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罗场

罗特伽尔抬眼看站在他面前的安娜，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这踌躇满志的神情,可真是让他有些手痒啊。

罗特伽尔忍了又忍,终于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主动提出要教安娜识字，可不是为了更方便折磨她。

巴兰以为他没有多少跟女性打交道的经验,无法赢下赌约,而他偏要拿下安娜这难啃的骨头,让巴兰知道他错得离谱,最后乖乖送上深渊树种。

罗特伽尔从安娜收下抽出书，瞥了她一眼：“听着。”

然后，就像是昨天念基础字符一样,他从封面开始念起，花了差不多十分钟,把书念了一遍。

站在他身后边听他念边看他手中书的安娜：“……”

像这种老师,真的应该被拉去沉塘！

安娜记性还不错,但距离照相机记忆还远着呢，基础字符她也是默默背了好几遍才记住，更别说这整本书了。

幸好通用语以基础字符的读音为基础，看到单词拼写差不多就能知道读音。她在恶魔读的时候，用上了十二分的注意力，听到不符合普通拼读规则的单词就特意记一下,要是恶魔的读音跟她想的一样,她就可以跳过。

如此高强度的十分钟读下来，即便安娜没真的开口，也觉得口干舌燥。

好在,也记了个大概。

罗特伽尔早知道安娜在他开始读时站在了他身后，因为她对他不会有任何威胁，他也就随她去了，读完后，他啪的把书合上，甩到安娜怀里，侧头冷淡地问：“都记住了？”

安娜不禁抱着书退后小半步，忍不住心想，这恶魔怎么来来回回就这几句台词，不腻吗？

她倒是想说没记住让恶魔再念一遍，尤利塞斯的声音非常好听，再加上读的是诗集，自有节奏韵味，只可惜她刚才光顾着记读音了，都没心思好好欣赏。

但看恶魔的眼神，她觉得要是真让他从头到尾念一遍，他可能会翻脸，不过……她可以换个说法嘛！

安娜说：“记得差不多了。只是我还不能明白一些单词的意思，还要请尤利塞斯大人教教我。”

这不是要求罗特伽尔再念一遍，而是让他教意思，他虽然以前从没教过人，但想想觉得这请求不算很过分，就抬手，让安娜把书还回来。

安娜连忙递过去，结果因为递得有些急，书是到了罗特伽尔的手中，而她的指腹也不小心从他的掌心划过。

罗特伽尔略一挑眉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些许讽意。

安娜故作镇静，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退后小半步，心里却郁闷得要死。

她不是故意的啊！他该不会以为她在勾引他吧？！

掌心的触感还在，罗特伽尔想起刚才他念书时安娜就站在他身后，故意离他非常近，他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非常淡的香皂味，不禁嘲讽冷笑。

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她还不是想走捷径？

罗特伽尔只是瞥了安娜一眼，并没有拆穿她，翻开书问道：“哪些词不知道意思？”

安娜见他转过身去，便又往前走了一步，不然她看不到书上的字。

罗特伽尔察觉到她的举动，只是嘴角溢出一丝冷笑，只当没注意到。

“书名就不懂。”安娜说。

在罗特伽尔把书通读一遍后，安娜已将日常生活中的一些读音跟单词对应上，但这本应当是诗集的文字，多是书面语，因此她能对上的单词并不多。

罗特伽尔说：“诗海，诗的海洋。”

安娜点点头，她猜对了，果然是诗集。而因为恶魔是先念一遍这个词，再用更浅显的口语解释，她不但知道了她差点忘记的读音，还了解了词汇的意思。

罗特伽尔翻开内页，语气毫无起伏：“还有呢？”

安娜想了想，再靠过去一点，伸手指着一个单词：“这个不懂。”

“谋杀。计划杀人。”

“那这个呢？”

“活埋。人还没死就被埋入土里。”

安娜边问边记，这就相当于是复习，她还顺便看了整句话的意思，来加深记忆。

看完第一首诗，她觉得写诗的人有病。诗说的好像是古老年代的故事，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但男人已经有了爱人，女人就把男人的爱人杀了，然后把男人活埋，等男人在痛苦中死去，她再把男人的尸体挖出来做成干尸，过上了永不分离的幸福生活。

安娜看得真是眉头直跳，这都什么变态故事啊。

等看完第二个关于一条鱼和一只飞鸟以“鱼死鸟被箭射杀”为结局的爱情悲剧故事，安娜觉得，这叫什么“诗海”啊，叫“尸骸”算了，每个故事里都不缺尸体。

安娜心里吐槽归吐槽，绝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记忆上。

大约二十分钟后，整本书的单词才讲完，安娜额头都是汗，这高强度记忆让她的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可是好歹她全都记住了！

当然，过会儿她会忘记多少，还能记住多少，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都明白了？”

罗特伽尔把已经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往旁边一丢，随口问道。

他从来没当过老师，也不知道原来当老师这么累，连讲了半个小时，他不但很不耐烦，还很渴，甚至嗓子也有点不适。

拿过桌上的花茶喝了一大口，罗特伽尔感觉稍微缓解了嗓子的不适，心里唾弃着人类身体的孱弱，转头看安娜。

在看到安娜此刻的状态时，罗特伽尔不禁嘴角一掀，勾起嘲讽的弧度。

她这副柔柔弱弱，好像随时会倒下的模样，不是做给他看的还能是做给谁看的？

下一步，她就该装作昏倒的样子，往他身上倒下来了。

罗特伽尔正在思索是顺着她的想法，还是给她增加点难度，却见安娜在轻轻地摇晃了一下后，噗通一声倒向了桌子，她急忙撑住了桌子，稳住了身体。

罗特伽尔眉头一皱，倒错了方向？还是临时改了想法？

他还记得那几个侍女曾经故意倒在他面前，但他都躲开了，那几个侍女没发现她在利用她们，想必什么事都会跟她说，她说不定就是怕他会躲开因此临时改了想法。

但是，以她的聪明，一开始怎么会想到那么拙劣的把戏？

罗特伽尔还在思索，安娜已经退到一边，行礼后低声说：“尤利塞斯大人，请原谅我的失态，是我太虚弱了，才学习了这一点时间就感到体力不支。”

安娜想起她跟着迪比安学习的那两次，都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地上，迪比安花一点时间让她识字，剩下的时间给她讲一些法师相关的，不用太动脑子，算是一种休息，因此她一直觉得，跟迪比安学习非常舒适也非常开心。

但跟着恶魔学习的这两次，她每一次都头昏脑涨，恨不得昏死过去算了。

两人这一比，高下立判！

罗特伽尔本来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这对他来说，曾经非常困难，但现在已经越来越容易了。他认为，要好好观察安娜，就该保持现在这样双方都愉快的教学过程。

“今天的课结束了，你走吧。”他轻挥手指，像赶苍蝇似的让安娜走。

安娜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书，这才行礼离开。

等回到厨房好好地洗了把脸，安娜才感觉好受很多。

脑子里塞满了刚才被强塞进去的单词，虽然之前满腹牢骚，但安娜其实还有点高兴。

那个恶魔虽然强迫她在短时间内记住那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抽查，她说记住了，他就当她记住了，因此她要是愿意，本可以不那么辛苦，随便骗骗恶魔，他也不会发现。

但是骗得了恶魔却骗不了自己，那些单词就在她眼前，又有恶魔虽不情愿但总会替她解惑，她怎么忍得了不去记不去了解意思？

就这半小时的时间里，她的书面语词汇量至少增长了三百个，这还不算半生半熟的那些。

现在安娜终于察觉出那本诗集故事猎奇的好处了。

本来按照遗忘曲线，她会很快忘记刚记住的单词，为了不浪费自己刚才的辛苦，她现在就该复习，但书不在手边，她只能靠回忆。

本来嘛，几百个单词，她回忆不起来几个，可当它们串成一个故事，还是个猎奇的故事后，她就很难忘记了。她感觉，就算不特意去复习，一想到“谋杀”和“活埋”这两个词，那个故事就会以画面的形式出现在她脑子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

安娜在厨房边工作边于脑海中把她还记得的单词都复习了一遍，随后送早餐给帕里什。

因为安娜的警惕，以及帕里什兴趣的转移，这些天他并没有对她有更多的逾矩举动。

而今天，当安娜摆放食物时，帕里什突然对罗特伽尔说：“尤利塞斯，我怎么听说你现在在教安娜识字呢？”

安娜动作一顿，听到恶魔不冷不热地说：“嗯。”

帕里什微微笑起来，托腮打量安娜，意味深长地笑道：“亲爱的安娜，我非常好奇，你究竟用什么样的方法请动了连我的邀请都不愿意赴的尤利塞斯？”

安娜心想，明明是他强行要教我好不好。

她将食物都放到桌上，退到一旁说：“我并没有做什么，是尤利塞斯大人心地善良，不忍见我求学无门，才一时好心教我，我非常感激他。”

帕里什笑问：“有没有感激到用你的身体回报他？”

安娜心里骂他一声变态，低声回道：“我配不上尤利塞斯大人，况且我认为如此是在侮辱他的善心。”

帕里什的视线在罗特伽尔和安娜身上打转，忽然笑眯眯地问罗特伽尔：“尤利塞斯，你真的只是一时好心，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吗？比如想让安娜当你的情人。”

罗特伽尔看了眼安娜，漫不经心地抛出重击：“我想娶她，她不愿意。”

帕里什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之前罗特伽尔刚附身尤利塞斯时几次要安娜嫁给他都没有观众，因此众人顶多就是传一些捕风捉影的边角料，这样劲爆的消息，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自然听得帕里什眼睛都直了。

他不禁再次看向安娜，原本早就消散的兴趣瞬间被提了起来。

这个漂亮的侍女，究竟有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让一个前途无量的四星法师都想娶她这样的平民？如果只是床上功夫好，做情妇足够了，又何必冒着被其他贵族排挤的风险娶她呢？

安娜看到帕里什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真恨不得穿越回十秒之前，把那恶魔的头拧下来，如果她做得到的话。

这恶魔有什么毛病啊，他不是很希望她答应他的求婚好收割她的灵魂吗？突然跟帕里什直说他向她求婚失败这事，只会激起帕里什的兴趣，给他自己制造更多阻碍好不好？

看，帕里什本来都对她没兴趣了，现在看她的眼神又不对了！

安娜语气急促地说：“尤利塞斯大人，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这样的话，有损您的名誉，您以后应当更注意一点！”

罗特伽尔瞥了眼安娜，感觉到她似乎是真的急了。

既然他想更深入地观察安娜，多加一个帕里什不是很好吗？

看她急了，他还真有种莫名的畅快感。

一会儿一个想法的罗特伽尔表情淡漠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不然我为什么要教你？”

帕里什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而他那不远处站着的贴身男仆沃多，虽然低着头，心里却满是震惊。

他可是知道帕里什少爷向安娜求婚被拒绝的事，没想到，连尤利塞斯大人向她求婚都被拒绝了！这个安娜究竟在想什么……不对，帕里什少爷和尤利塞斯大人究竟怎么了，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他看不出来的魅力？

安娜听到恶魔的话顺势接道：“如果您教我学习还会影响您的名誉，那我宁愿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恶魔顺势说不教她了，还是坚持教她。她跟着他学，确实累得要死，但她也确实能学到很多。

当然，这跟她希望他被沉塘一点儿都不冲突。

“你舍得？”罗特伽尔看着安娜，嘴角那一丝笑有些奇妙。

看戏状态的帕里什瞬间入戏笑道：“亲爱的，如果你怕影响尤利塞斯的名誉，我可以教你的。”

帕里什平常就有风流的名声，他当然不怕被影响。他之前不想教安娜，因为她是平民，他是贵族，她再美丽也不能让他改变想法。但现在得知尤利塞斯竟然在教她，他的想法就立即变了。

尤利塞斯的父亲跟他的父亲没有眷属关系，他跟尤利塞斯都是贵族，他又不怕得罪尤利塞斯，大家公平竞争，不是很有趣吗？

罗特伽尔阴冷地瞥了眼帕里什，他把帕里什拉扯进来是一回事，但帕里什这么主动，企图破坏他的计划就是另一回事了。

安娜看看恶魔，他看她的眼神实在不善，再看看帕里什，他正露出灿烂而迷人的笑容，诱惑着她。

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她心里真是一个都不想选，他们谁能比得过温柔又耐心的迪比安老师呢？

“尤利塞斯大人教得很好……如果他觉得不影响，我很想继续跟着他学习。”安娜自觉悲壮地对帕里什说。

她之前那么努力想要识字，要是现在说我谁都不想跟着学，帕里什也就罢了，万一恶魔起疑了呢？

这个恶魔，可是曾经去石榴巷把鲍比烧死的恶魔啊！她还是继续跟着他学，让他把目光都留在伯爵府吧。

“这样啊。那好吧。”帕里什笑笑，也并不坚持，反正他每天吃喝玩乐，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罗特伽尔听到安娜的话并不意外，相比较于帕里什，他明显是更好的选择。况且，他教她费了不少精力，她学到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舍得换成帕里什？

他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赢了帕里什让他心情很好，这证明巴兰对他的评价完全错误，他很快就能完成赌约。

安娜等帕里什吃完了早餐，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小楼。

刚走到花园，她的三位塑料朋友们迎面而来，看到她都围了过来，各个脸上写满了八卦。

“停，你们听到的都不是真的。”安娜在她们开口前拦住了她们。

“诶？我们都没开口呢，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说什么？”阿比盖尔满脸疑惑。

安娜指了指她的脸：“你们要说的，都写在脸上。”

“哈哈哈，安娜你可真聪明，但我还是想问……尤利塞斯大人是不是人前冷酷，但只对你温柔？”阿比盖尔好奇地问。

而凯丽和菲奥娜也是一脸期待地看着安娜。

没有的事，那恶魔就是个神经病，对她冷酷得很！

安娜说：“你们在想什么啊，我只是在跟着尤利塞斯大人识字而已，他是个非常严格的老师，仅此而已。”

菲奥娜不相信地说：“安娜，你可别想骗我们，如果尤利塞斯大人不是喜欢你，他身为一位贵族，怎么可能教你这样的平民识字呢？”

凯丽补充说：“对啊，安娜。你老实跟我们说，你真的没有心动吗？或许帕里什少爷在你心中比不上你的爱人，可尤利塞斯大人不但是贵族，还是个厉害的四星法师啊！天啊，要是有法师愿意教我识字，他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安娜听着她们的叽叽喳喳，头都大了。

爱人的事，她都差不多忘记了，那还是在恶魔附身帕里什时她对这三人随口说的借口，在出了鲍比的事后，安娜担心爱人的事会传到恶魔耳朵里，他会对她身边的男性下手。

她故意叹了口气说：“唉，我跟我的爱人已经分开了，他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人。”

三人闻言，终于停下了八卦，震惊又同情地看着她。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男人真是不可靠！”

“难道那个女人比安娜你还漂亮吗？可是你是领主大人府上的侍女，那个女人能有你这样的身份吗？”

“那男人太蠢了，竟然放着你这样好的女孩不要，你别伤心安娜，你可以找到更好的！”

三人纷纷安慰安娜，安娜也就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听着，最后菲奥娜说：“安娜，你的爱人变心了是他的损失，但这不是正好吗？帕里什少爷和尤利塞斯大人，你更喜欢哪个？我觉得不管是哪一个，当他们的情人都非常棒！”

哪个都不喜欢啊，我最喜欢金币！

安娜心里回应了一句，正要开口敷衍，忽然见花园入口进来一行人，为首的两人，一人是这伯爵府真正的主人威尔逊伯爵，而另一人……

那人最显眼的是一头长而柔顺的银发，身量比威尔逊伯爵高上一个头，五官白皙精致如同画里走出的人。

他穿着一身形制跟路易神甫相似，颜色却是纯白的教士服，走在威尔逊伯爵身边，步态优美，偶尔回应产威尔逊伯爵几句，浅蓝色的眸子沉静淡然，那高雅圣洁的气质，甚至令人不敢直视。

安娜惊讶地看着那银色长发的男人，耳边听到威尔逊伯爵恭恭敬敬提及的圣子二字，不禁心头一跳。

诶，竟然真有路过的圣子！

那是不是……她有希望摆脱恶魔了？

不远处，本来心情很不错的罗特伽尔刚从帕里什住的小楼出来就看到安娜直勾勾地盯着银发男人的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个人类女人怎么回事？见一个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