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王娘子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 恨得爆了一大串脏话：“娘西皮的，是哪个嘴巴烂掉的王八蛋胡说八道，老娘非撕碎他让他重新做人不可！”

说着直接操起了菜刀就要往外冲，被宋云娘赶紧拦了下来。

“嫂嫂，你别激动，我们先问清楚情况。”

“还有什么好问, 不就是那些长舌妇和没本事的汉子, 觉得自己干不成的, 别人也干不成，就见不得我们孤儿寡母有好日子过！云娘，这事你别掺和，我知道怎么让这些人闭嘴！”

王娘子气得全身哆嗦，寡妇门前十分多，他们村子虽然大部分人都是厚道的，可难免也有那些嘴碎的。

一开始她就吃了这样的大亏，尤其当时她男人走了没多久, 有人还找人跟她说媒, 虽然最后没谈成，可也提醒了大家她长得还不错，年纪也不，恐怕心里还有别的心思的。

于是风言风语一直不断, 她后来极少出门与人交际, 也正是这般。

有时候是她男人生前好友觉得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太辛苦, 也就搭把手做些力气活, 结果被传得很难听。哪怕在场的还有自己婆娘，都止不住有人胡乱说道的。

在这个世上，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太难生存了，因此不少人都觉得她肯定很快另找人家。

可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嫁人？有几个愿意养被人的种，不带着依照王娘子性子恐怕也是舍不得，很可能为了生存就跟男人偷偷摸摸了，这种情况在别村里也是有过先例的。

王娘子也确实艰难，若非男人临走之前留下一些积蓄，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得到宋云娘父亲的扶持帮忙，这次勉勉强强的带着两个孩子活了下去。

村子里也有热心肠的人，所以日子虽然艰难，却也还是充满了希望的。

可王娘子也知道，不能靠别人，以后的日子要靠自己。

所以村子里谁敢出现闲言碎语，她直接操起菜刀砍过去，反正她什么都没有了，全都因为两个孩子支撑下来。

如果名声被毁了，他们一家子没了活路，那她就光脚不怕穿鞋的，哪怕拉着一个人去死也不吃亏。

王娘子因为这狠劲，带着孩子安稳了这么多年。

同时也没人敢给她做媒，来一个轰走一个，跟人有仇似的。好像对方说的不是媒，而是骂人似的。哪怕有些人条件还是不错，王娘子也依然不客气，也就落得了个贞洁又厉害的头衔。

哪晓得这一次见他们一家子这么光鲜亮丽的回来了，又开始不长记性了，还连累了宋云娘。

“这些人哪个没有受过你父亲的恩惠，现在全都给忘了！杀千刀的，真当我们好欺负！”

说完再也忍不住，不顾宋云娘的阻拦直接操起菜刀冲了出去，宋云娘急的直跺脚。

“干娘，你别担心，我娘心里有分寸。”宋桃儿非常有经验道。

话虽如此，宋云娘还是担心，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正打算跟着过去被宋桃儿拦下了：“干娘，你要是过去反倒还让我娘放不开手脚，还要分神顾及你。”

“你娘这些年太不容易了。”宋云娘闻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王娘子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要不管不顾去拼的，所以怕激动之下把孩子也给伤了。

之前只是听王娘子提了几句，想要鼓励她活下去。现在才知道，背后藏了这么多的委屈，还好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

宋云娘也没有在家里闲着，将之前就备好的礼带上，牵着宋桃儿和小豆包一起去村长的家里。

“哎呦喂，这不是云娘子还有宋家的两个小的吗，瞧瞧，真跟大家说的一样，全都大变样了啊。”方婆子看到他们啧啧叹道。

宋云娘笑道：“承蒙老天爷关照，我捡回从前在家里所学的只要本事，靠这点本事做了些小生意，才有现在的光景。”

“娘子真是个能干的，上次你救了我家富贵的眼睛，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简单。”方婆子真心实意夸赞道。

那天宋玉娘给肖富贵治好了眼睛，家里男人回来之后还是不放心，将他带到县里头去瞧。

结果发现眼睛已经没事了，而且大夫还一直夸赞这个法子好。还说若非及时，眼睛恐怕都会不好了。

“这些是我们从县城里带回来的小玩意，不值当什么，还请婶婶莫要嫌弃。”宋云娘让宋桃儿将礼物给递了过去。

方婆子瞪了他们一眼：“你们这是做什么？按理说是我们欠了你的情，怎么反倒还给我们送礼？”

“一码归一码，我过来找婶婶，也是有些事要请您帮忙。”

方婆子想到外头的传闻，顿时了然：“娘子不用担忧，这事我会去找人说道。没得这样污蔑别人的名声，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多谢婶婶。”宋云娘笑道，“不过我今天不是为这件事来的。”

“那是为了什么？”方婆子不解。

“我记得上次富贵对药材很感兴趣？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提起这个方婆子就觉得头疼：“还在胡乱折腾呢，家里被弄得乌烟瘴气。拦着他不去祸祸那些蛤蟆，那是咱们庄稼人离不开的，结果他就跑到林子里去找。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和这蛤蟆杠下去了。”

“蟾毒外行人不好提取，是需要技巧的，外行人很难做出来。即便提炼出来，东西也不太好，卖不出价格。”

“是啊，我也这么说的！若是这么容易，哪里会卖得这么贵。”方婆子也不知道自家孙子这次怎么这么长情，简直愁坏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用都没有。

“你要不问问他是只对蛤蟆有兴趣，还是对别的药材也有？”

方婆子不解：“娘子是想要做什么？”

“咱们村附近有不少紫草，刚开始我们就靠这紫草谋了条生路。现在我们做的生意，需要大量的紫草，可我们也没空回村子里去挖，更没工夫去炮制。就想着富贵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炮制紫草，这个比制作蟾毒要容易，又不会有危险。若是他没有，还请婶婶帮我们找合适的人挖，回头我再想法子抽空炮制。”

宋云娘之前是打算让王娘子交好的人家去做这事，可王娘子觉得这种事还是找村长一家最合适，也能卖个人情。

他们现在虽然都在县城里，可这才是他们的根。想要立足，就要跟村长这样有威望的人家交好。省得出门时间长了，地和房子被人占了，都没处说理去。

方婆子哪有不答应的，他们家在村子里是还不错，可谁又嫌弃钱多？苍蝇再小也是肉，能赚一点是一点。况且就是他们不做，也好有交好的人家，可以让他们多一些进项。

至于肖富贵？就个孩子心性，哪能让他真去制药了。

“那自然好，回头带我们认认，一定会办得妥妥的。”

“我这紫草是用来做药的，因此收的时候会有些规矩要遵守，若是不合格就会不收的。”

“应该的，治病的东西就该谨慎些。”方婆子连连应下，“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肯定会帮你办得妥妥的。”

“那就多谢婶子了。”

“我们之间哪里用得着说这样的话。”方婆子笑道，“只是你太客气了，上一次门，为了这么点事就带来这么多东西。”

宋云娘摇头笑道：“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不值当什么。既然这么说定了，那回头我让小豆包把注意事项写下来，以免回头说不清楚。”

村长是村子里为数不多认识字的，所以能瞧得懂。

方婆子诧异：“小豆包现在还会写字了？”

“是啊，去了县城范秀才的学堂里读书。范秀才是县城里最有名的夫子之一，他还教出了举人老爷呢，而且还考了会元。我也没想到小豆包这么聪明，入了范秀才的眼，经常得到他的夸赞。”

方婆子这下震惊住了，原先也确实好像听了一耳朵，可也没太在意，没想到是真的，还跟了名师。能被这样的人教导，那以后可就大不一样了。

“小豆包竟然这般厉害，真是太给你们宋家争气了！若是以后能考上，谋个一官半职，那我们整个村子都要沾光啊！”

宋云娘笑着摸了摸一旁小豆包的脑袋，“这咱们也不敢多想，家里头就没出过读书人，哪能跟外头的聪明人一样。不过是想着多识几个字，以后找事干更方便而已。而且能和这样的夫子搭上线，兴许能被推荐给他那些学生打打下手什么的。”

方婆子越听越觉得这家人不一般，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家子会有这么大的造化。

当初宋云娘到村子里的时候，她还摇头叹说这一家子怕是日子更加难过，没想到反倒是越来越红火了！

宋云娘离开之后，方婆子就找了自己老伴提了这事。

村长跟方婆子不同，他对县里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尤其出了个会元，这是县里第一桩，所以非常的轰动，他也当然晓得。

“咱们村指不定还真能出个有出息的，现在想要被范秀才可不容易，不是那块料他都是不收的！”

这也就意味着，小豆包有那天赋。

况且正如宋云娘所说，有些人也是想要借着范秀才，跟会元老爷搭上关系。这样的人物，以后肯定是大有前途的。

本朝举人就可以为官，他们县老爷就是个举人出身。

现在小豆包小小年纪就近水楼台，只要不是太蠢的，被范秀才一手培养，感情也会比较深，也就会愿意出手帮忙。

“这家人真是要有大造化啊。”

正这时候，有个妇人大老远就开始哭嚎着，整个院子都给震了一震。不少人都围了过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村长，你要为我们做主啊，王桂花那个泼妇，竟然冲到我家里把我全家都给砸了！”

村长皱起眉头，走出了屋子：“怎么回事？”

王娘子这时候也过来了，挺直着腰杆道：“是我砸的，你让我们一家过不下去，你们一家也别想安生！”

“是你们自己不知检点，怎么就来我们了！”

“你才不知检点，你全家都不知检点，我王桂花堂堂正正的一个人，今天就要在村长面前跟你掰扯清楚，我什么地方不检点了！你要是说不出来，我一会还会继续砸！”

那妇人并不怕她，斜着眼道：“你们才去县城几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哪里来的钱？你们两个女人两个孩子，能靠什么赚钱？我看现在连桃儿都变得妖气了！你要说不出来，就是做那暗门生意的。”

“我放你丫的狗屁！你没本事还看不得别人有本事了，你脑子就跟绿豆一般大，怎么知道就不能靠着堂堂正正的本事赚钱了。啊，呸！活该你一辈子穷！”

王娘子从前嘴也没有这么利索，更多就是强硬的动手，让大家怕她。

现在她是又动手又骂人，将人能气个半死。

“你就跟我胡扯吧，做了不敢认，还真以为大家不知道啊！”妇人喷到，看到村长指着王娘子鼻子道：“村长，这个女人在外头做了脏生意，这种人不能留在村子里，否则以后咱们村姑娘的名声都要被毁了！”

“给我住嘴！”村长怒道，“无凭无据的，胡乱毁人名节，你是要反了天了吗！”

“村长，我说的是实话啊。要不然怎么不敢说自己做了什么，不就是因为说不出来吗。”妇人哼哼。

王娘子心底也明白了，难怪这家人态度这么嚣张，污蔑她名声不过只是一种试探。若他们真的有别的法子发财，他们问清楚了，恐怕也是想要分一杯羹。

这妇人和村长是一个宗族的，若村长真要偏袒，那她还真不好办了。

谁说这生意他们很难抢走，生意可以复制，可手艺谁敢强硬夺走，那就是天理不容了。可若是有了第一次，以后就会步步退让，直至无路可退。

王娘子梗着脖子对峙，心底又有些慌。

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愿意离开这个村庄。没有根基的人家，如同飘萍，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也失去了最后的倚仗。

从前她是光脚的，所以别人怕她不要命。可现在日子这么好，也就不会不要命，也就让这招不太管用了。

这种时候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绝对不能有一丝妥协，否则刚刚好的日子，又是一堆麻烦。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种地方。

“胡说八道！宋家的和云娘子都不是这样的人！”

那妇人却是不服：“知人知面不知心，况且在村子里好的，出去学坏了也不一定。”

“胡说八道！村长怒斥，“宋恒是范秀才收下的学生，若是家中如此龌龊，那种自命清高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会收一个暗娼出来的孩子？你这是在质疑范秀才的品性，还是嘲讽他有眼无珠，就你最能耐？范秀才可是举人老爷的老师，这污蔑的名声你担待得起吗！”

这下子原先瞧热闹，还暗搓搓给妇人说话的人这下都哑火了。

举人老爷的老师收了宋恒，这不是意味着，宋恒距离举人老爷也近了吗！

“以后别再让我听到这些有的没的，咱们村兴许会出个有本事的人物，若是被你们的闲言碎语给搅黄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村长厉声开口，又转向王娘子，语气明显柔和不少：

“宋家的你放心，只要有我掌管村子一天，就不会让人胡乱嚼舌根影响你们的名声，否则就是跟我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