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重返昆山（四）

这不知好歹的女修怎能与笑笑相比, 还在这儿碍手碍脚！

宋栖元心中怒火升腾。

帽帽帽帽子！

她的帽子！

眼睁睁看着帷帽腾空而起，乔晚心头狂跳，快准狠地伸手一捞, 往脑袋上一扣, 然后隔着薄绢清楚地撞见了青年震惊的目光。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穆姑娘？！

穆姑娘不是还在那儿吗？

那现在这个是谁？是他看花眼了？

宋栖元：“你……”

话还没说完, 脑袋上“哐当”一下，紧跟着一阵剧痛。失去意识的前最后一秒, 瞥见的是那温柔似水的“穆姑娘”, 面无表情地顺手抄起了手边的果盘。

乔晚凶残地放下了盘子, 眼里精光爆射，趁乱抄起一片西瓜, 越桌而逃！

这儿待不下去了！风紧扯呼！快跑！！

结果还没跑出几步远迎面就撞上了三四个宋家家仆。

目光瞥见昏倒在地, 一脸血的宋栖元, 脸色顿变。

“少爷！”

“站住！”

“别跑！给我拿下来！”

锵——

十多把寒光凛凛的剑挡住了去路，牢牢地把乔晚给架在了剑阵里。

就在这时, 周围十多个散修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眼看同伴被堵，一拍桌子：“晚娘！！”

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讲究的就是个义字, 刚刚他们可是亲眼看见了这宋栖元拔剑，别的不说，晚娘是他们暗中的一份子，宋家敢落了乔晚的面子, 就是看不上他们这支车队，落了他们车队的面子。

更何况这几天来, 这群亡命之徒，为了这宋家少爷龟毛的德行, 吃了不少暗亏，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当下也不再忍耐，纷纷拔剑。

“宋老爷，贵府到底愿不愿请我们几个喝酒，倒是给个准话呗。”

一瞬间的功夫，好端端的一场宋家夜宴，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喧闹之中，有人拍案而起：“今日！谁敢走？！！”

周衍眉心一跳，顺手捡起桌上散落的筷子，手腕发力。

剥剥剥——

几根筷子破空而出，不分宋家和车队，一视同仁地全都给扫了下来。

乔晚当即抄起左手边的果盘，反手再一扣！

笃——

木筷深深贯穿了瓷盘，这其中蕴含的刚劲之猛，震得乔晚胳膊都有点儿发颤。

手里的瓷盘哗啦啦霎时间碎成了一堆瓷片。

这女修竟然能接下来他这根筷子。

周衍微感讶然。

虽说带着个帷帽，但透过这窈窕的身形依稀能看出来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修，年岁约莫和笑笑相仿。

薄绢微扬，露出白皙的下颌。

不过下一秒，少女就利索地摁住了薄绢，和这一帮散修且战且退。

看着这女修的背影，周衍眉心微蹙，莫名地竟然不想让这人离开，当下，再次捡起两三个散落的果子掷了出去。

完蛋。

再不脚下抹油开溜，就走不脱了！！

乔晚一咬牙，也捡起了地上这散落的瓷片和西瓜，手上用力，把这果子给打了回去。

打回来的果子，在半空中相撞爆裂，果肉横飞。

周衍心神微震，袍袖一扬，替身后爱徒挡住了这飞溅的汁水，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帮散修做的都是人命买卖，招式驳杂，修为粗劣，没想到这帮亡命之徒里面，竟然还有这么一个青年才俊，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一想到身后软糯的少女，周衍微微阖眸。

那戴着帷帽的少女跟着这帮散修走南闯北，如今竟然能挡下他这招，而笑笑，遇事怯弱不决，或许，自己真的太过娇惯了她，才养成了如今这番个性。

虽说身后的少女是他最疼爱的小徒弟，但当初收下穆笑笑，也是看中了她这资质，希望她日后能继承玉清剑法，做个女剑仙。能做到这剑道巅峰的位子，就算如今周衍他久不出世，但心里也是有这好战的心思在，碰上这资质好的后辈，心里也难免会多赏识几分。

这个时候，两厢一对比，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不过刚刚还没察觉出来，如今一过招，这少女给他的感觉倒更加熟悉了点儿。

就好像……曾在哪里见过一样。

周衍霍然睁眼，定了定心神，这一次，手上的筷子却是朝着乔晚面前的薄绢射去！

尼玛！

乔晚往后急退，刚躲过这一波筷子攻击，没想到周衍面色不变，将手里最后这一根筷子也丢了出去。

没想到，周衍压根就没打算用这一根筷子就掀翻她这帷帽。

实际上是两根筷子！

两根筷子一前一后相撞，荡起一阵劲急气劲，撩起了面前薄绢，终于露出少女帷帽下的真容。

糟糕！！

乔晚瞳孔骤缩：中计了！

薄绢扬起的刹那——

这是……

周衍心神巨震……

在别人看来，这昆山剑仙难得失态地住了手，面色惨白如雪。

这是乔晚！！

是她！

是……

周衍浑然失态。

这是晚儿。

少女乌眸如秋水般潋滟清澈，神情镇静，乍一看，和当初昆山行刑台上并无任何分别，肤色似乎只是黑了点儿，但身姿更加矫健，更加利落。只有透过这双乌黑的眼，才能看出来和之前那股冷静礼貌的“书卷气”相比，眼神中多了点儿江湖草莽的悍狠，眼里像倒映了北境凛冽而苍茫的风霜。

这是……晚儿。

她不是跌下了太虚峰吗？她……没死？

乔晚怎么会在这儿？在宋府？

本来是亲自下山去捉自己这疼爱有加的任性徒弟的，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这本来已经死了的小徒弟，周衍心头巨震。

被周衍牢牢护在了身后的穆笑笑，不自觉地松开了男人衣角，睁大了眼：“晚儿师妹？！！”

然后，宋玉珍等一干宋府人马，车队散修和剩下来的宾客也都懵了。

这是个什么发展？！就这个女散修，这也是玉清真人的徒弟？

不过这俩徒弟，差距似乎有点儿大啊……这戴着帷帽的，完全不像是玉清真人教养出来的。

“这不是晚娘吗？”

“晚儿……师妹？是什么意思？”

“我擦！！”一声惊叫乍响，“晚娘？乔晚？！！晚娘是乔晚！那个乔晚？！”

“哪个乔晚？”

“就是那个乔晚啊！那个玉清真人的小徒弟，打了萧家和魔域脸的那个。”

这十多天来，和他们一块儿蹲着啃大饼的晚娘就是那个乔晚？

一众亡命之徒彻底风中凌乱了。

这乔晚不是魔域帝姬吗？和他们一块儿啃大饼？

不远处，宋栖元捂着满头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这碍事的女修，怎么和穆姑娘生得一模一样？！

行刑台一别，少女背影决绝，从此之后，他日日夜夜困于心魔，如今再一相见，周衍手指微动，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脸上这易容，露出一张清峻的脸来。

男人白发垂肩，素日孤傲冷清的脸上，露出几分大喜大悲的苍茫神情，失态低声叫道：“晚……晚儿？”

封元钉的伤疤无法愈合，就算锻过体，她四肢关节各处也都还有个圆圆的浅色伤疤，更遑论，这一路打滚摸爬，咬着牙和伽婴死磕，和魔域死磕，和善道书院死磕，留下的重重伤痕。

当初的乔晚，虽说待遇比不上穆笑笑，但好歹也爱美爱俏，脑袋上还挽着个时兴的发髻，垂落着粉丝带，戴上点儿花里胡哨的饰品。

而现在，少女头发简单地束在了脑后，没多少修饰，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衫，跟着这散修混在一块儿。

周衍眼角余光微微一扫。

这些亡命之徒个个风餐露宿，死尸里打滚摸爬，做多了杀人夺宝的勾当。她修为精进至此，不用多想，也知道下山之后，乔晚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

如今见小徒弟这番模样，周衍默然无语地捏紧了指节，虽然不愿承认，但心中的确微感刺痛。

他是昆山的剑仙，这世上少有什么东西能入他的眼，这几百年来，真正入他心上的除了穆笑笑就是陆辟寒这两个徒弟。至于乔晚，当初是因为穆笑笑才捡回了她，也是因为怕目睹故人容颜而伤情，这么多年来鲜少过问。

而现在，周衍愕然发现，当初那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徒弟，突然拨开了影子，站到了他面前，刺痛了他的眼。

原来这戴着帷帽的年轻后辈，竟然是她，这让他连声叫好的后辈散修，竟然是自己这门下的小徒弟，竟然是乔晚。

周衍微微合眼，心中一痛，他后悔了。

视线相撞的刹那间，清楚地看见了周衍面色遽变。

乔晚心里荡开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果断采用了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

跑！！

不过，想在周衍面前跑脱这是个技术活儿。

脚步被剑光一拦，乔晚反手拍出一掌，反被周衍稳稳架住。

这掌气刚猛，根基稳健。

周衍冷不防地往后微退了一步，心头一跳，暗暗称许，拧眉低声：“晚……晚儿……”

喉口仿佛吞了块烙铁，周衍极不适应地微微闭眼，顺势扼住了乔晚手腕。

“和……为师回去。”

回昆山。

回玉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