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穷

这是季程过得最安静的一个新年。

前世她生活在一座小城市, 城市里没有禁鞭，每年大年初一凌晨, 小区里就会想起连绵不绝的鞭炮声。

京城则不同，没有鞭炮声，也没有吵闹声, 她一觉睡到八点多。

下楼时季程才知道，周君海和徐云也起晚了，不过周家没有多少亲戚，晚点起也没什么。季程快吃完早餐, 周君海和徐云下来了, 他少有表情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徐云也脸色红润，虽然因为家庭缘故消瘦不少, 但看起来很精神。

吃过饭, 周君海说周君梅今天回来过年, 让厨师中午多做两道菜。

徐云听后倒是问：“她今年怎么有时间回来？”

周君梅工作特殊，过年过节更是忙碌，因此有好几年过年没有回来了。周君海淡淡说：“说是手头节目刚结束，还没有开始新工作，这是好事。睿云年纪大了, 她长期在外面, 孩子跟她也不亲近。”

周君梅和丈夫关系不睦，早早就离了婚，独子徐睿云由周君梅的丈夫抚养, 周君梅很少照看。

“睿云也来？”徐云问。

周君海点头：“说是一起带来。”

到中午，周君梅果然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徐睿云，另一个则是周玥。

季程反射性去看周君海和徐云，周君海神色平静，而徐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周君梅则笑着说：“玥玥这孩子来给我拜年，我问她回过家没，她说不敢回，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周君海没说什么，只淡淡吩咐季程：“程程，去泡几杯茶来。”然后将三人让进了屋里。

“我跟程程一起去吧。”

周玥说着就要走到季程身边，但周君海的话却让她停下了脚步：“怎么能让客人干活。”

周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君梅皱眉说：“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看到季程已经走出客厅，说，“玥玥毕竟是你养大的孩子。”

“我只有一双儿女，没有别的孩子。”周君海又问徐睿云，“上几年级了？成绩怎么样？”

徐睿云今年十三岁，个子已经很高，端端正正坐在母亲身边，一本正经说：“上初二了，期末考了年级第三。”

“那考得很不错啊。”徐云接过管家端过来的水果放下，浅笑着说。

“好什么呀！东林和玥玥考试，回回都是年级第一。”周君梅说着问起季程的成绩，“程程期末考得如何？”

“年级第二。”

周君梅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现在的年级第一，以前总是考第二名吧？要是玥玥在，肯定还是第一。”

“我去看看表姐好了没有。”徐睿云不想听母亲说话，找借口离开了客厅。

走到后面茶水间，季程正看着管家将泡好的茶往盘子上放，一共六杯茶，管家怕她端不起说：“不如我端进去吧？”

“没事，李伯您慢慢忙。”季程端起盘子，走到门口看到徐睿云，惊讶问，“你怎么来了？”

徐睿云耷拉着眼往后看了眼，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我的新表姐？”

“表姐哪有新旧？”季程说。

“嗯，只有真假。”徐睿云点头说。

“我要把茶水送进去。”季程等徐睿云让开，端着盘子出去，徐睿云也没走，就跟在她身边说问：“听说你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二。”

“嗯，怎么了？”

“我妈说，周玥表姐要是在，她肯定年级第一，那你就跟我一样考年级第三了。”

“年级第三也挺好的。”

徐睿云摇头：“一点都不好。”

季程停住脚步望着他，十几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跟她一般高了，但脸上还可以看出稚气，连生气的样子都毫无遮掩。季程问：“为什么不好？”

“没考到第一。”

季程想了想说：“我以前考年级二十多名，这次我考了年级第三。”

“你……”徐睿云瞪大眼睛，“成绩真差！”

“……”季程耐着性子说，“但是我进步了，而且我不觉得年级第三差，如果我能保持现在的成绩，我高考就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只要能上我喜欢的大学，考第一还是第三进去，有什么关系？”

“你理想的大学是哪所大学？”

季程停住脚步，按照她以前的成绩，最好不过考上他们省城大学。但是穿越后，她有了前世的基础，而且还有户口优势，未必不能冲京大清大。只是具体考哪所大学，学哪个专业，季程没有想过。

最终她笼统地说：“反正是我想考的大学。”

她端着盘子进去，客厅里气氛有点凝滞，她当做没有发现，将茶水一杯杯放在各人面前，然后在一张单独的沙发坐下。

她刚坐下，徐睿云就坐在了季程身边，周君梅看到神色冷了点说：“睿云，过来，跟别人挤着坐像什么话。”

“他们表姐弟喜欢亲近，也没什么，”周君海解围说，徐睿云松了口气，没有挪动位置，又听舅舅说，“程程你带睿云去楼上玩吧。”

季程听了起身等着徐睿云，周君梅不太乐意儿子跟季程接触，但想想有些话确实不适合他们听，因此点头说：“老实点。”

季程带着徐睿云上楼，刚走到三楼徐睿云就说：“我妈肯定想让舅舅认周玥表姐。”

三楼有间游戏室，季程平时不过来，不过想着徐睿云这个年纪应该喜欢玩游戏，就把人带来了。

她刚推开门，闻言疑惑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的啊！”徐睿云跟着她走进游戏室，一脸得意说，“她们以为我听不懂，其实有什么难的，无非是周玥表姐不是舅舅亲生的，她做了错事，舅舅不想认她了。我妈一向喜欢周玥表姐，所以想帮她说情。”

他说着凑到季程面前，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皱眉问：“你就不担心吗？”

季程将放游戏盘的抽屉打开给徐睿云看，随口问：“我担心什么。”

“我妈说，都是你从中作梗，舅舅才不认玥玥表姐，所以他们才要把我们俩支开。玥玥表姐要是回来了，你就没人疼了。”

“你很有感触？”季程问。

徐睿云变了脸色，轻哼一声：“我好心给你报信，不爱听算了。”

“你今年十三岁？”

徐睿云挑出一张游戏盘：“嗯。”

“那你怎么那么多心眼？”季程问。

徐睿云将游戏盘塞进去，等游戏开始的空档说：“你有个恶毒后妈，心眼就多了。”

他说这话的表情很深沉，有着少年人的稚气，也有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季程想到他的家庭，父母离婚后，他父亲的确很快结了婚，后来又有了孩子。其他的季程知道的不太清楚，因此问：“你后妈对你不好？”

但徐睿云明显不想再说，语气很敷衍：“还行吧。”

游戏开了，他问季程会不会玩，季程从来没玩过，当然说不会。于是徐睿云一个人玩，他专注地盯着屏幕，神情漠然。

季程在旁边看着，终于发现他身上让人熟悉的地方是什么。

他跟姜聿有点像。

只是姜聿身上的戾气与冷漠，是因为生活的艰辛磨砺出来的，而徐睿云一直生活在温室里。

不过也不一定，虽然有周君海看着，但徐家内里发生什么，周君海不一定知道。季程想着，决定晚点跟周君海说说这件事。

之后徐睿云一直在打游戏，而季程则坐在旁边跟姜聿聊天。

姜聿又去了姜家，他拍了一张客厅里的照片，人很多，沈粟挨个给他介绍过，但他一个都没记下来。但季程知道他记性好，看课文从来是一遍熟读，三遍默背，简单的人名不可能记不下来。

不过是不想记罢了。

季程看到客厅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人，跟姜聿差不多年纪，但其实更温和。

季程一下子猜到他是谁，但不敢确定，也没敢问姜聿，只跟他聊其他话题。

开年回到学校就要分科了，分科后会重新分班，姜聿期末考试成绩不差，如果前面不是都选理科，他们有可能会被分到一个班。

还有姜聿工作的事，他之前说过年后就不去那家咖啡厅上班了。季程就问起他那边的工作有没有结束，工资有没有结清，得知全部清了后，季程说：“那挺好的，这样你就能花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

她觉得以姜聿的聪明，就算这次没分进一班，下学期也能考进来。

“你呢？”姜聿问。

季程用耳机听了好机会，没明白他的意思，悄悄问：“什么？”

“不用花时间在你身上？”姜聿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笑意。

季程红了脸，一本正经地打字说：“我们现在，还是学习为重。”

“程程表姐，你在谈恋爱吗？”

季程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收起手机否认：“没有！你不打游戏了？”

“你早恋了。”徐睿云直起身子，双手抱胸一脸肯定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大人们的。”

季程转移话题不成，只好说：“你说了也没有关系。”

反正她爸妈心里早有准备，嗯……应该有准备吧。

“切，大人都是骗子，说的话不可信。”徐睿云说，“要是他们发现你早恋，肯定会变成另外一张脸。”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早恋过？”季程好奇问。

“我才没有！”徐睿云大声否认，“我每次考试之前，我妈都跟我说，没关系不管考多少分妈妈都爱你，结果我考完试没拿到第一，就总说我不如表哥表姐。”

徐睿云皱着眉说：“我再也不相信她了！”

难怪他刚才特意问她成绩还说那些话，季程现在完全明白了。

***

吃饭前周玥上来叫人。

出道后她有专人化妆，上节目总是五官精致，但今天却素面朝天的来，羽绒服里面穿着普通的毛衣牛仔。只是因为工作忙碌，她眼睛下方黑眼圈有点严重，皮肤略干，看起来有点憔悴。

她敲门后脸上带着笑，叫季程和徐睿云下楼。

出去后却往以前住的房间张望着，在徐睿云下去后叫住季程，回指着房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季程觉得周玥最好不要看，但她显然也不是真心询问，转身往房间门口走去，推开门。

她站在那里，眼泪慢慢落下来。

房间是徐云一早起来收拾的，将周玥的东西都装进了箱子里，说是等节后找人拿走。周玥现在进去，看到的刚好是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再没有她生活过的气息。

季程看着她沉默地哭了很久，然后擦掉眼泪，转头看向自己。

她的眼睛通红，在这无人的空间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毫无遮掩。

“下去吧。”季程说，转身往楼下走去。

她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渐渐近了，走到二楼楼梯，季程听到周玥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季程，你别得意。”

季程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她，纠正：“我叫周程程。”

其实季程还是习惯过去的名字，但在周玥面前，她依然这么说。

周玥脸色变得扭曲，她伸出手，像是想推季程。但她犹豫挣扎着，季程看在眼中，转身加快脚步下楼。

显然周家兄妹谈得并不愉快，这点在饭桌上可以看出来。

而周玥一直沉默着，没有表露不甘或者怨恨，只在离开前说：“爸妈，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们。”

尽管周君海让她不要喊“爸妈”，但她却依然不肯改口。

……

上学前季程和林湘见了一面。

听说季程和姜聿在一起了，林湘脸上不见一点惊讶，嘿笑着说：“早知道你们有一腿。”

季程被说得满头黑线，简直不想搭理林湘。她以为这就算了，没想到开学后和林湘一起碰到姜聿，林湘就怪叫起来，季程窘迫得不行，简直想揍她。

姜聿剪了头发，不过没有他刚转来裕华的时候那么短，只露出耳朵而已。

和他的性格不同，他的头发出乎意料的柔软，没有做发型，额前碎发垂下来，柔和了他的五官。

他身上穿着校服大衣，这是去年有学生模仿姜聿不穿校服上课，在老师点出时以姜聿为理由，证明校服可穿可不穿，学校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特意给姜聿把全套校服都发齐了。不过学校说是姜聿自己花钱买的，也没有人敢来问姜聿，因此同学们都不知道。

校服大衣是深蓝色的，牛角扣装饰，前面两个大口袋。这衣服料子好，剪裁也合身，天气刚冷下来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大衣自我感觉良好的男生在耍帅。

姜聿从来不这样，但他身高腿长，肩膀也宽，穿上大衣是真的帅。

他是坐公交上下学，回家的公交线上还有两所高中，因此有段时间不少人找裕华的学生打听姜聿。

这些都是林湘告诉季程的。

“嗯？”姜聿突然出声，没头没尾的。

季程问怎么了，姜聿挑眉说：“你一直盯着我看。”

“哪有。”季程偏过头否认，小跑几步追上林湘。

虽然才刚开学，但学校小卖铺已经开张了，里面人很多，结账都要排队。季程跟林湘一起挑选着零食，姜聿就在货架对面，一抬头就能从缝隙中看到他的身影。

林湘挑选着零食吐槽说：“感觉我被硬塞了满嘴狗粮。”

季程脸颊微红，说：“那你要怎么办？”

林湘闻言看了季程一眼，“哟”了一声，开玩笑说：“狗粮怎么够，肯定要多加点，我买零食你付钱啊！”

季程点头说：“好。”

其实林湘也没真打算宰季程，拿的东西看起来不少，实际上都不贵，加起来也才四十多。季程正要付款，姜聿却已经拿出钱让收银员一起结账。

季程连忙推辞，但收银员动作迅速，已经收了姜聿的钱并找零了。

出小卖铺的时候，季程跟姜聿商量说把钱给他，姜聿没说话，季程先被林湘拍了一巴掌说：“开什么玩笑呢！我当那么久电灯泡，这些吃的就该姜聿请，是吧帅哥？”

“嗯。”姜聿应了一声。

季程还要说话，却被林湘以谈心为由拉走了，让姜聿一个人回教室。

她直接把基层拉到顶楼，拆了一包零食说：“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你拉上来，你现在就该跟姜聿吵架了。”

“为什么？”季程接过林湘拆的香肠，咬了一口问。

林湘一脸夸张说：“姜聿是你男朋友诶，他都主动付钱了，你还跟他亲兄弟明算账，你们不吵架谁吵架？”

“可是……”季程低下头说，“他打工赚钱也不容易。”

“那也不至于几十块都没有吧，你要是想还钱他，别直接说转给他多少钱，趁着节日发个红包啊，买个礼物啊也比这好吧。”林湘“咔咔”咬着薯片，皱眉说，“他今年还打工吗？”

“他说不打了。”季程说。

就是因为姜聿今年不打工了，她才怕姜聿缺钱，毕竟他外婆的手术过去也没几个月。而且手术后外婆身体虽然恢复良好，但每天都要吃药，哪怕有医保，一个月医药费也要不少钱。

还有阿姨的工资、生活费，就算他手头有点存款，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姜聿还给她发了红包，当时她还回了红包，结果姜聿一转眼又发了个更大的，来回两次后，季程就不敢再回了。

季程心里发愁，怕姜聿死要面子活受罪，没钱了还不肯说。

林湘却不知道这些，好奇问：“他家里真不给钱啊？”

季程点头，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之前姜聿外婆住院他都找她开口了，想必家里是真的不肯给钱的。

林湘叹了口气，觉得薯片都不香了，迟疑问：“那我把零食……还给他？”

“算了吧，我想办法还他好了。”

中午季程抢着帮姜聿买了饭，她耍了个小心机，一下课就拉着林湘去食堂，买了饭之后才给姜聿发消息让他过去吃。

吃饭时说到分班的事，分班表下午才会出来，由各班主任主持分班。

林湘有点紧张：“你说我能跟你分一个班吗？”

“应该可以吧？”季程说，林湘成绩不差，不出意外应该能进一班。

“那我们要是一个班，我还坐你后面吧？”

季程看了眼姜聿，点头说：“好。”

林湘看到立刻说：“姜聿坐你前面，刚刚好。”背后却跟季程吐槽她“夫管严”，季程听了瞪大眼睛，又想揍林湘了。

下午分班表出来，林湘果然进了一班，但姜聿却差了两名，依然被分到二班。

虽然觉得可惜，但结果在季程预料之中。不过她还是怕姜聿心情不好，在帮林湘搬完座位后给姜聿发了条消息，约他在自习室见。

开学第一天，学校没有上课，下午也很早就放学了。季程到自习室的时候，因为时间还早，外面篮球场很多男生在打篮球。

她站在窗边看了会，等着姜聿过来。

但她等了很久，姜聿一直没有出现，她给姜聿打电话也没有人接。

天渐渐黑了，球场旁边的灯亮起来，打球的男生少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整个学校渐渐安静。

季程终于发现不对，背起书包往楼下去。

到了二班，依然有学生没有离开，看到她惊讶地问：“季程你还没有回家啊？”虽然改了名字，但二班的同学还是更习惯她的旧名字。

季程往窗边看去，虽然调换了班级，但姜聿的座位并没有变。

现在那里空无一人，就像窗外被橘黄灯光点缀的深蓝天空，空空如也。

季程心里突然发慌，声音有点颤抖问：“姜聿呢？”

坐在中间的学生闻言诧异问：“他走了啊？”她知道季程和姜聿关系好，上学期老师分配的学习伙伴，到现在渐渐都拆伙了，但季程和姜聿依然会在课余时间一起学习。

她觉得季程可能是被放了鸽子，迟疑问：“他没有去找你吗？”

季程呐呐摇头：“没有，我没有等到他。”教室里惨白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仓惶脆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女生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季程有点可怜，安慰说：“应该是有事，他下课接了个电话才走的，好像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要不……”

她话没说完，季程拔腿就跑，一路跑到学校外面，找到停在校外的司机的车坐进去，说：“到松江小区。”

“不回家吗？”

“不！先去松江小区！”季程双手捏住背包的带子，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催促说，“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