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可以救他

圣子的银色长发冰冰凉凉, 如同丝绸般的触感, 撩起长发，发丝从手指缝隙间滑落, 垂坠至床榻, 如同闪耀着星光的银色长河。

安娜本来只是想随便敷衍一下恶魔，哄哄他，但没想到圣子的长发摸起来竟然如此让人着迷。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银色长发，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您，圣子大人。”

罗特伽尔把安娜的反应看在眼里，对自己附身圣子的选择更加肯定。

或许用不着三天, 他就可以达成目的。

此刻罗特伽尔稍微看点东西不会再眩晕，他想起自己昨天跟安娜说要继续教她识字。为了缩短达成目的需要的时间, 他不介意麻烦一点。

他看向正打算收拾房间的安娜：“过来, 我教你识字。”

安娜一愣，惊讶地看他：“圣子大人，您不需要再多休息吗？”

“不用。”

安娜见恶魔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并没有和她商量的意思，只好不情不愿地按照恶魔的吩咐，重新布置好床上小桌, 放好纸、羽毛笔和墨水。

因为手边没书，罗特伽尔想了想干脆就自己手写教安娜。

不过在写之前他稍微顿了顿，写点什么呢？

安娜拿了凳子坐在床边看着恶魔，心想他可还真是一点儿掩饰的意识都没有，甚至不问她的进度, 就自顾自地准备开始教了。

之前恶魔都是丢给她一本书，几乎是让她自学，也不知道今天他又打算玩什么花样。

安娜看到恶魔想了会儿，提笔落字，看了一行后她不禁感叹，他真的好敷衍啊！字体也不知道变一变，跟他还附身尤利塞斯时的字体一模一样。

她假装自己完全看不出来，专注看着恶魔写下的东西。

……尽是不认识的单词。

安娜仔细看了会儿，忽然发现了早就被她遗忘的、恶魔附身尤利塞斯教她时加塞在基础字符中的那三个字符。

之前恶魔教她的时候，除了基础字符和加塞的三个字符是他自己手写的之外，他都是拿现成的书教她，而那些现成的书肯定不是恶魔那儿的，因此并没有出现过那三个字符。

既然恶魔不提，当时安娜就故意当自己没发现组成单词的字符少了三个的事。

而现在，恶魔手写的单词中，都至少包含着一个加塞的字符。

罗特伽尔指着第一个单词，念了一遍。

安娜听着那和单词长度不相配的超长的读音，跟着念了一遍，但因为发音崎岖，她念得有些磕绊。

罗特伽尔表情有些嫌弃，想想近来获得的进展，不想破坏了，只好又念了一遍。

这次安娜顺顺利利地念了下来。

看恶魔打算念第二个，安娜忙问他：“圣子大人，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罗特伽尔顿了顿，说：“一种杀死不死鸟的方法是，攻击它右肋第二根靠近胸骨的交界处，那会使得它当场散架，但那之后必须立即用火烧毁所有骨头，不然它会复生。”

安娜满头问号，她就问一个单词的意思，为什么恶魔要给她扯那么长一段话？而且，不死鸟是什么？某种魔兽吗？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不死鸟？”安娜见恶魔此刻好像并没有多少不耐烦，便问道。

结果她刚问完，恶魔脸上就出现了不耐烦，皱眉说：“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单词的意思。”

安娜整个人都震惊了，一个单词的意思就是一整段话？恶魔写书好省纸啊！

“好厉害啊……”她感慨了一句。

罗特伽尔当她这是在夸他，眉头舒展了几分，指着下一个单词又发出了一个长长的读音，然后解释：“面对骷髅大军，使用特定的声音可以使得它们一瞬间散架。”

安娜想，这大概就是恶魔的语言了，而且这恶魔大概是个实用派，他写下来的单词，都是对付某种魔兽的办法。

她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根本考不上大学的小学鸡在听大学老师讲微积分。

虽然她其实是在识字……但恶魔丢出这些单词，跟教她怎么打魔兽有什么差别？说不定还是魔界的魔兽。人界也有魔兽，尤利塞斯就是打魔兽受的伤，但她从来没听过不死鸟这种魔兽。

所以说，她连人界的魔兽都没见着呢，知道怎么打魔界的魔兽有什么用？

安娜满脑子的疑问，但这却没耽误她记下恶魔教她的东西。

有时候也不需要那么功利，没用的东西也可以学一学的啊，多知道点知识又不亏。

本来恶魔在纸上写了三十个单词，安娜在不知道它们都是些什么时还觉得自己可以很快记住，但实际上恶魔光讲解就花了不少时间，然后他就把纸甩给安娜，让她自己记。

安娜捧着纸，嘴里小声地读着、记着。

等她全都记住，已经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这期间她记读音和意思倒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意思中的那些杀魔兽的方法她有时候会有不明白的地方，就会再问一问。

好在恶魔还顶着教她的名头，也没拿只是教她识字而不是教她杀魔兽来搪塞她，虽然不耐烦，但也都回答她了。

等全部学完，安娜脑袋有些晕，但同时她也有点得意，从今天起，她就是会杀三十种魔兽的专家了，虽然就跟会背圆周率后一千位一样除了炫耀并没有什么用。

中午，安娜去拿了午餐，看着恶魔吃完。下午，恶魔又写了三十种杀魔兽的方法教她。

于是，这一天下班回家时，安娜就成了懂得如何杀六十种魔兽的西幻版王语嫣。

恶魔写的那两张纸，他自己并没有在意，安娜就自自然然地带走了，而在回家的路上，她把它们都细细地撕成碎片，丢到了路边的臭水沟里，见所有碎片都被浸没染黑，她才放心地离开。

她现在的感觉有些荒谬。

明明恨不得真有个女神存在可以让她举报恶魔，可偏偏她现在是处处在帮恶魔遮掩，不让别人发现恶魔的存在，就怕他掀桌子不玩了。

今天一天，大概是顾虑到恶魔附身的圣子的身体，帕里什和尤利塞斯都没有过来打扰，安娜来来回回厨房也没有遇上他们，总算是省心不少。

因为还惦记着小埃文，安娜跟着迪比安学习时也稍微有些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识字结束开始冥想，她才借助冥想的力量冷静下来。

见安娜今天用出光照术的时间比昨天还快，迪比安赞赏地笑道：“安娜，你天赋高又努力，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会成为五星法师的。”

安娜知道五星法师很厉害，但有多厉害却没有准确的想象。她身边有连四星法师和牧师都能轻易附身的恶魔，也不知道五星法师对上他有没有一战之力。

她感觉有点悬。

不过，近距离照顾恶魔后她发现，附身后恶魔似乎也会因附身身体的不适而难受，那如果在他附身时把他附身的对象杀了，有没有可能连他一起杀掉？

当然，这还只是安娜那些奇思妙想中的一个罢了，她又没杀人的胆量和能力，而且圣子何其无辜，她怎么可能会对圣子下杀手？如果哪天她成为了厉害的法师，而恶魔附身到一个恶棍身上，或许她还能试着杀杀看。

但愿在那之前恶魔不会失去耐心。

“我会努力的！”安娜认真地点头，说出了自己的期望，“成为五星法师之后，就没人可以威胁到我了吧！”

迪比安笑道：“你不是纯暗亲和体，只要能成为一星法师，就可以获得爵位，那时候你和你的家人就不用担心什么了。”

迪比安不知道安娜的困境，而平民会遇到的威胁，在成为贵族之后，确实就没有了。

贵族之间当然也有倾轧，但贵族的人命可比平民金贵多了。平民中有人死了，根本掀不起一点风浪，但贵族倾轧归倾轧，却很少会搞出人命。

所以，对一般平民来说，成为一星法师，就可以终生无忧了。但考虑到成为法师需要花的金币，这条路极少有人能走通。

安娜有天赋更有面对困难不退缩的坚毅勇气，每次想到恶魔带给自己的威胁，她也只是失落一小会儿，又会振奋起来。

曾经她还只是个找不到工作的平民，但现在，她不但有了伯爵府令人羡慕的侍女工作，暗地里还已经入门成为了一位法师学徒。而这一切，不过就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安娜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她认为自己一定可以解决恶魔和恶魔带来的麻烦。

因为担心着小埃文，今天安娜并没有学习太长的时间，在练习了几次光照术后，她就跟迪比安告辞回家了。

盖伊在卧室中照顾小埃文，安娜看到小埃文躺在床上，眼睛紧闭，脸很红。

“妈妈，小埃文怎样了？”安娜连忙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小埃文的头，他的额头滚烫，安娜碰了一下就缩回了手，暗暗心惊。

“上午他还好好的，下午就又烧起来了。”盖伊眼睛有些红，“我去找医生买了一管药剂，之前给他吃下了，但一直也没见好。”

平民生病都是靠扛过去的，医生的药剂太贵了，一管至少要一个银币，而且还不一定治得好。

安娜又一次摸上小埃文的额头。

如果她有光元素亲和力，如果她可以学会圣愈术……但是，小埃文等得及吗？

盖伊说：“安娜，如果明天小埃文还不好，我会去教堂请圣水。女神那么仁慈，一定会保佑小埃文的。他还这么小，我怎么舍得他现在就去神国？”

安娜听得心里难受，可是并没有什么神国啊。

“如果能请动路易神甫应该可以救小埃文，他的圣愈术非常厉害，我见他治好过帕里什少爷。”安娜说。

盖伊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说：“明天我就去教堂祈祷，恳求路易神甫救救小埃文。”

安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看到小埃文额头的烧又退下去一点，她才回去自己卧室。

这一晚，眼睛红红的阿黛尔依然依偎在安娜身边，几乎是哽咽着入睡。

而安娜默背着今天恶魔教她的六十种杀魔兽方法的单词和意思，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小埃文的情况看起来好了一点，安娜看他吃了点东西，虚弱暖萌地叫了她一声，眼睛红红的还对她灿烂一笑，差点掉下泪来。

安娜让盖伊在家照顾小埃文，而她则先去伯爵府厨房请了小半天假，请丽贝卡暂时替她照料圣子。

丽贝卡听说安娜的弟弟生病了，非常理解地准了她的假。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安娜便领了自己的那份工资，离开伯爵府去了蓝石城教堂。

安娜还没有来过教堂。借着在伯爵府工作，她的爸妈带着她的弟弟妹妹来教堂做礼拜时她从来不来，她对向所谓的神明祈祷很有些抵触心理。

但教堂的路易神甫却有货真价实的治愈之力。

今天并不是礼拜日，教堂大门处出入的平民并不多。

安娜走近奢华的教堂，抬头就能看到穹顶的画，画的是创世神把权柄交给女神的故事。

教堂内是一排排长椅，跟安娜在电视剧中看到的很像，不少平民零零散散地坐在长椅上，闭眼祈祷着什么。而在教堂一角，有个穿着黑色教士服的教士正在耐心地回答着信徒的问题。

安娜走过去排在队尾，等待着队伍一点点向前，同时听到了别的信徒叫那位教士阿瑟牧师。

等了快半小时才轮到安娜，她连忙向阿瑟牧师说明了情况，然后提出了请求：“我想请路易神甫救救我的弟弟。”

阿瑟牧师面露悲悯，不紧不慢地说：“女神一直在庇佑着你的弟弟。如果他去了神国，是女神太喜爱他了，才会召他去神国相见，你不必太过悲伤。”

安娜几乎想跳脚骂人，见鬼的召他去神国相见，她只想要小埃文活着！

在几乎全民信仰光明女神的社会环境下，又是在教堂，安娜不敢表现出任何对女神的不敬，连忙说：“阿瑟牧师，我知道小埃文在神国一定会过得很好，可他还这么小，我的家人们都舍不得他现在就离开，女神那么仁慈，一定不会那么快就带走小埃文的！”

阿瑟牧师的面容变得严肃了几分，他斥责道：“不可揣测神！世间的一切，女神自有安排。”

明明你自己刚才还在揣测神！

安娜深呼吸着，却不敢反驳对方，怕被冠上对女神不敬甚至异教徒的罪名。

虽然在他们看来，她确实是个异教徒。

见安娜不说话了，阿瑟牧师面色缓和下来，他从一旁的圣坛中用小玻璃瓶舀出一点水，递过来，悲悯地说：“这圣水你带回去吧，女神仁慈，会做出最好的安排。”

安娜接过圣水，紧紧地握住，周围信徒满是羡慕的目光，她却只觉得讽刺。

可她还是要满脸感激地说：“感谢女神的仁慈！”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安娜拿上圣水直奔石榴巷，她避开人群，摸进了废墟中。

白天迪比安总是躲在更里面的位置，为了早日恢复，他一整个白天都会冥想，而在听到外头的动静后，他瞬间从冥想中脱离。

然后，他听到了安娜小声的呼唤：“迪比安，是我。”

这是安娜第一次白天过来，迪比安知道她在伯爵府当侍女，白天是没时间来的。他连忙走出去，关切地问道：“安娜，怎么了？”

他刚问完，手里就被塞进了一个玻璃瓶，安娜急切地问：“这圣水，真的有用吗？”

即使安娜阿瑟牧师的敷衍态度很不满，但万一呢？万一圣水真的有用呢？

迪比安拿起圣水看，他知道这是教堂的东西。

“这只是普通的水。”迪比安说，“一般情况下，会加一点糖。”

因此，喝过圣水的人，会说圣水带着淡淡的甜味，而喝完圣水之后，感觉确实会很好。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平民根本吃不起糖，糖带给他们的生理愉悦会比现代吃多了糖的人感觉更强烈，另一方面则是圣水的安慰剂效果了。

安娜失望地说：“果然只是糖水么。”

迪比安跟安娜经常会闲聊，因此知道小埃文生病的事，他说：“你去教堂找牧师了吗？”

虽然一直被教廷抓捕，但迪比安不会贬低牧师的治愈之力。

“找了，说都是女神的安排，就只给了我这个。”安娜无力地说，她拿回了玻璃瓶，对迪比安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救小埃文的。你知道圣愈术的法术回路吗？”

迪比安看着安娜，不忍地说：“我知道……但即使你天赋再好，也不可能在几天内学会。”

他说完，大概是怕安娜不信，在地上将圣愈术的法术回路画了出来。

这是由数十个基础法术回路嵌套而成的复杂回路，至少要经过数年的学习，成为一星牧师时才能熟练使用，安娜这个法师学徒想在几天内学会是痴心妄想。

安娜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废墟，回了家，她把圣水给了盖伊，糖水就糖水吧，好歹有个安慰剂效果。

盖伊好像一瞬间看到了希望，连忙把圣水喂给小埃文，脸上露出一点开心一点希望：“女神一定会保佑小埃文的，他很快就会好起来。”

安娜见小埃文呼吸急促，心里却没盖伊那么乐观。

她还有最后的办法。

安娜说：“妈妈，我只请了小半天的假，现在该回伯爵府了。”

盖伊点点头说：“你快回去吧。放心，这里有我，小埃文又喝了圣水，他很快会好起来的。”

安娜勉强笑了笑，转身出门。

去伯爵府的路显得比以往还漫长。

她见过恶魔使用圣愈术治疗伤口，她知道，恶魔可以救小埃文。

但是，可以归可以，他愿不愿意就是另说了。

她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但她总要去试试。

回到伯爵府，安娜去找丽贝卡销了假，然后回了圣子居住的小楼。

恶魔倚靠在床上，面朝窗口，侧脸精致迷人。听到动静，他转头看了过来。

安娜慢慢走过来，她听到恶魔问：“你上午请假了？”

她低着头说：“是，我的弟弟病得很重，我去教堂为他请了圣水。”

罗特伽尔嗤笑一声，说出的话完全不符合他现在的圣子身份：“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安娜有些紧张地深呼吸，刚想假意跟他辩论一下圣水的神奇效果，就听他极为随意地说：“把他带过来，我可以救他。”

安娜蓦地抬头看他，等着他提出那个换了好几个身体都一样的条件。

但罗特伽尔却皱了皱眉：“你还想我亲自去你家？”

安娜连忙摇头，脸上已带了激动欢欣的笑容：“不是，您请稍等，圣子大人，我这就去带他过来！”

她抬腿便走，可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真心实意地赞美道：“圣子大人，您真是个好人。”至少这一刻的他是。

然后她就欢快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