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婆子给宋云娘塞了一条腊肉作为谢礼，这一条肉约有三指宽、十来寸长，在村里已经算得上是厚礼了。

宋云娘连忙推辞：“不过举手之劳，婶婶不用这么客气。”

“我孙儿的一双眼睛难道还不值这一条猪肉的？”李婆子态度强硬，“这是规矩，就算是那破落户，也没有白占便宜的。从前你爹在的时候，若是没钱给诊金，也是要人干活抵的。”

“多谢婶婶。”宋云娘见她认真，便是收了下来。

未曾想，竟然这么快就靠着自己挣到了报酬，让宋云娘对未来更加充满了信心。

“嫂嫂。”宋云娘从村长家里走出来，在拐弯处看到了王娘子。

王娘子得知消息就赶了过来，一路听到大家议论宋云娘，却也没有什么不中听的，让她心底舒了一口气。她没有冒然进去，只是站在人少的地方等着。

王娘子看到宋云娘手里的腊肉，笑道：“不愧是你爹的闺女，是个有本事的！”

“嫂嫂，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宋云娘笑道，将手里的腊肉给递给她，“今晚就吃这个吧，家里正好没肉了。”

王娘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昨儿才吃肉，今天又吃！家里有多少钱能这么祸祸的？咱们村最有钱的也不敢天天吃肉。”

“嫂嫂，你就当我是嘴馋，今晚就吃这个吧。”宋云娘摇着王娘子的胳膊，像那小姑娘似的撒娇。

王娘子不为所动，语气冷硬：“不行，锅里还有昨天剩下的骨头汤，想要吃至少要等到明天。”

宋云娘知道王娘子不是抠门，而是穷怕了，总担心好东西一股脑吃了，后头就遭罪，倒也没有坚持。她将腊肉递给王娘子，继续跟着宋桃儿和小豆包一起去后山。

小豆包被留在山脚下挖煮菜，宋云娘跟着宋桃儿爬到半山腰上，在草丛里、山石后、大树下等地方漫无目的的翻找着。

“姑姑，你在找什么？用不用我帮忙？”宋桃儿此时已经捡了一小捆柴火，看到宋云娘在那不知道翻找什么，很是好奇。

“找到了！”宋云娘眼睛一亮，蹲下来查看一处灌木丛。

宋桃儿好奇的凑过去，只看到她跟前有一颗野草没甚特别的，整个人不明所以。

“这是紫草。”宋云娘解释道，“咱们运气好，这个季节正好是挖紫草的时候。药材也是分季节的，若是节气不对，药效就会受到影响。”

“就是刚才治小霸王眼睛的紫草？”

“对，刚才用的是它的根部。除了能解蟾毒，紫草还有凉血、活血和解毒透疹的用处。可用于血热毒盛，斑疹紫黑，麻疹不透，疮疡，湿疹，水火烫伤等等。”

“哇，有这么多用处啊！我娘之前被烫伤，不舍得花钱去治，有了它，以后若有什么意外也不担心没药了。”宋桃儿听了非常开心，拿起锄头就想要动手挖，“用它的根煮水就成了吗？”

“还要除去杂质，洗净、润透，然后切成薄片，干燥才能使用。紫草多是生用，不过加以炮制更容易储存和提高效用，更便于调剂和制剂。若是我们炮制之后再送到药铺，能卖出更好的价。”

“炮制？这是什么？”

“炮制就是制药的过程，目的是为了加强药物的效用，降低减除毒性等等，炮制之后还便于贮藏和服用。手法有炒、炙、煅、蒸、煮、燀等，不同的炮制方法常常还会改变药性。”

宋云娘深藏的记忆开始浮现，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些是小时候跟父亲学的，更多的则是另一世的记忆。

“比如咱们常说的何首乌，大家最常听说它能乌发。实际上乌发之效是要经过炮制之后才有的，称为制何首乌。未炮制的生何首乌，有解毒、消痈、润肠通便之效，经过炮制之后，才由泻变补。”

宋桃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很多听不太明白，比如这何首乌她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过不妨碍她知道她姑姑是个厉害的人，懂得非常多。

“哇，姑姑懂得好多啊！”宋桃儿眼底尽是崇拜，“那这紫草该怎么炮制？若是容易，咱们可以卖好多钱呢！”

宋桃儿刚才听得真真的，刚才给村长家送紫草的婶子可是说了，这紫草她花了三十几文钱买的呢，才那么一小点儿。

宋云娘想了想道：“这里的紫草大多用蜡水炮制，先用蜡水蒸，待水干了，取头和根须，细锉用。”

“蜡水？”宋桃儿兴奋的小脸顿时蔫了大半，依然不甘心问道：“要用多少蜡水啊？”

这世的蜡烛非常的昂贵，普通人家根本用不起。就算是大户人家，都不敢成天烧这东西。民间形容哪家有钱，就说那家人晚上都是点的蜡烛，一宿都不熄灭。

“一斤紫草约用三两蜡。”

宋桃儿彻底垮了，耷拉个脑袋：“难怪药铺里卖得这么贵，这光蜡都得好多钱了，除了用蜡就不能换成其他吗？”

“还可以用酒。”宋云娘印象里这类炮制法也有人用。

宋桃儿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也还是很贵啊。”

宋云娘闭上眼，想要从另一世的记忆里找到什么。她虽然拥有另一世的记忆，可大约是因为才刚刚恢复，因此很多东西还比较模糊，需要去细想，才能将记忆调出来。

宋云娘果然从记忆里找到了方法：“还可以用甘草水！甘草适应性极强，最是易长，咱们看看这里有没有。就算没有，在药铺里买也不贵。”

宋桃儿一听，顿时又来劲了：“甘草是长什么样的？我现在就去找！”

“我也不知怎么形容，你先找紫草吧，我去找甘草。”宋云娘教导宋桃儿怎么挖紫草根，自己去附近找甘草。

没过多久，宋云娘就找到了甘草。只是她们只有一把锄头，另一把小的被小豆包拿去挖猪菜，她只能用坚韧一点的树枝慢慢挖，本就干不惯这样的活，因此速度非常慢。

与其相反，宋桃儿速度又快又好，而且对这山里熟悉，记得紫草的样子之后，很快就能把它们都给翻出来。

她做得利索还好，完全没有伤到药材。于是宋云娘干脆跟她分工，自己去捡柴，她去挖草药。

等到时间回去的时候，背后的竹筐都差点装满了。宋云娘背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打晃。

“姑姑，还是我来背吧。”宋桃儿想要接过来，被宋云娘躲了过去。

“你身上还背着那么一大捆柴呢，我比你大这么多，这点东西都背不动，岂不是惹人笑话。”宋云娘其实非常勉强，虽然她以前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嫁到沈家，都不是那娇生惯养，都是要干活的，可这种纯体力的却是很少。

可她现在也要咬着牙挺着，她都二十来岁的人了，哪里能自己两手空空，让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把所有的担子都接了去。

“我是干惯了的，跟你不一样。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送了柴火再过来接你？”

宋云娘推着她：“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两人下山，小豆包也挖满了一竹筐的猪菜。他人小背不动，宋桃儿背上背着柴火，一只手跟弟弟一起提着猪菜，宋云娘倒是想帮忙，可她本来就不擅长这种体力活，加上之前伤了身子骨还没完全好，背上又一堆东西，根本没有余力。尝试了一下最终只能作罢，不敢逞强。

两个小虽然也吃力，不过都是做惯了的，倒也勉强能前行。两个孩子一路摇摇晃晃，嘴里却没叫一声累。

王娘子看到宋云娘背了一箩筐草根回来，很是诧异：“这是什么？怎么挖了这么多草根？”

“娘，这都是草药！这个是紫草，就是刚才把小霸王眼睛治好的那个药，这个是甘草，是用来炮制紫草的。娘，你知道什么是炮制吗，就是……”

宋桃儿噼里啪啦的把今天从宋云娘那听来的，听懂的没听懂的，都跟倒豆子似的倒出来。

王娘子听明白了，问道：“云娘，你是想要卖药材？”

“我认识药材，以前经常帮我爹炮制药材，也学了几手，所以想要试试能不能靠它们换些钱。”

宋父没有教给宋云娘医术，倒也不完全是因为传男不传女，而是女子为医到底多有不便。行医需要抛头露面，与形形色色的人接触，终究是不妥。

早在宋云娘小的时候，就已经和沈家二郎沈云书订了亲。两家有渊源，宋云娘的母亲是沈云书母亲娘家嫂子的妹妹，宋父又救了沈云书爷爷的命，所以才会有这婚约。

沈家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家里出了不少读书人，规矩多重名声，宋父也担心她嫁过去被瞧不上，所以虽然会教她医理，却不会带她去行医就诊。

想要成为大夫，光知医理、药理是远远不够的，最关键还是要实践，否则都是纸上谈兵，因此宋云娘只能治个头疼脑热。

“那你就试试看，也不过是多废一些柴火而已。就算卖不出去，咱们留着也能用得上。”王娘子点了点头，表示非常的鼓励。

看到宋云娘开始有心思寻摸着找事做，她就知道那坎是真的过去了，不管做不做得成，都是好事一桩。

王娘子心里打好主意，就算一开始卖不出去，她也假装给卖了。这么想着，王娘子手里的动作更快了，现在家里多了个人，必须得多织一些布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