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无妄之灾

何佳玲一开始还没听明白对方这话的意思, 愣了一秒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学校论坛？你是说宁大的论坛？”

何佳玲不明所以, 但还是照着对方的提示在电脑上面点开了浏览器。

她还没听出那同事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语气，以为真是有什么帖子让她出名了，心下有些惊喜又有些期待，迫不及待地就输入了宁大论坛的关键词搜索起来, 很快就点开了学校论坛的链接。

只是, 才将链接点开, 看到挂在最上面标注着HOT的大红置顶帖子, 她那还没达眼角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沉的脸。

——爆！宁大实验大楼失窃案再现新线索, 嫌疑人被强势锁定！

光是看到实验大楼失窃这几个字, 何佳玲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下午江一漫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还有周文浩那边总是莫名其妙的占线状态, 以及刚刚同事无故凑上来说她要火了,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可即便意识到这个帖子有多可怕，何佳玲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还是作死地触动鼠标, 将这篇帖子给点开了。

很快, 几段视频就出现在了何佳玲的眼前。

何佳玲几乎是在看到这几段视频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事情要糟糕了。

她的预感没有错，这几则视频一出，原本泼在姜沁渝身上再多的脏水和罪名都不成立，仅靠着这几条视频，那个女人不但能顺利脱罪, 还能直接洗白，赢得所有人的同情。

但视频里出现的周文浩，还有她这个抢了姜沁渝男朋友的前室友，绝对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反派角色。

一股寒意直接从脚底蹿起，那一瞬间何佳玲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她的脸色瞬间褪了下去，整个人都懵了。

她一点点地将进度条往下移，看到下面的评论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一面倒的在为姜沁渝那贱人说话。

除此之外，就是骂她跟周文浩的，还有不少因此的蛆隐藏在暗处，开始往她跟周文浩的身上引，扒皮爆料的，捏造事实的，造谣泼脏水的。

这些话看起来无比眼熟，都是当初她跟周文浩找水军发在当初那条被剪辑过打了马赛克的视频下面的，诸多种种，都是他们加诸在姜沁渝身上的，如今全部孽力回馈，都报应到了她和周文浩的身上。

到了帖子后面，关于她跟周文浩的种种，也都被披露了出来，甚至包括她从周文浩手里得到了多少东西，还有不久之前她已经跟周文浩分手的事儿，也都被人抠出来了。

帖子下面一群人在狂欢，愤怒，谩骂。

有的骂她被周文浩抛弃活该，有的说渣男贱女天长地久，就该绑在一块儿彼此折磨，别去祸害旁人了，还有的骂她捞女拜金得了这么多东西便宜她了，就应该出门二百码，不惨死街头不足以平民愤之类的。

何佳玲面无表情地翻着，整个帖子足足盖了数千楼，越翻越多，看到后面她都已经麻木了。

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会儿江一漫会打电话过来骂她了，看样子江一漫那边已经看到这个帖子了，估计用不了多久，整个圈子里的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

她这会儿也开始反应过来，只怕她给周文浩打电话那会儿，对方也肯定不是在忙线状态，而是已经直接将她拉黑了。

甚至旁边同事那探究嘲讽的眼神，她也看得分明。

她感觉到了全世界的恶意，并且神经敏感地觉得整个公司的所有人这会儿都在看她的笑话，被那篇帖子里的人扒皮后，她做过的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估计过不了多久，她就真的要成为公司的名人了。

她红了，跟姜沁渝之前一样，但这种恶臭的名声，绝对不是她想要的。

她终于可以理解到姜沁渝早前遭遇的那些网络暴力究竟有多恐怖和绝望了。

何佳玲终于情绪崩溃了，她知道她完了。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周文浩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他比何佳玲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因为有人直接将视频匿名发到了他的各大通讯工具上。

之后没多久，周文浩就被人告知，有人在宁大论坛发了曝光当初实验大楼失窃真相的帖子。

他点开那条帖子看到了里面的视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公关，马上就找学校那边的论坛管理人员，想要收买对方把帖子给删除了。

这个想法固然好，掐断源头就阻止了事情的传播，可在实施的过程中，却遭到了阻挠。

不是学校方面，而是论坛技术方面。

有人抢走了论坛管理员的最高管理权限，并且将帖子设置成为了不可删除状态，所以就算是论坛的技术管理员，也无法将那条视频帖子删除，只能眼睁睁看着帖子置顶在首页，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越来越多的人跟帖，越来越多的爆料被扒了出来。

形势对周文浩非常不利，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马上就将这件事告知给了他父亲。

周父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他是经商的人，做事向来果断狠绝，当即就联络公司里的公关部门，马上组织水军进入宁大论坛，试图将这趟水给搅浑了。

只是他们预估错了这次发帖人的实力和强硬手段，在周家找的水军进入宁大论坛后，所有的水军回帖内容都被锁定了。

这些水军一回复，就自动触动到了这篇帖子里隐藏的木马蜜罐，然后这些人的电脑或者手机就直接中毒黑屏了，屏幕上闪烁着一个LOGO。

一个红色的大印章，上面刻着水军鉴定证五个字，LOGO下方还跟着一行字：再敢当水军，见一次打一次，黑你没商量！

这些水军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直接就被吓懵了。

被木马黑了之后，足足半天时间，他们的PC和移动设备根本无法再次使用，只能看着那个图标在屏幕上闪烁着，充斥着浓烈的讽刺和警告意味，一直到半夜才恢复正常。

但这些水军却是被这次的异常给吓懵了，对方手段太高，他们根本招惹不起。

而且有水军回去看宁大论坛上面的帖子，就发现他们的回复根本没显示在帖子里，跟石沉大海了一般。

这下，这些水军们真被震慑住了，谁还敢再去作死，不怕对方一言不合直接就把你的设备给黑了吗？一条水军帖子才赚多少钱，但买设备要多少钱？这完全是不划算的买卖，谁接谁傻子。

水军们战战兢兢，很长时间内，看到红色印章就会想起被那个水军鉴定证支配的恐惧，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脊夹紧尾巴，内心紧张惶恐不已。

周文浩这边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他们掏了钱，但是水军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谩骂和爆料的帖子回复越来越多，事情发酵到后面，已经开始有向外网大展的趋势，在不少贴吧论坛甚至围脖都有人发消息并密切关注起来，事情再也无法控制。

可面对这样的情况，周家的公司那边的公关部门却毫无办法，找的水军公司一开始还接单，后面就直接退单了，再加钱也不肯再接，一个个如同避洪水猛兽一般避开，再没了消息。

周文浩跟他爸简直气炸了，还不等他们想出别的对策，这条帖子造成的恶果就相应出现了。

一夜无眠，第二天一大早，周家就有警察敲门了。

出示了证件后，警方很不客气地提出要请周文浩去公安局走一趟，就宁大实验大楼失窃的案子配合调查，然后就将周文浩带走了。

跟周文浩有相同遭遇的，当然也包括身处旋涡中心的何佳玲，不过因为她没有直接出现在那个视频里，所以警方请她过去不过是例行询问，暂时还没将她锁定为嫌疑对象。

周父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见儿子被警方带走，顿时急了，赶紧找关系想办法要将周文浩从这个案子里摘出来，然而他这边才为了周文浩的事儿焦头烂额，公司那边就又出事了。

早前周家跟宁大其实联系挺密切的，这段时间甚至还在洽谈好几个合作项目，虽然还没有正式签约，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但论坛那篇帖子一出，宁大方面就不得不做出回应了。

宁大先是就姜沁渝的遭遇表示同情并对学校给与开除的不妥举动予以道歉。

然后就是发出声明，对周文浩的行为表示谴责，并且决定取消与周家公司的一切合作关系。

所以，周父洽谈的那几个合作项目负责人都相继打电话来表明了拒绝合作的意思，而且不等周父辩解，就态度强硬地挂断了电话。

为了这几个项目，周父这大半年来可是投入了不少精力和金钱。

可现在就因为几个视频就让生意黄了，周父如何不生气？简直可以说是暴跳如雷，对那个发帖人恨之入骨了。

但事情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压根没意识到这件事里面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发帖人，而是他跟他儿子周文浩。

想要窃取秦教授的研究成果这事儿，就是周父授意的，甚至当初事发后，也是他迅速找人将周文浩的首尾给清理干净，造成了这件事跟周文浩无关的假象，并且将脏水泼到了姜沁渝的身上。

不过，恶人的思维永远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在祸害姜沁渝的时候，周家人心安理得，全然不觉得一个人的前途命运被他们改写了有什么问题，也丝毫没有愧疚感，但现在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周父甚至还怨怪宁大做事太绝，仅仅因为几段视频就取消了合作，太没有契约精神了。

可殊不知，在看过这段视频后，那些原本打算跟周家合作的教授们都快吓出一身冷汗了。

这些教授们可是知道秦教授的那个研究项目究竟耗费了多长时间和精力，秦教授算是业界翘楚了，宁大守望了多少年，就等着他那个研究项目出成果后一鸣惊人。

可谁知道就因为被周家给盯上了，最后竟然落得个样本失窃，研究被迫中断的下场。

当初那些教授们都快要恨死罪魁祸首姜沁渝了，现在得知这一切其实根本就是周家的阴谋，姜沁渝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和牺牲品后，教授们一个个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任谁知道自己精心挑选出的合作伙伴，其实早在觊觎并谋算着要将你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跟一条毒蛇一样在窥伺着你，随时准备着要扑上来撕咬你一口，这样的感觉都不会好受。

在明知道这个合作伙伴诚信有问题的情况下，谁还敢跟这样的公司合作？

又不是与虎谋皮，既然这个合作对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委曲求全？直接换一个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死磕啊。

教授们行动干脆，宁大也没有隐瞒的义务，自然就将实情公诸于众了。

整个事情进展下来，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所以哪怕之前姜沁渝被开除的事儿让人觉得憋屈气愤，但宁大接下来的行为仍然不失一座高等学府的大气底蕴，看得出来三观非常正。

所以这起事件不但没有招致恶感，反而让很多人眼前一亮，纷纷赞叹宁大果然不愧百年名校，行事作风不堕大家之风。

姜沁渝得到宁大回应的消息，是在她起床洗漱完准备吃早饭的时候。

电话是宁大一个领导打来的，那边的人表明了身份后，有些尴尬又有些谨慎，但言辞之中听得出来并没有傲慢或者故意打压的意思，反而十分诚恳，就姜沁渝被冤枉并被学校开除的事儿表示歉意。

除此之外，学校方面还表示愿意重新接纳姜沁渝这个优秀学员，恢复她的学位且欢迎姜沁渝随时回校来上学，如果需要赔偿，也可以坐下来谈，总而言之是希望姜沁渝不要怨恨学校，想要跟姜沁渝握手谈和，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了。

姜沁渝能接到这个电话就已经觉得很意外了，再说在这件事里面，虽然她是被迫的，可其实她哪里又光彩了？

真正的受害者是秦教授，无辜受到这一场无妄之灾。

这事儿一波三折，之前还只是闹得学校人尽皆知，如今却是全网都知道了，只怕秦教授再知道这个消息，情绪状态一定不会太好。

姜沁渝没脸再去上学，也自觉愧对秦教授，至于要学校赔偿这事儿，就更是不可能了。

她倒是有心想要跟这位领导打探一下秦教授的近况，可到底跟这位领导不熟，有些话不好开口，所以只能作罢。

但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找个时间她一定要回宁大一趟，问清楚秦教授的疗养院住址后，去东都偷偷探望一下他老人家，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只要知道他老人家好，她也就安心了。

姜沁渝想的没有错，秦教授那边也同样收到了视频，而且比论坛上的帖子还要早。

因为他在医院里疗养，所以平日里他只偶尔看看报纸新闻，根本就没有使用手机的习惯。

视频是发到了他女儿秦双双的手机上的，对方不知道怎么加上她的微信，在发了几段视频后，还夹带了一句话，请务必要让秦教授看到。

秦双双一开始还没有在意，以为就是网上瞎传的那些小年轻恶搞的东西，但在点开后，看清楚视频里面的内容后，她就猛地坐直了身形，急切地跑到他爸的病房，将正在睡午觉的秦教授给摇醒了。

“爸，你快看这个，有人发到我的手机上的！”

秦教授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闺女摇醒，戴着老花镜就看了起来。

视频里姜沁渝跟周浩然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他的神情瞬间就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上的画面，抿唇没有说话。

看到姜沁渝将那张装着支票的信封重新推了回去，然后拎着包扬长而去后，秦教授的眼神一凝，面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这时候，秦双双又点开了实验大楼失窃的那一段视频，越看秦教授的眼神就越冷，看到最后姜沁渝倒在血泊中被警方抬走后，秦教授的双拳不自觉地攥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揪着一般，说不出的沉重和复杂。

“查！打电话给宁城公安局，这事儿太恶劣了，一定要查，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帮人！”

秦教授呼吸急促，显然是十分激动。

秦双双赶紧撑住她爸的身体，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你别激动，这事儿反转了，说明您当初没看错人，您那学生没背叛您，都是那起子恶人在背后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您那学生是被冤枉的，这下您可以放心了，再不用意难平了不是？”

秦教授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转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上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

“那孩子吃了不少苦头，还被学校开除了，她家里才刚出了事儿，又碰到了这样的倒霉事儿，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没能听她解释，也没有在第一时间信任她并且给与她支持，我算什么良师？我的确没看错人，但那孩子却选错了老师。”

秦双双怕她爸思虑过重，病情再恶化了，赶紧道：

“但您哪怕再怀疑再生气，您也还是看在师生一场的份上停止了追究，放了她一马啊，不然发生这样的事儿，她哪里能全身而退？”

“这事儿她的确是被冤枉的，可她也并不是一点错都没有，如果不是她这边出了问题，您那实验室的研究成果，怎么可能会被人惦记上？她是个成年人，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认为您做的哪里过分了。”

秦教授苦笑了一下：“但罪不知此，有这段视频，她可以洗刷身上的罪名了，可她这段时间只怕也遭了不少罪，罢了，等我这边动完手术，我再想法子对她进行一下补偿吧。”

“如果她心有芥蒂，不愿意再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搞研究，我把她安排到其他老师那儿去，宁大那么多教授带研究生呢，以她的成绩，可以随便挑了。”

秦双双没有想到她爸这么重视这个学生，看样子这个学生还真不一般啊。

她想了想，试探性地对她爸道：

“要不，我先帮您去联系联系，问清楚您那个学生现在的情况，再探探她的口风？”

秦教授一顿，看起来有些意动，但嘴上却是拒绝道：

“还是算了，等这事儿平息了之后再说吧，学校那边你去问问看要怎么处理，替那孩子把好关，别让她再吃亏。”

秦双双却从她爸的眼神和语气里面听出了言不由衷，明明还是很关心那个学生的嘛，不过是年纪大了，有些抹不开面子，所以没好意思说。

秦双双心下觉得好笑，没当着她爸的面继续提这事儿，但心里却是已经有了主意。

姜沁渝并不知道东都那边发生的事儿，她在接了宁大那边的电话后，就忙给施娇娇和向西媛那边打电话通报了这个消息。

得知学校愿意重新接纳她去上学的事儿后，施娇娇跟向西媛都很高兴，觉得她们寝室又能重新聚首了，迫不及待地就想要见到姜沁渝，纷纷叫她赶紧收拾东西回宁城。

但姜沁渝却跟两人道歉，并说出了她的决定：

“我不打算回宁大了。”

听到姜沁渝这话，施娇娇跟向西媛都感觉十分意外，向西媛更是急了：

“为什么？你考上这个研究生多不容易！现在学校同意你继续回去念了，为什么你反倒不乐意了？”

“发生这样的事儿肯定是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但你是被人给陷害的，学校的老师同学们肯定都不会因此对你生出芥蒂，就是秦教授也肯定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别把这事儿记在心上，咱们就当这事儿翻篇了，继续回学校上学有什么不好？”

“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不能辜负了秦教授对你的厚望，现在你自己就先退缩了，你对得起你当初许下的承诺吗？”

姜沁渝呼吸一窒，但她真的无法解释。

因为那个垃圾系统害得她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不是她对秦教授有芥蒂，而是她身体里就藏着那块陨石，她根本无法坦然地去面对秦教授，更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去接受老教授的教导。

她随时都在提醒自己，她就是一个小偷，如果她能向老师坦白一切那也就罢了，她豁出去也要跟教授把所有的一切都解释清楚。

可那垃圾系统的规则就像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把刀，随时都会落下来，她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将这个秘密深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