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大小姐

阿璃简直被这天降的亲爹给堵了一口气, 坑坑坑。

那她的亲娘, 就是诸葛明月？

当年迷倒无数修仙人, 传闻中的九州白月光？

一直觉得自己孤苦无依的阿璃突然知道了亲生父母，这种感觉万分复杂。

但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因为她不相信他们来接自己回去的说辞。

阿璃说道，“即便有镜石为证，但我未必就是那个女婴, 我不信我是你的孙子，他们是我的爹娘。”

叶华阴没有多说, 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寒光划过，阿璃立刻落了几缕断发。

她松开手上的手帕, 里面也有几缕头发。

她默念咒术，这两缕头发迅速缠在一起, 最后拧成了一根发，依旧细软光滑, 没有烧毁。

阿璃微怔。

叶华阴说道，“这是诸葛明月的头发, 如果你不是她的孩子, 这头发已经被烧毁。这个咒术是入门级别的低级咒术，即使你不会, 也能看得出来。”

阿璃当然会，也当然看得出来。

只是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反而没有了执拗的理由。

不过，她不想跟她走就是不想跟她走, 根本不需要理由。

她微微挑眉，突然变得更加有攻击性，“我就是不想跟你走。”

叶华阴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仍有心结，我不逼你。如果你想回家，我会在前面的宿林镇等你，但我只等一天。”

说罢，她也不再劝她，离开了这里。

阿璃杵了好一会，才往树林外走。

以前梦了千百回想了千百回的亲人就在眼前，她却迟疑了。

如今局势混乱，自己的处境也危险，她不愿意自己在乎的人跟着她受到伤害。所以她狠心撇下了不听，如果现在去认回亲爹，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些她要在乎的人？

阿璃有些捋不清自己的心思了。

她也想问问师父，为什么当年要以断绝亲情作为净化她体内魔气的前提。

她实在是想不通。

从树林里出来，地图显示有人烟的地方在二百里外。

也就是宿林镇。

叶华阴会在那里等她一天。

只有一天。

头上烈日刺眼，阿璃低头避开。脚下正好是一汪水潭，阿璃看了看，自己这都成什么鬼样子了，披头散发，衣衫破烂，仿佛是个叫花子。

她蹲身洗脸，清水冷冽，扑在脸上倒让人精神了许多。

她又从百宝袋里摸了梳子出来，被那小妖兽拱得断作了半截，不过也无妨。

阿璃梳理好头发，用水擦拭干净身子，又换了一身干爽衣服，再看水潭里的人，又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了。

等会她看看哪里有适合落脚的地方，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免得又进了深山老林碰见妖兽却没体力逃走。

她一路走着，等出了树林，又行百里路，才看见一条大路，还看见了一间简陋茶棚。

阿璃俯身冲下，快步往那里走，要了一碟酱肉和三个馒头。

老板见她风尘仆仆的，还一口气要了三个大馒头，上来把茶水倒满，“姑娘这是打哪来，要去哪里？”

“从远方来到远方去。”阿璃也不想敷衍他，但这实在是一句很真实的话。

老板笑笑，也不多问，“那姑娘吃好，不够就叫我添。”

“谢谢。”阿璃拿了馒头吃了几口，又软又香，略有点嚼劲，是她喜欢的口感。

她一连吃了两个，才开始吃菜。

肉吃了一半，她就察觉到对面有人坐了下来。

阿璃抬头看去，一口肉差点噎在喉咙里。

白无名倒是坐得安稳，但再次面对阿璃，还是略有些尴尬，有些愧疚。

他曾答应过她，在她有危险的时候，会以挚友的身份保护她。

可没想到，他非但没救她，甚至还将她推进火坑里。

如果不是不听及时护住她，那阿璃非死必伤。

阿璃忙喝了一口茶，将食物咽了下去。她盯了他一会才道，“你既然要来，麻烦等我吃完再来，拜你所赐，这肉不香了。”

白无名没有笑，阿璃远比他想象中要更加憔悴疲倦。他说道，“我找了你很多天，你去了妖兽之地？”

否则他不可能要花费这么长的时间才找到她。

只是她去妖兽住的地方做什么。

阿璃没答，轻轻冷笑一声，“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你会是魔。”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是魔。”

“所以你觉得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是。”

逻辑似乎没有错，阿璃见他没有一点歉意，忽然明白过来，他又怎么会跟凡人一样有七情六欲，他可是魔，那残忍又冷血的魔。

阿璃忽然懒得去计较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当时你推入妖姬身体里的那团魔气，是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解释一件事。我没有利用你，魔君的计划，我只知一半。我知道他会挑一个人来完成这件事，但我没想到的是你。”

他甚至没有想明白，为什么魔君会挑中阿璃。

比起阿璃来，有太多人比她更容易操纵。

魔君不会看不出来阿璃跟一般的修仙者不同，可他偏是挑中了阿璃。

而如今，也是他要他来找阿璃。

阿璃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我不相信魔。”

白无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

白无名目光灼灼盯着她，“你当真这么认为？你以为你和不听能从魔君手中逃脱是天赋异禀？是侥幸？”

阿璃微顿，她也觉得诧异，但这样听来，难道不是这两个原因？

白无名说道，“都不是，是魔君有意放过你们。”

阿璃一顿，“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要你们也成为魔族一员，共灭九州。”

阿璃突然觉得万分可笑，嘲讽地笑了起来，“那他还不如将我杀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修为不高，却始终没有被魔气所控制？因为你本就是魔。阿璃，你跟我一样，都是魔。”

他说得咄咄逼人，已是要摁着阿璃的头承认。

阿璃倒是波澜不惊。

叶华阴出现的唯一好处就是她不用又去纠结这个问题。

她说道，“我不是魔，即使我体内有魔气，但我也不是魔。白无名，我跟你不一样，跟你们都不一样。”

她知道她的爹娘是谁。

她也清楚自己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那是当年魔族袭击孔雀谷，留在她身上的。

所以阿璃不慌，也不难过。

她是魔族祸害九州的受害者，而不是魔的同类。

而且，哪怕她真是魔又怎么样，是非善恶她分得清楚。

只是白无名的态度，让她陌生。

“白无名，我很难过。”

白无名微愣。

阿璃说不难过是假，毕竟这五年来，他算是她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哪怕一路两人都没有彼此真诚相待，但都是小事，阿璃也看得很开。

即使他是魔，阿璃也不介意。

但如果他是个冷酷无情的魔，跟那些魔一样祸害苍生，那她就没有办法继续跟他做朋友了。

她从山庄离开后，不是没有想过白无名的问题。

她觉得他还有人心，毕竟他会放走一匹受伤的马，毕竟他会和她一起对伏城韩胖子圆谎让他们有尊严地吃饱饭，毕竟他有耐心带着一个老婆婆到处“闯祸”。

可如今他说的话，却好像在告诉她。

那些都是他伪装的。

包括对她的好，和她的情谊，都是伪装的，只是为了更好地掩饰他魔的身份，更顺利地让魔君重生才变成一个有趣的好人。

白无名本不该为阿璃这句话难过。

因为他是魔。

但从阿璃嘴里说出来时，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也不再明朗时，他还是怔了神。

竟是难过。

难过和高兴，是凡人才有的感情，他不需要。

两人相对无言，桌上的茶水都已经冷了。

阿璃说道，“今日一别，再见我们就是敌人。我不会入魔，永远不会。”

白无名沉默许久，最后只说出来一个字，“好。”

阿璃缓缓站起身，心中异常难受，这一转身，她就彻底失去白无名这个朋友了。

半个月里，她放弃了她喜欢的人，又放弃了她的家人，如今连朋友也没有了。

阿璃体内的魔气又在涌动，在她的身上游走。

自从魔君复活之后，体内的魔气就越发地活跃甚至是亢奋。

只要她的心绪一有波动，它便到处乱窜，要伺机吞噬她。

阿璃想到叶华阴说的话，魔气会愈发强烈。如果不趁早净化，那她可能敌不过这魔气，随后被它吞噬。

到时候就算她不愿入魔，也要成魔了。

她想着，人已经在大路上越走越远。

白无名仍坐在茶棚下，看着离去的阿璃，竟觉难受。

可魔怎会有凡人那种低等的感情。

那未免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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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走至黄昏，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大路的终点是宿林镇，还是她下意识就往这个方向去了。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飞到了镇子上空。

她在这镇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已经捕捉到了这小镇上的那抹灵气，一看就知道是叶华阴的。

阿璃盘旋了好几圈，终于还是落地进镇。

她走到叶华阴所住的客栈，门口护卫见到她，立刻替她敲门。

片刻叶华阴从里面出来，见到阿璃并不意外。

祖孙两人见面，表情分外平淡。

阿璃说道，“我可以回去，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如果我想走，你们不能拦。”

叶华阴说道，“可以，但如果你是要化魔，我会立刻杀了你。”

阿璃皱眉，“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会堕入魔道？就因为我体内有魔气？”

“你出生就被魔气侵袭，加之枇杷镇一事，再算上炼剑山庄那一次，足足三道魔气在你体内。我并不相信有人能够抗衡它们。”叶华阴负手说道，“即便你是我的孙女，只要有化魔的苗头，我会立刻杀了你。”

阿璃说道，“我如果真的入魔了，也绝不苟活，到时候你只管动手就是。”

叶华阴终于是认真看她，“好，确实是我公孙家的孩子。”

阿璃抬手起咒，“那你签了这契约吧，免得空口无凭，我要走你们却诸多阻拦。”

“你信不过我。”

“是，信不过。”

叶华阴没有生气，抬手就往契约上摁了血印。

阿璃立刻将契约收下。

做完这些，心竟开始跳得很快。

仿佛即将要去做一件大事。

明明是去见她的爹娘，回自己的家，可这种感觉却太陌生了。

可既然决定了，那就试试吧。

阿璃提步往外走的时候又问，“我跟我娘长得像吗？”

“不像。”

阿璃叹气。

想想她娘号称九州白月光，那得长得多好看。

偏是没继承到亲娘的美貌。

亏大了。

她问道，“那我长得像我爹吗？”

“不像。”叶华阴看看她，“你长得像我。”

阿璃重重叹气。

叶华阴：“……”是不是嫌弃的太明显了？

阿璃问道，“你们接我回去，除了要净化魔气，还有其他什么事吗？”

叶华阴反问，“还能有其他什么事？如果你想晨兴理荒秽的话，我不拦你。”

“……这倒不是。”阿璃感觉有点说不过她，她又问道，“你喜欢我师父吗？”

叶华英哼了一声。

哦，那看来是喜欢的。阿璃又道，“但我好像没听我师父提起过哪个小老太太。”

“你师父一心修仙，还是一根肠子，根本不会给姑娘一个正眼。”

阿璃明白了，说起师父的不解风情，那跟孟师叔是有得一拼的。

上了马车，车厢再怎么宽敞也比不过在外面，阿璃不得不跟她正面相对。

细看，她好像真的跟这老太太长得有些相似，尤其是鼻子嘴巴那一块。

看来她说自己长得像她不是在骗人。

叶华阴说道，“魔君复活后，你可发现了你身体有什么变化？”

“魔气更容易波动了。”

“这很正常，你没有发现你较之一般人，更容易被魔心干扰？却又更容易压制它？因为它对你而言，有两面性，全看你能不能操控。能操控，你就能借力打力，借魔降魔；但不能操控的话，你就会成魔，失去人性。”

阿璃倒不太慌，大概是因为魔气袭击她这么多次，都没有占据上风。

叶华阴又道，“我听闻你将那魔剑拔了出来，你可能用它？”

“不能，废铁一把，哦，如今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叫降魔剑。”

叶华阴一笑，“你取这个名字，那剑魂却没将你杀了，看来它在犹豫是否要侍奉你，将你当做新主人。”

阿璃觉得这老太太懂的很多，跟她的师父一样，渊博得像个无尽深渊，探不到底。

“孔雀谷如今在哪里？”

自搬了新地方后，九州就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了。

偶尔开了大门迎客，等众人离开后又折回，却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块荒地。

原来不过是用了移行阵法，让人以为那里就是孔雀谷。

实则就是海市蜃楼。

它的位置在何处，至今无人知道。

叶华阴说道，“一日不能确定你心魔已除，就一日不能告诉你。”

阿璃觉得她这个做法挺有道理，但——就是不爽。

“所以我一日不能被净化个彻底，你就一日不承认我的身份？”

“是。”

说话直接不拐弯抹角，阿璃也觉得挺好，但——就、是、不、爽！

叶华阴说道，“伸手，右手。”

阿璃将手伸了过去。

叶华阴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没警惕心。”

阿璃叹道，“不是我不想有，但您老的修为在我之上，非要对我做什么我也逃不了，不如看看您老要做什么。”

叶华阴又看了看她，识时务，不废话，她喜欢。

阿璃只见她也伸了手来，但手上却没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忽然她的手掌贴来，直接与她的掌心对上。

一股暖流透过掌心瞬间传遍整个身体，阿璃只觉身体暖如初夏，美得都能听见鸟语闻见花香了。

只是刹那，叶华阴已经收回手掌，打坐运功。

阿璃缓缓回神，诧异，“一百年修为？”

她竟然直接给了自己一百年的修为！

叶华阴淡声，“见面礼。”

“……”多来几份这种见面礼我可以的！阿璃觉得回头找个时间渡劫，直接就能变元婴了。她确认了，是真祖母，亲祖母，好祖母。

毕竟修仙人刻苦修炼，就为了攒一点修为。

一百年……已然很长。

阿璃问道，“这是补偿？”

叶华阴看她一眼，“我对你没有愧疚，无需补偿你。”

“哦。”

“这些修为，可以帮助你压制体内魔气。”

“哦……”阿璃有些被打动，有一种被亲人疼爱的感觉。

她习惯性地怀疑这怕不是个阴谋吧。

阿璃忽然感觉马车有些颠，颠得还很不正常。

她撩开窗帘子一看，马车赫然已经腾空飞起，快速往东边飞去。

叶华阴说道，“马车会走很快，如果你不想等会被颠出去的话，就回来坐好。”

阿璃赶紧坐好。

夜幕已至，但还没有到孔雀谷。

阿璃实在是困了，蜷在角落里闭眼睡觉，虽然姿势不太舒服，但至少比野外舒服。

叶华阴看着入睡的阿璃，从她的眉毛一路看下来，其实阿璃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

明亮、无瑕，似乎饱含银月光芒，十分好看。

只是瘦了些，气色也不太好，受了很多苦吧。

她本该是孔雀谷里最得宠爱的孩子。

叶华阴久久沉默。

等阿璃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还是被马车落地时与地面的一瞬磕碰震醒的。

她揉揉眼睛，再往外看，前面却是一片平地，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一簇簇绿草，显得分外荒凉。

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大门。

叶华阴下了车，念了极长的一段咒术，阿璃才见这空地上渐渐现出一扇大门。

仿若幻影，愈发清晰。

门高十丈，门板朱红，两侧圆柱雕刻盘龙花纹，庄严稳重。

门缓缓打开，里面却是一片白雾茫茫，阿璃看不清楚里面的景象。

叶华阴说道，“进去吧。”

阿璃略有些迟疑，不是不敢，而是有些担心。这一脚进去，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但阿璃还是走了进去。

她也想看看，她的爹娘长什么样。

阿璃下定决心，闭上眼就踏入了大门，耳边却传来集市的喧闹声，甚至还有商贩的吆喝声，她好像还听见有人在互相问年底了该筹办什么年货的事。

……她走错地方了？

阿璃睁眼看去，入眼的却是一条宽长街道，路上人来人往，左右都是店铺，卖着各种东西。

跟九州集市并没有任何不同。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这里的人都穿得整齐干净，街上没有乞丐，没有穿着破旧衣裳的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朗的笑，气氛好得让身处其中的阿璃诧异。

仿佛入了桃花源。

叶华阴回头说道，“走吧。”

阿璃跟了上去，好奇问道，“孔雀谷到底有多大？”

“十个宿林镇。”

“那人岂不是有好几万？”

“嗯。”

“好几万人都这么开心？”

叶华阴没有答，只是说道，“你会喜欢这里的。”

阿璃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是你的家。”

阿璃微顿，这话她讨厌不起来。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陌生，但阿璃原本的担忧似乎淡了一些。

走了一刻，叶华阴终于是停在一处宅子前，说道，“到了。”

阿璃抬头看去，“公孙”。

一直没有姓氏的她，有姓了。

公孙璃。

很好，很好听。

阿璃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叶华阴进去。

几乎就在她们进去的那一刻，府上的人喊了声“老太太”，等见到阿璃，许是祖孙两人长得像，又早早知道她是去寻失散的孙女去了。下人瞧看，但又不敢随便喊。

还是叶华阴开了口，“是阿璃。”

众人已露欣喜，消息立刻就传遍府邸——“大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