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会场内的躁动不安

当那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合成音，以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宣布“现在是审判时刻”，并最终落下时，滨海国际会议中心的千人宴会厅，陷入了一刹那的死寂。仿佛一颗炸弹在深海引爆，冲击波尚未抵达水面，只余下令人心悸的真空。

但这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巨大的声浪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那声音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兴奋的尖叫、愤怒的质问、疯狂的快门声、记者对着话筒语无伦次的现场播报、椅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以及试图维持秩序却迅速被淹没的厉声喝止……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狂暴声浪！

LED大屏幕已经变黑，但它的使命已经完成。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那些惊鸿一瞥却足以定罪的证据碎片，如同最烈性的病毒，在短短几分钟内，侵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继而引爆了他们的大脑，也必将通过那些未被掐断的直播信号、通过现场记者们争先恐后发出的图文、短视频，引爆整个网络，引爆滨海，乃至更广阔的世界。

“我的上帝！那是真的吗？！叶文博的亲笔签名和印章！还有徐振邦的声音！”

“快！快把刚才拍到的画面传回总部！要最快速度出稿！标题……标题就用‘滨海惊天丑闻！叶氏家族与政要勾结黑幕曝光！’”

“联系技术部！立刻解密邮箱里收到的文件！快！”

“让开！让我出去！我要发稿！”

“拦住他！不能让他把消息发出去！”这是叶家控制的媒体记者在试图阻止，但立刻被更多兴奋的外国记者和独立媒体人冲开。

会场彻底乱了。记者们像炸了窝的马蜂，有的冲向**台，话筒几乎要戳到那几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深蓝科技”高管脸上；有的则拼命想往出口挤，想要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出去；更多的则是原地掏出笔记本电脑、卫星电话、各种移动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语速飞快地进行着现场连线报道，脸上混合着发现爆炸性新闻的狂喜和对事件走向的惊疑不定。

艾瑞克·莫里斯站在座位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躁动，但他的心脏也在狂跳，血液冲上头顶。他对着挂在耳边的微型麦克风，用尽可能平稳但语速极快的声音向CNN总部进行着现场口播：“……各位观众，这里是CNN记者艾瑞克·莫里斯在滨海国际会议中心为您带来的紧急新闻报道。就在一分钟前，一场原本普通的科技公司发布会，发生了难以置信的逆转。一个自称‘幽灵’的神秘人，通过技术手段控制了会场大屏幕，播放了据称是涉及滨海市最大的商业家族叶氏集团，以及政界要员徐振邦先生的严重犯罪证据……画面显示的内容包括秘密协议、贿赂录音、以及可能涉及命案的线索……目前现场极度混乱，所谓的‘深蓝科技’高管显然对此毫不知情且陷入恐慌……我们正在尝试联系叶氏集团和徐振邦办公室寻求回应，但截至目前未有回复……这是否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揭露，还是一次骇人听闻的诽谤，目前尚无法定论，但毋庸置疑，一场巨大的政治和商业地震正在滨海发生……”

他的摄影师汉森如同磐石般立在混乱的人群中，肩上的摄像机稳稳地记录着现场的一切：台上高管们失魂落魄的特写，台下记者们疯狂抢新闻的百态，以及那些试图控制场面却反被推搡、脸色铁青的黑衣安保人员。

助理凯特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出了残影，她刚刚收到了总部技术部门的紧急解密结果——来自“幽灵”发送的部分文件已经被成功解密，内容触目惊心！“艾瑞克！总部确认，第一批解密文件真实度极高！有完整的银行流水和交叉验证信息！我的天，数额巨大到难以想象！”

艾瑞克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声音更加凝重：“……最新消息，本台刚刚核实了部分外泄文件，初步判断其真实性很高。重复，初步判断真实性很高。这意味着，如果这些证据最终被证实，这将不仅是滨海市的丑闻，更可能是一场波及国际的重大事件……”

会场内，其他国际媒体的反应同样激烈。BBC的凯瑟琳正用激动的声音进行着直播连线；法新社的记者在用流利的中文试图采访瘫在椅子上的“深蓝科技”CEO，得到的只是对方呆滞的摇头和“无可奉告”；《明镜周刊》的记者在疯狂拍照，并试图突破安保封锁，接近后台区域……

而国内到场的一些独立媒体和网络媒体记者，则在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之后，陷入了更为复杂的情緒。他们深知这些证据的分量，也深知披露它们将面临何等的压力和风险。有人兴奋地记录、传播，有人则面露忧色，开始悄悄删除设备里的敏感内容，甚至准备提前离场——风暴太大，小舢板随时可能倾覆。只有那几家叶家控

制的媒体记者，此刻如坐针毡，脸色惨白，有人试图按照预案发言，指责这是“恶意诽谤”、“商业阴谋”，但他们的声音在巨大的声浪中微不可闻，很快便被更多追问真相的声音淹没。

控制室内，早已是地狱般的景象。

“关掉！我让你们关掉！切断所有电源！网络！信号！一切！”叶松柏状若疯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对着瘫坐在控制台前、满头大汗、双手颤抖的技术人员咆哮，“养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废物！”

“叶……叶总，切……切断不了！”技术人员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备用电源被劫持了！网络……网络信号被一种奇怪的加密流覆盖，我们发出的中断指令全部被反弹回来！硬件……硬件好像也被锁死了！对方……对方是顶尖高手，我们……我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啊！”

“那外面呢？！外面那些记者！把他们赶出去！没收他们的设备！快！”叶松柏赤红着眼睛，转向安保负责人。

安保负责人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此刻也是额头见汗：“叶总，人……人太多了，而且很多是外国记者，强行驱赶或者没收设备，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国际纠纷……我们的人……有点控制不住场面了……”

“控制不住？！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叶松柏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砸了过去，安保负责人不敢躲，烟灰缸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砸在墙上，粉碎。“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场面给我压下来！至少把那些闹得最凶的、发消息最快的，给我控制住！”

“是！是！”安保负责人连滚爬爬地冲出控制室，对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调动人手。

叶永年颓然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他比叶松柏更清楚刚才屏幕上闪过的那些证据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那是刀刀见血、直指要害的实锤！尤其是关于叶文博和徐振邦勾结的那部分，一旦坐实，叶家将面临灭顶之灾！徐振邦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再庇护叶家。而那些陈年旧案的线索被重新翻出……他不敢再想下去。

“完了……全完了……”叶永年喃喃自语，老脸上血色尽失。他忽然抓住叶松柏的胳膊，嘶声道：“松柏！快！快联系你父亲！联系徐老板！现在只有他们能……”

“联系个屁！”叶松柏一把甩开他的手，眼神狰狞，“徐振邦现在自身难保！他的人在哪儿？他的人怎么没拦住‘幽灵’？怎么让这些鬼东西发出来的？！还有老爷子……老爷子那边电话根本打不通！家里也乱了！”

他猛地看向眼镜男，厉声问：“徐振邦呢？！他怎么说？！”

眼镜男脸色同样难看，他刚刚挂断一个电话，声音干涩：“徐先生……联系不上。他的秘书说，徐先生正在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不便接听。另外……我们刚刚收到消息，网上……已经炸了。”

“什么？！”叶松柏和叶永年同时看向控制室里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几个主流社交媒体和新闻网站的热搜榜单。

只见热搜前十条，有七八条都带着“滨海”、“叶氏”、“徐振邦”、“幽灵”、“证据”等关键词，后面跟着红色的“爆”字。点开任何一条，都能看到现场混乱的视频片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截图、以及各种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的爆料文章。虽然有一些帖子在被快速删除，但删除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新帖子出现的速度，更有一些来自海外IP的帖子，根本删不掉。

“水军呢？！我们的公关团队呢？！快！发声明！告他们诽谤！发律师函！快！”叶松柏咆哮。

“在发了……但是……舆论一边倒，我们的声明……根本没人信，还被……被群嘲了……”一个负责网络舆论的手下颤抖着汇报。

“废物！都是废物！”叶松柏绝望地怒吼，他环顾控制室，看着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看着屏幕上会场内越来越失控的局面，看着网络上愈演愈烈的风暴，一种大厦将倾的冰冷感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他忽然想起叶婧，想起那个U盘，想起汪楠、林薇、周明……都是他们！是这些蝼蚁！毁了他的一切！

“找！给我把他们找出来！碎尸万段！”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吼，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然而，就在会场内外乱成一锅粥，叶松柏等人方寸大乱之际，会场内，真正的、更致命的“炸弹”，才刚刚开始引爆。

一个坐在后排角落、戴着鸭舌帽、一直很低调的年轻记者，突然举起手，不是举手提问，而是高高举起了一个银色的、小巧的U盘。他的声音通过一个不知何时连接到备用音响的便携式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个角落，甚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各位！请安静一下！我刚刚收到了一份匿名快件，里面是这个U盘，以及一张纸条，纸条上说，这里面是‘幽灵’提到的、关于叶婧小姐被非法囚禁和逼迫顶罪的录音证据，以及叶松柏先生与境外势力联络的部分资料！发送者要求我在此公开播放！”

刹那间，会场再次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年轻记者和他手中的U盘！

台上的叶松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嘶吼：“假的！那是假的！抓住他！毁掉U盘！”

但已经晚了。几名离得近的外国记者和独立媒体人，瞬间反应过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围拢过去，将那年轻记者保护在中间，同时大声道：“这是新闻证据！你们无权抢夺！”

“公开播放！让所有人判断真伪！”

“对！播放出来！”

安保人员试图冲过去，但被更多激愤的记者挡住，场面一度陷入僵持和推搡。

那年轻记者显然也豁出去了，在同伴的保护下，快速将U盘插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带有外放功能的笔记本电脑，点开了里面唯一的一个音频文件。

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一个虽然有些模糊、但熟悉叶松柏声音的人都能辨认出的、充满威压和冷酷的男声，从音响中传了出来：

“……婧婧，你是叶家的人，身上流着叶家的血。现在叶家有难，你作为叶家的一份子，难道不该站出来承担吗？那些事，是你父亲做的，你作为他的女儿，替他顶罪，天经地义……放心，只是走个过场，等风头过去，二叔保证把你弄出来，送你出国，给你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但你如果不听话……”

紧接着，是叶婧那带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颤抖的声音：“不……二叔，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爸爸做的，不是我！你这是让我去死！……”

“死？你以为你现在能选择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想想你妈，她身体可不好……”

录音不长，只有不到两分钟，但信息量爆炸！非法囚禁、威逼利诱、让亲侄女顶罪……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叶家那所剩无几的声誉上，也将叶松柏卑劣冷酷的嘴脸暴露无遗！

录音播放完毕，会场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裸的、来自家族内部的罪恶对话震惊了。如果说之前的证据还带着些许距离感，那么这段录音，则将豪门内部的肮脏与冷酷，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了所有人面前。

下一秒，更大的哗然和愤怒爆发了！记者们，尤其是那些外国记者，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愤怒的质问如同潮水般涌向**台，涌向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

“叶松柏先生在哪里？请他出来对此做出解释！”

“这是非法拘禁和胁迫！叶婧小姐现在人在哪里？是否安全？”

“叶家必须对此负责！”

“我们需要真相！”

台上的“深蓝科技”高管们早已瘫软在椅子上，面无人色，有个别人甚至开始偷偷抹眼泪，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而叶松柏本人，在控制室里听到这段录音的瞬间，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空洞，只有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在蔓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这段录音，比之前所有的证据加起来，更能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叶永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知道，叶家，这个在滨海矗立了数十年的庞然大物，从这一刻起，根基已经彻底动摇，崩塌，只是时间问题。

而那个拿出U盘的年轻记者，在播放完录音后，迅速拔下U盘，在同伴的掩护下，趁乱消失在了激动的人群中。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那个匿名快件从何而来。只有艾瑞克·莫里斯，在混乱中，依稀看到那个年轻记者在离开前，似乎对着某个方向，不易察觉地微微点了点头。而那个方向，是会场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安全通道的侧门。

侧门虚掩着，门缝后面，似乎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艾瑞克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现：难道……“幽灵”或者她的同伙，就在现场？就在这沸腾的、躁动不安的会场之中？这场审判，不仅通过电波，更是以这种最直接、最戏剧性的方式，降临了？

会场内的躁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滨海、向更广阔的世界扩散。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些掀起风暴的人，此刻又身在何处？是仍在逃亡的路上，还是已经悄然抵达，正潜伏在暗处，冷静地注视着这由他们亲手点燃的、焚烧一切罪恶的烈焰？

混乱，远未结束。这仅仅是崩塌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