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天一早，陆清泽叫醒睡意朦胧的尤念。

“念念， 起床了。”

尤念翻了个身， 闭着眼睛抗拒：“不要。我还想睡。”

陆清泽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睡懒觉的意愿， 将她的衣服拿过来，掀开被子作势要给她换。

尤念被他的动作弄醒，下意识就要发脾气。

“你——”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他皱眉的样子， 她硬是把骂人的话又憋了回去。

“我起，好了吧？”尤念叹口气， 无奈道。

陆清泽摸了摸她的头发，“乖。”

*

早餐之后，陆清泽开车带着尤念出门了。

尤念睡懒觉惯了， 在车上依旧犯困， 忍不住闭上眼睛打盹。

不知过了多久， 她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车子颠簸了一下。

睁开眼睛，原来已经到了医院。

看着门口“夏城精神卫生中心”的牌匾，尤念一怔，“不用来这里吧？”

不是复查多囊吗？

陆清泽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微微歪头看向尤念：“先查一下你的抑郁好没好。”

“好了啊。”尤念想也不想地说， 上扬的眼睛写满了笃定：“本来也没有多严重，只有一点轻度抑郁。”

陆清泽无声地和她对视， 深色的眼睛像静谧的湖水，平静而又坚持。

“行吧行吧。”尤念再次妥协， 推开车门下车。

这里是夏城最大的精神专科医院， 大楼是前几年才建好的， 崭新宽敞。

进入大厅，尤念坐在椅子上等着。

没一会儿陆清泽挂号回来了，“二楼，走吧。”

尤念“嗯”了一声，磨磨蹭蹭地起身，跟在他后面上楼。

等了一段时间，尤念的号到了。

问诊的医生是一个面相和蔼的女医生，声音也亲切温柔。

“说说吧，什么情况？”

尤念将自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补充：“我觉得我已经没有抑郁情绪了。”

医生：“你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编剧。”

“晚上会失眠吗？”

“不会。”

“有没有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情况？”

“没有。”

“有自残或者自杀这样的想法吗？”

“从来没有过。”

…………

问诊的时候，陆清泽坐在尤念旁边，目光一直沉沉地锁定住她。

自从昨晚听到她说自己曾经轻度抑郁，他的心脏一直揪到现在。

很多抑郁症患者从表面根本看不出来，所以即使尤念再三保证她已经好了，他也没办法放心下来。必须亲眼看到复诊结果是好的才能安心。

医生问了尤念好几个问题，又让她做了个测试。

一直折腾到近中午，终于得出了她一切正常的结论。

走出医院大厅的时候，尤念洋洋得意：“我说我没问题了吧？”

“嗯。”陆清泽也松了口气，捏着她的后颈警告：“以后这种事不许瞒着我。”

*

两人顺路在附近的商场吃午餐。

尤念选了家环境安静的日本料理。

店内装修精致，进门要脱鞋，穿着和服的服务员热情亲切。

两人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包间，里面是纯日式的榻榻米布置。

“你想吃什么？”尤念坐下来，翻着菜单问。

“你点吧，把你想吃的点了。”陆清泽对吃的方面一向没什么要求。

尤念笑起来，这正和她意。

她刷刷两下，把店内的名菜点了个遍。

“对了。”服务员离开后，尤念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你看到高中群里的消息了吗？新中快要办80周年校庆了。”

陆清泽点点头，“老师联系我了。我要回去一下。”

校庆活动邀请了很多新中毕业的优秀校友，他也是其中之一。

“那巧了。”尤念眉眼弯弯，“李老师也联系我了。”

“一起回去。”

“嗯。”尤念点点头，顺口一提：“厉子阳也会去。看他平时吊儿郎当的，经营家里的酒店还有模有样的。已经在平城开了好几家分店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已经长大。

曾经对毕了业的高材生们满是崇拜的小孩，一转眼已然成了别人的崇拜对象。

陆清泽眉头微蹙，状似随意地问：“他还单身吗？”

“不知道，没听他说。”尤念耸耸肩。

厉子阳身边的女生换了一个又一个，她早已经麻木了。

陆清泽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开口。

*

吃过午饭，陆清泽又载着尤念去了一家以妇产科出名的三甲医院。

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尤念的病还是老样子，不严重也没有好。

“最近有生育的打算吗？”医生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没有。”尤念摇头。

“嗯……”医生顿了下开口，“其实这个病呢，我们是建议适龄女性尽快生育的。时间越长，怀孕的困难可能会越大……”

尤念动了动唇。

陆清泽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除了这个，对她的身体有什么影响吗？”

医生的视线在尤念身上停留片刻，目光掠过她白净细腻的皮肤和纤细的胳膊。

“这个病是内分泌紊乱引起的。在每个人身上的表现都不同。比如有的人月经不调，有的人会肥胖，有的人长痤疮……”

医生笑了笑：“我看你的外表没受到什么影响，其实还好。”

尤念“嗯”了一声，“我就是生理期不正常，其他没有什么症状。”

“那我的建议是，如果有备孕打算的话就尽快提上日程。备孕前先把多囊治好。如果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你又觉得吃药副作用大，那可以先停下药物治疗。我给你开点□□调经。平日注意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保证睡眠，多多锻炼，保持愉快的心情……”

尤念听完医生的嘱咐，点着头应了。

这几年，她听这些话都听习惯了。

拿完药后，陆清泽一直没有说话。

尤念抬头，只见他眉头微蹙，一副沉思中的样子。

她动了动唇，想想又闭上了嘴巴。

算了，现在讨论有些话题似乎太早了。

回去后，陆清泽也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除了更加盯着她的生活作息，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

新中80周年校庆前，尤念和陆清泽一起回了平城。

校庆日对所有校友开放，奈何正值工作期间，高中群里的人分在五湖四海，很多人都没空。

像尤念这样有时间去的人便被大家委以了重任，要求他们一定多拍些照片发回群里。

尤念好说话得很，满口答应了。

校庆当天，新中校园内外人潮涌动。

眼下是暑假。很多从新中毕业的大学生以及还没毕业的高中生也赶了过来。

青春的面孔很多，打扮成熟的人相比而言要少上许多。

也许出了社会，不混出点成绩是不好意思参加这种校庆及大型校友会的。

而所谓的“精英”和“优秀毕业生”则是在哪都受欢迎的存在。

比如陆清泽，一来就被他的高三班主任叫走了，说有事找。

被丢下的尤念便一个人先去看了李老师，顺便和厉子阳见面。

身为尤念三年的语文老师和两年的班主任，李老师对尤念一直挺关注。

“尤念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李老师刚送走了一届成绩不错的毕业生，心情不错。

“很顺利。”尤念笑笑，视线在李老师的头上停留一秒，又立刻移开。

和上次见面相隔不过大半年，李老师的头上竟然已生了几根白发。

想来是带毕业生太辛苦了，尤念想起自己以前的顽劣，不免有些心酸。

“我老婆前一阵子还在看你编剧的电视剧，夸剧情不错。”李老师从高中就欣赏尤念，眼下见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展不错，很是欣慰。

尤念笑眯眯的，“那当然。也不看看高中教我语文的老师是谁。”

“你啊你！嘴巴还是那么厉害。”李老师被夸得心花怒放。

“哎，怎么没有看到陆清泽？”

这次的邀请名单里也有陆清泽，两人应该是一块来的。

尤念抬手看了眼腕表：“他被自己的班主任叫走了。估计还要一会儿呢。”

李老师恍然大悟，“哦，对。瞧我这记性。对了，陆清泽的妹妹也是我教的。今年考上了A大，马上又要成你们学妹喽。”

“妹妹？”

尤念一怔，蓦地想起来他妈妈再婚，有个继妹。

李老师感叹道：“陆清泽妈妈不容易啊，培养出两个高材生。”

“是啊……”尤念低垂着眼应了一声。

陆清泽的妈妈真的很不容易。所以自己一直没有和陆清泽说，分手那年见过他妈妈的事……

正交谈间，尤念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

厉子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人呢？我来找你。”

尤念和李老师做了个手势，走到一旁接电话。

“你来高三楼这里吧。我在老师办公室，马上下去。”

“No problem！”厉子阳拽了个英文。

尤念轻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刚转过身，只见李老师挥了挥手：“要见朋友吧？你忙去吧。”

*

告别李老师，尤念在楼下的绿化带那里看见了厉子阳的身影。

厉子阳一身正装，穿得人模人样，站在一片绿荫下。

见到一身蓝色连衣裙的尤念，他吹了个口哨，“看您这副春风满面的样子，最近过得不错啊。”

尤念睨了他一眼，“彼此彼此。”

厉子阳舌头抵着下颚，“啧”了一声。

“唉，我之前和你说的别不当回事。有空还是去医院复查下，放心。”

尤念：“我前段时间查过了。没事。”

厉子阳顿了下，“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我他妈的还真怕你得上抑郁——”

“——念念。”一道略微急促的声音打断了厉子阳的话。

陆清泽在离两人侧面不远的地方，正往这里走。

他几步走过来，目光在厉子阳的脸上停留一瞬，伸手揽住了尤念的腰。

这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动作。

合身的裙子勾勒出的窈窕曲线，因为这个动作显得腰肢越发纤细了。

厉子阳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猛然发现尤念的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操。

厉子阳暗骂一声。

他抬眸和陆清泽对视一眼，轻嗤一声。

“我说你俩秀恩爱滚远点行吗？在这儿恶心谁呢？”

尤念和他贫惯了，毫不客气地回怼：“偏不！就在这秀。你也不想想你恶心我多少回了。”

厉子阳被气笑了，舌头抵着牙根，“我他妈什么时候恶心你了？”

“当然有啊。”尤念扬起下巴，“你初一暑假和当时的女朋友接吻就被我看到了。当时我还是一个纯洁的小学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伤害？”

厉子阳的脸色一僵，气得不行：“这他妈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小，过家家似的交女朋友。牵手接吻也没有当真过。

“可见你给我留下了多大的阴影。”尤念振振有词。

当时她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厉子阳家找人。在别墅的花园看到这一幕，她当场就愣住了。还是同行的朋友眼疾手快地把她眼睛捂了起来，嘴里念叨了几句“非礼勿视”才把厉子阳这个禽兽叫开。

厉子阳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

“行啊。等我交女朋友了，看我不恶心死你。”

尤念“切”了一声，“行，我等着。”

厉子阳收回目光，一双妖孽的眼对上陆清泽的，话却是对着尤念说的。

“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别他妈又整个抑郁症出来，老子还得陪你去医院。麻烦。”

尤念感觉到自己腰上的手臂瞬间一紧，蹙眉道：“好了。不是都和你说没事了吗？”

厉子阳也注意到陆清泽的动作，轻笑一声。

啧，看来是不知道自己陪尤念去医院的事。

行吧，也算扳回一城。

“得，你俩慢慢恩爱吧，我走了。”厉子阳挥了挥手转身就走。

“厉子阳。”陆清泽突然出声叫住他。

“干嘛？”厉子阳停下脚步，头都不回，没好气地问。

“一起吃饭吧。”陆清泽的声音低磁，“谢谢你陪念念去医院。”

不论厉子阳对尤念是什么感情，至少他对尤念的好是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是他陪着尤念去了医院。

除此之外，他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举动破坏尤念心目中的友情。

不管是出于哪一点，他似乎都应该感谢一下。

“我今天还有事，算了。”厉子阳转过身，薄唇微弯：“你放心，这顿饭少不了你的。等老子下次去夏城，准备好去高档饭店挨宰吧。”

陆清泽抿唇，声音沉稳有力：“好。”

*

“一会儿在体育馆有校长演讲，要去听吗？”陆清泽低下头看着尤念。

尤念摇摇头，“不想去。你去吧。”

校长演讲什么的最无聊了，全都是官方话。上学时她就不喜欢国旗下讲话这个环节，现在也一样。

“嗯，那我也不去了，陪你在学校逛逛吧。” 陆清泽的话音刚落，一阵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陆清泽接起电话，“嗯嗯”了两声之后向四周张望。

“我在高三楼和高二楼之间。”

尤念好奇地抬起头，只见陆清泽冲着前方挥了挥手。

她定睛望过去，顿时一愣。

那不是陆清泽的妈妈妈？

旁边还有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小姑娘。

联想到李老师的话，尤念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陆清泽低下头轻声道：“我妈带着我继妹突然来了，叫周舒舒。”

尤念“哦”了一声，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等着两人走近。

“哥！”人还未到，声音渐近。

周舒舒隔着几米就兴奋地挥手，大声打招呼。

“舒舒，妈。”陆清泽点点头。

周舒舒长相偏可爱，扎着马尾，白T恤配牛仔背带裤，脚踩一双绿尾。

青春洋溢的打扮。

“哥，这位姐姐是谁啊？是你的高中同学吗？”周舒舒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一脸好奇。

她身边的陆母看向尤念，眼神有丝惊讶。

分手六年多，尤念也不知道陆母还记不记得自己了。

正要开口自我介绍，一道清润的声音已经在右上方响起。

——“是高中同学，也是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