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会哭的枇杷树

阿璃知道草木有感情多半是成了妖, 但成了妖却哭唧唧的, 就没听过了。

她问道, “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体了？”

韩胖子说道，“哪个精怪会那么想不开附身枇杷树啊，长得不好看，花也不好看, 果子又不美，这不是自降身价嘛。”

“额……”看不起枇杷了是不是？它的果子不甜吗？

伏城皱眉问, “师姐没听过枇杷镇的怪事？”

阿璃摇头。

韩胖子说道，“也不能怪师姐没听过，这也不过是这一年才发生的事。”

阿璃饶有兴趣问, “到底是怎么样的怪事，快告诉我。”

韩胖子说道, “那枇杷镇上栽种了很多枇杷树，所以后头取了这个名。不过最大的一棵就栽在镇子中央, 而会哭的那棵树，正是这棵。”

他继续说道, “一年前, 每年都结很多果子的树突然散尽白花，次年一个果子没结。恰好那时附近瘟疫频发, 就连隔壁镇都死了不少人，镇长觉得这事不祥，便请了天师作法。谁料这一场作法下来，那枇杷树竟会哭了。哭声如女人, 稍有些风吹草动，就要哭一番。”

阿璃诧异道，“镇上的人不觉得害怕？”

“当然害怕。”

“那按照凡人的思维，一般对未知的恐惧不是会将树直接砍了吗？哪里有什么感情可言。”

伏城看看她，师姐就是师姐，将凡人看得如此通透。

韩胖子说道，“试了，可是第二天他们发现，树又完好无损地活在那，地上连片叶子都没掉。”

阿璃听到这，终于觉得新奇了。

“后来镇长又找了个更厉害的天师来，天师说，那枇杷树在等有缘人，不会害无辜的人，让他们安心。”

“所以他们不砍树了？”

“不砍了，还将它供奉起来，只等有缘人。”

阿璃了然。

韩胖子又道，“不瞒师姐，听闻有不少同道中人都曾去过枇杷镇，但都无功而返，谁也解不开它的谜。”

阿璃的心思忽然活络了起来，“那如今多不多？”

“听说不少，镇子都快被挤满了，毕竟都说那里有仙缘。”

伏城见自家师兄连这个都说了，看了他一眼，可话已出口，阻拦不了了。

有仙缘？单是冲着这三个字，阿璃就知道那里何止是有不少人，简直会是人山人海。

不过阿璃对那仙缘全无兴趣，毕竟她有着九州最厉害传闻的“息壤”，虽然目前来说……她只看见了它吃吃喝喝偶尔赖皮的模样……

但比起仙缘传闻来，谁比得过它！

她多问一句，只是在想一件事。

修仙者甚少在凡间聚集，大多都是散居或者一人云游的状态，但她此时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有很多灵气聚集的地方，那样才能遮掩她的灵气，混淆孟师叔的追踪术。

以往她躲孟师叔就是随便躲躲，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孟师叔有了吴师叔和度云劫的帮忙，她得小心一万倍。

伏城见她若有所思，问道，“师姐也想去？”

阿璃回神，看看他们的修为，太弱了，根本掩盖不了她的灵气，不如一人独行，飞快赶往枇杷镇才是。

她说道，“我同门还在前面等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这话让伏城松了一口气，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下山的试炼又会被拖得久一些，万一他们是有缘人，那即日便能回去了。

“既然如此，那就此别过。”伏城又觉得自己的心眼有点小，对一个姑娘这样戒备，他深感不安，便将手中的烤鸡给她，顿觉良心安了。

韩胖子犹豫了会，但也将烤鸡给她。

阿璃婉拒了，“半只就够了。”

韩胖子瞧瞧她的身板，应当是够了，遂收了起来。

阿璃与他们别过，走了一段距离便飞上树顶，朝八方细看，果然看见远方有一处地方灵气聚集，完全不同于别的地方。

她飞落地面，边撕烤鸡边飞快朝那边走。

走着走着，她隐约觉得好像有点不自在，仿佛被人在暗处盯看。

她猛地回头，后面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可等她疑惑着收回视线，又觉得有人在盯她。

阿璃自知那不会是师叔，也不会是那两个桃花殿弟子，这样鬼鬼祟祟不出来，那她就……继续走吧。

否则还能如何，又摸不到对方的踪迹，就算对方要敲破自己的脑袋也只能递脑袋了。

吃完烤鸡，阿璃就飞速赶往枇杷镇。

距离那里越近，她就越觉得那灵气混杂而充沛。

可奇怪的是，按理说枇杷树那般异常定是个异象，可镇上却不见一点妖气。

莫不是真的是仙缘？

枇杷镇位置偏僻，但临近山脚，田里岩石甚多，导致良田甚少，可以耕种的土地不多，镇上人口不过一千余人，大多有能力的人都携家带口往外逃了，只留下一些不能走的或者没能力走的人。

本是贫瘠小镇，但因这一年有仙缘的传闻出来，镇上来的人多了，交易便也多了。

需求一多，外面的商人见了商机，还特地开辟了一条通往小镇的路，以方便运输货物。

于是一年前还穷得叮当响的小镇，如今一片繁荣，往来都是人。

阿璃进了这小镇，着实好判定谁是小镇的土著，谁是外来人。

那喜气洋洋欢声笑语的，定是土著。

那拧眉沉思脚步匆忙的，定是修仙者。

她寻了个面摊坐下，打算吃碗面，可一抬头，她发现那牌子上写着素面一两，荤面三两。

饶是她还没穷到那般地步，可这价格已是外头的十倍不止，她诧异，“店家，你这面钱是不是写错了？”

店家一瞧，肃色，“是写错了。”

说罢拿了炭棍，把素面改成了“二两”。

阿璃：“……”

店家客气问，“姑娘要点什么？”

阿璃差点跳起来锤他脑袋，“你卖的是黄金面啊！”

店家说道，“一看姑娘就是刚来的。我们枇杷镇可是仙家钦点的仙缘镇，东西也都是有仙气的，吃了容易成仙。”

放屁！阿璃恼了，“乱讲。”

店家一脸严肃，抬手阻拦她胡言乱语，“姑娘点还是不点？不点就走吧，别拦着我做生意。而且我就告诉姑娘吧，整个镇子里，我这卖的汤面是最便宜的。你嫌贵的话，要不你去对面那个烧饼摊子转转？他家的饼子半两一张，便宜得很。”

阿璃往对面的饼摊看去，只是看一眼，就想起了自己日夜啃饼的日子，顿觉不适。

但这面她也不会吃的！

偏是不给你这黑心店家赚钱！

她愤然离开，店家也不挽留。

阿璃瞧了在吃面的众人一眼，客人还不少，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种高价钱。

习以为常才是最可怕的。

明明价格这样不正常，可大家温水煮青蛙也就接受了。

要不是为了隐藏自己，阿璃片刻也不会停留。

忽然有风刮过，碎发撩脸，阿璃拨开乱发，店家又道，“我们小镇地形浅，容易藏风，你们姑娘家呀，还是买顶帽子吧，不然这头发被吹得没完没了了。”

事情一码归一码，阿璃还没跟他道谢，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呜……呜……”

女人的哭声瞬间传遍整个小镇。

阿璃蓦地往前面看去，几乎全部人都在刹那停了下来，吃面的停下了筷子，吃饼的停了嘴，走路的也停了步子，全都在细听这哭声。

片刻，除了当地人，全部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阿璃正觉奇怪，忽然就被人潮推挤着被迫往前走，人数之多推力之大，都令她双脚悬空了！

不多久，人潮停了下来，而那哭声也越发清晰越发响亮。

阿璃边整理着头发边抬头，这一看，便是一眼墨绿色的叶子。

叶子并没有茂盛到让树底下的人看不见日光，碎阳从叶间打落，跌入阿璃眼中，微微刺眼，但这碎金般的光芒让人一瞬迷幻。

仿佛这是哭泣的女人落下的金色眼泪。

滴入了阿璃的眼里。

她恍惚了片刻，又被后面的人挤得往前悬步。

“不要挤了！！”前头有个女人大喊，“再挤这围栏又要烂了！”

可身后的人不听。

阿璃暗骂一句什么破修仙者，一堆狂热分子。

女人大怒，“大仙要生气了！”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重回人样。

阿璃在这一堆人中个头着实不算高，她一想，往脚下施咒，垫了半条腿的高度。随着个头的拔高，阿璃总算是看清了前头的情况。

枇杷树的树干粗大低矮，叶子如伞盖，压得很低。风很急，吹得叶子互相拍打，哭声中还夹杂着叶响。

它的四周围着栏杆，前面站了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妇人。

那妇人身材高大，气质飒爽，两眼有神，一身简便装束，发也全都盘起，显得十分干练。她又高声道，“你们再挤大仙就发怒了，通通在围栏外面站着聆听大仙说话，谁都不许进这围栏。”

她说完见众人真安静了下来，这才从那凳子上跳下来。

见没热闹可看，阿璃低头问旁人，“师兄，我刚来的，那个说话的人是谁呀？”

旁人答道，“仙缘镇的镇长赵如兰，是个寡妇，性格很是泼辣，你没事别去招惹她。”

得，这都成仙缘镇了。

枇杷镇多好听，这名字就不要了吗？

阿璃暗暗叹气，看着那些修仙的虔诚者和街边看热闹的掌柜摊贩们，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可惜。

挤在人潮中的阿璃正可惜着，忽然又察觉到了那奇怪的视线，仿佛仍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她立刻转身，身后是如潮浪般的人群，眼睛无数双，却依旧找不出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