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Zero

昏暗的休息室里，只有电脑屏幕上闪烁着点点灼眼的白光。

几个穿着制服的垂头丧气的青年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个正捂着脸庞低声地啜泣着。

“菜鸟，别哭了。”

坐在旁边的一个大男孩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劝道。

“队长他...”

说到队长两个字，他却没法再继续开口说下去。

休息室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啪嗒。”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就像是困在五行山下的泼猴终于破开封印一跃而起的样子，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推门声很轻，但在众人听来，却像是森严的法庭上那法官手里高高落下的金锤一般有些震耳欲聋。

“队、队长！”

“燕队！”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的黑衣的青年，脸庞瘦削却面带英气。

对着众人点了点头，他便走进了休息室的隔间。

“燕队...”刚刚安慰队友的年轻人伸出手来，最终却又无力地放下，随着他的身体一起瘫在了椅子上。

.......

“这是NMS战队发来的合约，作为俱乐部方我们已经代你签下了合约，希望以后你在NMS战队依然能够发挥得出色。”

一份不算太厚的合约被对面的经理用手指轻轻推到了面前，做完这些事后，他摊开手，对着面前的青年露出一个略显满意的微笑。

青年看了他一眼，只是沉默地将那份合约从桌子上拿了起来。

“不用太担心，作为S3赛季的全国冠军战队的明星，凭你的身份与技术在NMS战队里依然会当任主力的不是么？咱们俱乐部说到底发展的空间也太小，相信我，我们这是为你好，对吧，燕选手？”经理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缓缓地搓着，仿佛能从里面搓出一张又一张钞票。

“你把我卖了多少钱？”又沉默了好一会，青年将手里的合约放在桌面上，他直视着经理的双眼，定定地问道。

“燕选手，你先不要激动，我说得全都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

“你他娘的在给我放什么狗屁！我！在！问！你！话！”

“你到底将我卖了多少钱！？快给我说！”

上前一把揪起经理的衣领，青年咬着牙齿有些颤抖地质问道。

“五、五千万...”看着他那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经理用双手挡着自己的脸颊，终于唯唯诺诺

“五千万...”

“五千万。”

“咔哒哒......”

经理抬起头，却看见他的牙齿正在打颤，他的身体也正在疯狂地颤抖着，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宛如暴风雨前的狂风一般，是一种征召。

“对你们来说，五千万已经很多了。”

“但是对我来讲，我的梦想只有五千万而已吗？！我在这个战队里待了三年啊！整整三年，从一开始的网瘾少年直到去年在S3赛季上作为队长带领这个战队拿下全国联赛的冠军！三年的时间啊，我的人生到底有多少个三年值得别人花五千万去买啊？！你说啊！”

“哗啦！”

一把将桌上的合约扫落在地上，青年揪着经理的衣领咆哮了起来。

“你到底明不明白？！今年的全国冠军，便有可能是下个世界冠军！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虽然暂时因为服务器之间的问题，这个VR游戏还没有开放世界级的比赛，但是只要再等一年，就只有一年而已！你却用五千万将我三年的青春带着我的梦想给卖掉了？！”

“还有那个什么NMS战队，完完全全就是四个自以为是的富二代建起的狗屁战队，每天在游戏里吃吃喝喝左拥右抱，他妈的就是一个连一个小时的训练都不愿意去做的狗屎战队！你真当我是什么都不明白只会闷头打游戏的白痴？！”

几乎是用毕生的力气咆哮着吼出这两段话，青年忽然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咬着牙齿留下了一句话，他便冲出了办公室。

“我不会再回来了。”

“事已至此，你还能怎么办，接受现实吧！”摔落在办公椅子上的经理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燕队！”

“队长！”

在休息室里等候的队员们看着从里面失魂落魄冲出来的青年，不由全都围了上去。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要好好加油，明年的世界总决赛，我会去看的。”

“啪！”

抛下一句话，青年挥开他们的手，咬着牙齿独自冲出了基地，奔跑在淅淅沥沥的灰雨中。

“队长！”

有一个队员跟着冲了出来，他大喊着青年的名字，让他停下来，但最终，这个带着不详韵味的台风天气阻挡了他的视线，暴雨和席卷而来的大风将这名队员给拦在了马路边上。

“队长！！！”

最终，所有的呼唤也被淹没在一片汪洋。

“嘎吱...”

倾盆的暴雨之中，轮胎打滑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也终究被黑暗所吞噬。

这灰色的雨，将最后的那份鲜红的记忆也冲刷了个干净。

........

“炎爆！”

“轰隆！”

汹涌的火焰风暴扭曲了面容，听着敌人在惨嚎中最后亮出【DEAD】的骷髅头标记，戴着法师帽的女人不由松了口气。

“阿水，还有最后一个！”女法师转过头去，提醒着那正在树上侦查着四周情景的女性弓箭手。

“找，找到了！小、小心背后！”

尖叫声中，解说的声音同时也在外场响起。

【子夜无光枪化胆！】

【冷月高悬点寒芒！】

“喝啊啊啊啊！”

“噗嗤！”

伴随着解说那激昂的台词，扎着马尾的银甲枪客从山坡之后高高地跃起，他提着手中的红缨枪，有如迅雷一般刺穿了女法师的胸口。

【DEAD！】

“不，不好了，吃我的爆裂箭...”

看到这一幕，一直窝在青葱大树上的弓箭手这才慌慌张张地张弓搭箭。

“有那么简单吗？！”

“给我消失吧！”

“喝啊！”

银甲枪客猛地将手中的红缨枪掷出，一道电芒划破天空，呲啦一声准确无误地贯穿了弓箭手的胸膛。

【DEAD！】

【天哪！这位临时上场的替补男选手在其他四名队友全都阵亡的情况下绝境逆转！反杀了敌方队伍的两名队员！】

【前朝战队，真的能够凭借着她们仅剩的最后一名替补选手，绝命反攻，拿下本届国内S3联赛的冠军吗？！】

慷慨激昂的女解说员将面前的话筒给拔了起来，她踩着凳子，高声怒吼道。

“唰！”

“嘁！”

一缕劲风从身后刮来，银甲枪客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他转过身来，双手交叉在胸前，明晃晃亮银色的臂甲迎着太阳光耀花了对方的双眼！

“铛铛！”

双刀嵌入了臂甲当中，而那使刀的女子被臂甲的反光耀花了眼睛，已经陷入了一个短暂的失明状态。

“就是现在！”

拎着拳头，不管那因为带毒的刀锋刺入皮肤带来的影响，枪客提着拳头，对准了这女子的脸庞。

“力！透！千！钧！”

“哈呀呀呀呀呀呀！”

“轰隆！”

看着敌方的最后一人被拳头轰飞，最后狠狠地撞入山壁之中，尘烟滚滚，银甲枪客单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重重地一声，他单膝跪在了地上。

全场静默。

一秒钟后，带着骷髅头标志的DEAD英文从山壁中探出头来。

而跪坐在场中，低着头沉默着的青年，高高地攥着拳头，宣誓着这一场绝对的逆境翻盘，这一场...队友几乎全都是在梦游的不可能胜利的胜利！这是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荣誉！

【赢，赢了！】

【在己方四名队友全都阵亡的情况下，前朝战队的鱼子花选手！以一敌三，他就像是痛打三只落水狗一样，将那三个不自量力的对手伽蓝战队给钉在了亚军的耻辱柱上！拿下了本届S3全国联赛的冠军！】

【让我们恭喜前朝战队！恭喜前朝拿下S3冠军！】

【把热烈的掌声献给他们和在逆境中翻盘的鱼子花选手吧！天哪，简直太令人不可思议...静静，静静，快让老娘静一静！】

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段祝词，女解说的激动心情无与伦比，最终化为了语无伦次。

“喔喔喔喔——”

“前朝！前朝！前朝！”

“冠军！！！冠军！！！”

“哧——”

伴随着观众席上那如同风暴一般席卷而来的欢呼声，几声轻响，擂台上的游戏舱里，陆陆续续跨出九个人的脚步，但无一例外的是，这九个人，她们在性别上，全都是女人。

前朝战队的教练与队长激动地看向那最后一个未曾打开的游戏舱，那里面，正躺着今天的主角，他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已经濒临绝境的前朝战队，而且，是以替补、被雪藏三年之久的男性选手的身份，拿下了那最精彩、最致命又是最华丽的一局！

“燕鱼绝，小鱼，小鱼！”

“快出来啊！”

随着前朝战队的教练和队长激动的呼喊声，那密封着的游戏舱终于缓缓打开。

一个神色冷漠，穿着黑衣黑裤，脸孔瘦削的青年从里面缓缓起身。

“小鱼...”

“啪！”

挥开了队长的手，名为燕鱼绝的青年盯着那脸上带着和蔼微笑的教练，他的嘴角也微微上翘了起来。

“燕选手，很抱歉，关于之前雪藏的事情我们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总而言之，等这次比赛结束后你就不必再坐在替补...”

“你已经不必再说抱歉了。”燕鱼绝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说道。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队伍的核心成员，在冷板凳上坐了三年，从开始加入战队的那天起也被你们雪藏了三年...除了在一些娱乐赛上会露脸之外，从来就没有在正式的比赛上出现过的一个人，我受够了你们那假惺惺的表演了。”

“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你们弄出的一个喙头而已，甚至就连这次比赛的出场，还是因为某位主力因为车祸身体受了伤而不得已派出作为替补的我。”双手插在袋里，燕鱼绝垂着头低声地说着些什么。

走到舞台的最前端，燕鱼绝停下了脚步，他仰起头，看向前面那些拼命挥舞着荧光牌与应援牌的男人女人，只不过，他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牌子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冠军！冠军！”

“前朝！前朝！”

观众们不知所谓但又刺耳的欢呼声透入耳膜。

他的双手依然插在袋里，脸上的表情也从未变过。

“慢着！等一下，燕鱼绝，我们俱乐部方面会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的！现在是在赛场上，你不要随便宣泄你那无谓的情绪！”怒火涌现在教练那刻薄的脸庞上，她有些激动地说道。

“我说过，你不必再说抱歉了。”偏过头来，燕鱼绝对着身后的教练与队长说道。

“这是你为战队拿下的荣誉，你就这么对待你自己亲手拿下的冠军奖杯吗？！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俱乐部方面给你出场的机会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燕鱼绝！”教练几乎是咆哮着对燕鱼绝吼道。

“无关荣誉，我只是尽一些我作为一名纯粹的职业选手最简单的义务，很感谢你的栽培，但是这段不愉快的记忆，还是让我彻彻底底地忘掉吧。”

“我走了，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向着台下走去，燕鱼绝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小鱼，等、等一下！”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以为你是谁，俱乐部好心好意收留、培养了你这个男人，你现在这幅姿态是怎么回事，你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

身后是队长无奈的挽留以及教练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

“哼。”

不愿再与她辩驳，逆光的出口中，燕鱼绝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光芒四溢的地方缓缓走着，他的背影越发渺远，只留下仍然不明所以的观众以及生气、懊悔的教练等人。

“无论是以怎样的方式收场，沉默又或者是流泪，失败或者欢呼，但既然上天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又怎么能够轻言放弃。”

“我会再回来的，我将回来拿下真正的属于我的荣耀！”

“前朝...”

燕鱼绝转过头去，他的影子已然完全地沉没在出口处的阳光之中，再也不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