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借钱

“十五万, 我答应你。”

临近十月，天气转凉, 夜里风有点大，带来丝丝凉意。姜聿身上还穿着白天的T恤长裤，风从下摆钻入, 吹得他衣服鼓胀起来。

他微微低着头，侧着脸，沈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心里怒火却越发高涨, 冷笑一声：“你答应我还不答应！你想要钱, 多少我都能给你，但一毛都不许花在那个老太婆身上！”

姜聿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沈粟先是一愣, 继而觉得脑袋都被火焰燃烧, 声音尖利刺耳：“你站住！姜聿你给我站住！”

她冲上去, 一把拽住姜聿，眼泪漫上来，说出的却仍是指责的话：“你什么意思？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姜聿转过身，他各自高，哪怕沈粟穿着高跟鞋, 和她说话时依然需要低着头。

“十五万, 换姜氏地产百分之五的股份，你不亏。”

“那是给我的吗？我是为了谁？”沈粟瞪大眼睛，“都是为了你！因为你是我儿子！”

姜聿说：“我不要。”

沈粟惨然一笑：“是, 你不要，你多能耐啊！为了一个贱人，连亲妈都不认！我就奇了怪了，她有什么好，让你们——”

“跟她没有关系。”姜聿声音低沉，“外婆养育十七年，我不能抛弃她。”

“是！你重感情，讲情义！可这怪谁？是她自己造的孽生出那个贱人！如果不是她，我们母子怎么会分离十七年？我怎么会把贱种当成亲生儿子！你又怎么会过成这样？”沈粟神情激动，抓住姜聿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肤，但她仿佛没有感觉，脸色惨淡看着姜聿，“你说，让我出钱让她妈生活安稳，我怎么能甘心？”

姜聿低头看着手臂，血珠溢出来，但他脸色丝毫未变，更没有提醒沈粟，神情平静而冷淡：“我知道了。”

“我答应你。”

他挣了挣手臂，走进楼道后停住脚步，说：“早点回去吧。”

沈粟愣愣地收回手，就着惨淡月光，她看到指甲里的血痕，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

深夜十点，季程还没有睡。

她摆弄着手机，不停翻看着各个聊天组的消息，想从中寻出一点端倪。

但姜聿向来游离在班级之外，班里同学没人敢轻易招惹他，自然没办法从讨论组中得知姜聿的消息。

越看心里越烦躁，季程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入睡。

“叮。”

消息提醒突然响起，季程猛地睁开眼，翻身拿起手机，指纹解锁，打开微信。

最新消息来自姜聿，内容是——能借我点钱吗？

？！！

季程翻身坐起来，回复问：“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姜聿发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季程犹豫了一下，接通视频。手机屏幕黑了一下，然后出现姜聿的脸。

视频角度从下往上，季程第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心跳了一下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聿调了一下角度，季程看到他后面是雪白的墙壁，猜测他应该还在医院，因此猜测问：“是家里人出事了吗？”

“嗯，我外婆今天摔倒了，医生说是左侧股骨颈骨折，之后又查出她有心肌梗塞，需要手术。”说到这里，姜聿顿了顿，嘴角弧度下沉一点，“手术费一共十五万，需要先垫付……”

回到周家后，除了徐云给她的首饰珠宝，她和周君海还各给了季程一张卡，两张卡的钱加起来有五十万。季程平时也没什么开销，就算买了校服，一个月开销也不超过三万。

季程说：“我直接转账给你吗？”

姜聿声音戛然而止。

昏暗光线中，他面无表情，整个画面像是静止了一样。

“姜、姜聿？”

“谢谢。”姜聿说，“我会尽快还钱给你。”

“没事，反正我也不急，”季程怕他心里有负担，又说，“我也不会投资，还我也是存在银行，你不用着急还钱给我的。”

季程顿了顿说：“你外婆怎么样？手术什么时候做？”

“三天后。”

“这么久？”季程惊呼，“肯定很痛吧。”

“术前准备需要时间。”姜聿低下头，片刻后又抬头说，“多谢。”

挂了电话，季程用手机银行将钱转给姜聿，怕手术中钱不够，季程多转了五万。

转完钱，季程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睡觉。

这一夜季程睡得很不安稳，一晚上做了很多梦，一下梦到前世的父母，一下子又梦到姜聿。

有的人难过放在表面，嚎啕大哭，撕心裂肺。但有些人的难过像是冰层封印的湖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因此，虽然视频过程中姜聿一直很冷静，但季程认为他是后者。

季程还梦到了男主说过的一段关于姜聿的话：“他是经过厮杀的孤狼，凶狠，暴戾，没有牵挂，没有羁绊，也最难缠。”

看书时这段话只是一掠而过，并没有在季程心上留下痕迹，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配角，女配都要领饭盒了，谁会在乎他呢？可在梦里再见到这段话，季程只觉得寒意浸透五脏六腑。

姜聿有亲生父母，有养育他长大的外婆，怎么会成为男主口中没有牵挂羁绊的人呢？

……

早起时季程眼睛有点红肿。

她去厨房拿了两个煮鸡蛋，对着镜子揉了很久才消退一点，但眼里红血丝依旧。吃早餐时的徐云问起：“昨晚没睡好？”

“嗯，有点。”季程没有否认。

“怎么了？”周君海问。

“难道是因为姜聿？”周玥猜测说，她心里对季程说和姜聿不熟这件事耿耿于怀，如果只是普通同学，怎么上次宴会别人不请，单请林湘和姜聿？

“姜聿？”周君海皱眉，回想起是谁，问，“是姜南天的儿子？”

“嗯，昨天下午，姜聿把他们班一个男生给揍了，听说被揍的男生头都出血了，当时他们班没一个人敢去拉开他。”周玥说着看向季程，“程程你当时也在现场吧？”

“……没错。”

“天哪！上次那孩子过来，我看挺好的呀，到底是为什么打架？”

桌上所有人一起看着季程，季程迟疑摇头：“现在还不清楚。”

“没有告诉你吗？”

季程心里皱眉，反问：“为什么会告诉我？”

“听说你们老师把你和他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你晚上没回来的时候，不是和他在学校学习？”想起最近打听到的这些事，周玥心里就气闷，是她大意了，之前季程说他们是普通同学她就信了。那天在宴会上看到姜聿，她才想起去打听，才发现季程和姜聿的关系非常“不一般”。

只可惜时机已过，她现在说这些不过是在周君海夫妻面前上点眼药，动摇不了大局。

周君海神情严肃：“玥玥说的是真的吗？”

“是……不过留在学校自习的同学很多。”

徐云抱怨说：“你这孩子，怎么也不说一声呢，能跟老师说说，给你换个搭档吗？你和林湘的关系不是很好？”

“大家都有搭档了。”

“可是上次考试，姜聿好像是年级倒数吧？拉低了不少平均分，你跟他一组，不会影响到你学习吗？”周玥问。

徐云脸色几次变幻，看着季程欲言又止。

周君海问得直接：“你喜欢他？”

季程脸色瞬间红了，也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什么：“没有！我只是觉得老师定了我们一组，如果我不答应，说不定又会有人指指点点。而且虽然他成绩不好，但他其实很聪明，沉下心来学习进步很快，这次考试他的名次肯定会有进步的。”

季程站起来说：“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自习也只是安静做题，你们不要多想。”

说完，季程拿起书包，绷着脸说：“我去上学了。”

见季程生气离开，周玥心里觉得痛快，面上却一脸为难：“是我不该说那么多。”

徐云却不在意，只担心季程跟着同学学坏，追问周玥：“你快说说，这个姜聿到底怎么样？”

“妈……”周玥抬眼去看周君海，他表情严肃，没有说话，周玥鼓起勇气说，“听说姜聿是从十五中转到裕华的，成绩一直不好。他转进裕华第二天，坐公交碰到扒手偷东西，把人揍了一顿，这件事还上了热搜呢。”

“这是好事啊，见义勇为。”

“这倒没错，”周玥面露难色，在徐云催促的眼神中继续说，“不过他当时打人挺狠的，把人打进了医院。”

徐云脸色变得深沉：“这……”

“后来有人扒出姜聿的身份，有人说是他的校友，爆料他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打架，还差点被记过开除。”觎着周君海脸色，周玥慌忙摆手说，“不过爆料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也没人知道，所以这也不一定是真的。”

“十五中能是什么好学校。”徐云不屑，越想越担忧季程，“上次见到姜聿，我还以为他是个好孩子，没想到他劣迹斑斑，不行，我不能再让季程跟姜聿相处下去。”

“行了，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有个定论。”周君海阻止了徐云，轻描淡写说，“我会派人查一查，确定情况再说。”

说完，周君海也吃好了。

等周君海一走，徐云忍不住跟周玥抱怨起来：“看看看看，他就万事不急，难道我想就是坏人？还不是担心程程跟着学坏？”

“妈，其实我也赞同爸爸的意见，如果程程真的喜欢姜聿，她现在头脑发热，咱们说的话她不一定听得进去。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又怎样？”

“我、我是怕程程对姜聿有同理心，我们越说姜聿不好，引起她的逆反心理。”周玥点到即止。

同理心能是什么呢？不过是两人类似的身世，相同的处境罢了。

徐云想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

......

“钱我收到了。”

回复完消息，季程盯着手机屏幕，但聊天框并没有变化。

可能是在忙吧，季程想。

“嘿！”

季程肩膀一重，扭头看到林湘近在咫尺的脸，连忙将屏幕贴向腹部。林湘看到她的小动作，嬉笑问：“跟谁聊天呢？看都不给看啊。”

“没谁。”季程垂眸。

林湘“切”了一声，摆明不信，朝姜聿的位置努努嘴：“他今天不来上课？”

季程摇头，昨晚她没有多问，到了学校才想起来。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微信消息。季程打开微信，果然是姜聿的回复，很简洁的一个“好”字。

这条消息上面，是姜聿昨晚发的消息，内容有点长，先是感谢季程愿意借钱，然后表示自己手头还有两三万，应该足以应付突发状况，所以将她多给的五万还给了她。

季程看着消息，打字输入：“你在医院吗？”

想想又觉得这句话太突兀，季程打字想补充一下，但才输入两个字，姜聿已经回了消息：“嗯。”

季程删除掉输入框的内容，该问：“你外婆好点了吗？”

“还好，刚做完检查。”

“程程！”林湘双手贴着季程脸颊，将她的脸拖起来，“你看看我啊，还有个人跟你说话呢？”

季程仰着头看着林湘：“嗯？”

“你在跟姜聿聊天吧？你问他昨天到底为什么打人了吗？”林湘好奇问。

李梅梅听见也凑过来：“对啊对啊，季程你赶紧问问他。”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问呀。”

季程也想知道姜聿为什么会打架。

今天不止姜聿没来上课，被他揍了一顿的钱平也没有了。上节课休息的时候她还听到钱平的朋友说他昨天缝了三针，有轻微脑震荡，还放话说不会放过姜聿。

如果姜聿有正当理由，就算把人打成这样，好好调解这件事并不是不能解决。如果他一直保持沉默，哪怕这件事解决了，姜聿的行为依然会被人诟病。

流言蜚语看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实际上最伤人。

只是姜聿外婆出事，手术排在两天后，他现在相比没有心思管这些事。她追问再多，说到底只是满足他们的八卦欲望，到底怎么解决，还要看姜聿自己。

季程摇摇头，没有说话。

刚好上课铃声响起，林湘和李梅梅见她不想说，也不好再追问，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这节课季程的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让她有点应接不暇。也有点担心姜聿，不知道他外婆手术能否顺利，也不知道他打人这件事能不能顺利解决。

一直到最后几分钟，老师突然说：“现在我们画一下考试重点。”

班里一阵哀嚎：“怎么又要考试？”

老师笑了一声，“行了，这次考试不会太难，范围基本是我们学过的内容，有少量高一题目，大家上课认真听了，题目认真做了，考试成绩不会差。”

说完后，他不再管学生们鬼哭狼嚎，开始画重点。

只是一场月考，老师们并没有表现得太重视，但该画的重点还是画了。下午上课时，班主任也公布了考试时间，就在下周三，考完就放假。

下课的时候林湘和季程说起，问：“姜聿到时候会来考试吗？”

季程摇头：“不知道。”

“问问啊，你们可是一组的。”林湘刚开始也不赞同季程和姜聿一组，但后来看姜聿课也听了，题目也做了，做题正确率一直在上升，觉得要是姜聿这次考试大爆发，他们组说不定还能得个进步奖呢。

“那……我问问？”

“赶紧问，”林湘突然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来上课，还不知道考试重点吧？”

“嗯，对。”季程拿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又觉得不合适，求助地看向林湘：“我该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直接问啊。”

“可……”

铃声响起，林湘回去座位，趁着老师还没来压低声音说：“反正就两点，第一是他参不参加考试？第二，如果参加考试，他是不是得复习看看书？老师画的重点他是不是没有？还有他的书都在抽屉吧？如果他要书，是自己来学校拿还是……你给他送过去？”

老师走进教室，季程把手放在抽屉里，贴着后座看着手机屏幕，组织语言说：“刚才张老师说，下周三考试，你会回学校吗？”

一直到晚上，姜聿才回复消息：“看情况。”

季程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看到消息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就是两种都有可能了。

她回复说：“老师画了重点，我拿你的书画上了，你要来学校拿吗？”

……

“嘶。”

姜聿低头看了眼，科室护士长一点点将碘酒擦在他手臂伤口处，听见他的声音说：“老人家疼得再厉害，你也不能直接把手伸过去让她咬啊，你看看自己手臂，还有一块好地方吗？”

“嗯。”姜聿低声应道。

“还有这里，伤口是被抓的？都发炎了，怎么不早来上药？”护士长今年四十五岁，也有一个孩子上初中了，看姜聿这样，难免多念叨了几句，“你别想着现在年轻，所以什么都不怕，但你要想想，你要是倒下来，你外婆怎么办？谁来照顾？”

姜聿附和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播放语音：“老师画了重点，我拿你的书画上了，你要来学校拿吗？”

刚播放完，又有一条语音发来：“啊对，你肯定很忙，要不我明天送过来给你吧？”

护士长听到，笑着打趣：“女朋友？”

“不是。”姜聿否认。

护士长笑而不语，只说：“好好珍惜，好了，今晚早点回去，睡一觉，医院有护士呢。”

姜聿眉间冷峻渐渐褪去：“多谢。”

他低头看着手臂上缠成一圈的纱布，动了动手，将被挽起的衣袖一点点放下，然后拿起手机按住语音键说：“好。”

他写下医院地址，点击发送。

……

“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点击发送，季程抱着手机，仰头深吸一口气，唇角微微翘起，直到敲门声响起。

季程起身过去看门，门外是徐云，她手里端着餐盘，餐盘上放着点心和牛奶，微笑着问：“我让厨房做了点心，要不要尝尝？”

“嗯。”季程往旁边让了让。

徐云走进来，看到靠窗椅子边茶几上放着的书，猜测季程刚才应该是坐在那里。

她将点心端过去，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示意季程坐下：“来，我们聊聊。”

季程走过去坐下，从徐云手里接过点心：“你喜欢吃蓝莓，我让厨房加了蓝莓夹心。”

季程咬了一口，蓝莓夹心流出来，很甜。她慢吞吞将点心吃完，等着徐云开口。

“你们……是不是要月考了？”等季程点头，徐云又问：“我想跟你学校打个招呼，这次考试后把你调到一班，怎么样？”

季程抿唇，徐云观察着她的脸色：“你还是不愿意？”

“我想自己考进一班。”季程说。

“我知道你很聪明，成绩也好，也很努力，不过你自己考进一班，和进了一班考出好成绩又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一班和二班也没有区别吧。”

徐云哑然，想说当然有区别，不说教学进度，学生素质上区别就大了去了。要是她早知道张老师竟然把季程和姜聿这种坏学生安排一起学习，她早就让季程转班了！亏她上次买电脑碰到姜聿，还觉得他是个好孩子！

“您说不出来。”季程吃完第二块点心，“我会进一班的，但不是现在。”

徐云忍不住了，一脸严肃问：“程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姜聿？”

季程抬起头，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刚喝牛奶，嘴唇上方有一圈白沫，整个人看起来无辜又单纯。

徐云越想越觉得后怕，态度变得更强硬：“我会联系你们学校领导，这次考试后给你换个班级。”

“我不要。”

徐云愣住，季程来到周家那么久，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但她现在却这么大声地反抗她。徐云觉得她是被姜聿带坏了，痛心不已：“程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徐云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着你堕落下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她转身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季程幽幽的声音：“在您心里，真的把我当成女儿吗？”

“程程！”徐云猛地转身。

季程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圈。

那么弱小。

徐云深吸一口气：“你是我的女儿，这是从你出生就注定了的事。”

“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或许在你看来很讨厌，不够为你考虑，但我相信等你长大后会发现，我是真的为你好。”

“咔。”

关门声响起，季程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低声告诫自己：“不许哭。”

季程，不许哭！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有二更，在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