样，挖一大勺饭，带一些汤汁，将梅子放在中间，吃的时候才不会太酸”，她右手拿勺，左手拿了筷子，夹了唯一的一颗梅子恰恰将之放在勺子中央，然后一口吃下去，眼睛被酸得微微眯起，表情却非常快乐。“这样，吃掉精华之后，接下来一整碗饭都可以借着梅子的味道吃完啦。”

李少游学着她的样子，左手拿了筷子，却不怎么会用，苏长安便直接帮他夹了那颗梅子，正正好放在一大勺米饭的中央，可能是力道有些大，梅子压在白白的米饭上甚至微微陷进去，勺子里的汁水便溢出些许，掉落碗里溅起几颗莹黄的水珠。

正餐过后就是小食，刚从冰箱拿出的西红柿还是清凉的，洒的白糖分量均匀而恰到好处，而糖粒本来很细，被蔬菜的汁水一浸，立刻融化成淡红的糖水，吃到嘴里好像是西红柿本身的甜味。

客厅半开的窗和阳台对流着穿进习习夏夜凉风，两人就着山间虫鸣，吃完了清清淡淡的夜宵。

李少游自小什么美食没吃过，今晚这简单的一碗汤泡饭配西红柿，却让他想起小时候的做饭阿姨。那时候他夏日经常因炎热食欲不振，闹脾气不吃晚饭，李父也不惯着，不吃就撤走，他半夜自然会饿，阿姨就又偷偷起床，给他做一碗番茄酱拌冷面，酸酸甜甜，因为饿，吃的时候格外满足。阿姨怕被李父发现责怪，两个人悄悄地，干什么都轻手轻脚，不小心发出大点的声音，就要静止动作，屏息片刻。深夜人声阒寂，小厨房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嘴里微凉可口的夜宵，就是童年最美好的回忆了。

不远处朋友的别墅里已经消了大半吵闹，旁边少女满足地放下碗筷，又极具仪式感地说了一句：“谢谢招待~”

他觉得有些好笑，吃完饭等会儿碗也得她自己洗，谢谢谁的招待呢？

本来，他家里有钱，人又长得好，哪里缺过女人献殷勤，林写意这个闺蜜，长相虽还算过得去，但身材嘛……相比现下那些瘦得细胳膊细腿儿，肋骨都看得到的所谓美女，实在可以说是胖了，他好像也只在林写意朋友圈里见过照片，没什么印象，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叫长安。有次林写意突然找到他，似是万分气愤地警告他不要碰她这位小闺蜜，否则将他碎尸万段，他很是莫名其妙，后来想一想，许是这位闺蜜自己对他生出了意思，又有些不屑。

今晚闹了一宿出来透气，闻见味儿想来讨一杯茶暖暖胃，没想到恰好碰见她，还想了一阵才想起她的名字。又看她毫无拒绝之意在深夜把他带进房子里，觉得发生些什么也是你情我愿。然而此时此刻，空气中依旧飘着淡淡的茶香，身旁少女被这茶香包围，小吊带裙也沾不上丝毫暧昧的意思，只让人觉得酒足饭饱，想好好睡一觉。

于是他起身道：“谢谢款待，小长安。我先回去了，下次还礼，还请给个面子。”他指了指外面灯火通明的别墅，嘴角带笑，一双桃花眼是魇足后的明亮。

李少游走后，苏长安揪着樱桃的毛坐在沙发上愣神，看着桌上的碗。这碗是她去京都旅行时买的，一套，两碗三叠，是用京都特产九条葱拟人化的吉祥物——葱超人做的周边，实际上葱超人被林写意吐槽很丑，拒绝使用。但她觉得关于食物的一切都可爱，加上当时的销售小姐介绍说这是九御山町*本地家庭吃鸭肉拌葱的料理时都会用的东西，便义无反顾买下来，一直自己用。刚刚和他一起用这套餐具，是和自己一个人用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是好像有了家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久御山町是京都府南部，久世郡的一町。京都九条葱是京都引以为豪的蔬菜特产，来到京都的话，用鸭肉搭配九条葱的料理不容错过，九条葱的样子拟人便成为了葱超人。

新人作者，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