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离别

“六叔, 你真的不肯救我？”

郑伟仰起头祈求的看着他, 满脸的泪水和鼻涕糊着草泥, 身上的衣服倒还算整洁, 只是腿上绑着厚重的夹板，看上去伤得不轻。

有虎妞之后，郑向东面对小辈们时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冷漠，若非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个五毒俱全的人，说不准看到他现在的样貌还真会生出点恻隐之心。

“你的腿本身就有伤，不怕更加严重, 只管跟着我。”

说罢, 郑向东直接回家。

他家里以前有旺家, 现在有满满, 队里人都知道这俩狗凶狠护家，不敢轻易去推他家的门，就怕被咬到了。即便有啥事找他们，也都是站的远远的喊上一声。

旺家是在别队捉回来的，养得护家之后，很多人都羡慕过，还私底下想找狗来和旺家配种。

奈何旺家早就有中意的人, 根本不配合, 大家也慢慢放弃了。

知道满满也是满满长大了点跟着刘茵去山里，才被大家看到，面对这头眼神比旺家更凶狠的狗，大家越发不敢靠近。

对于满满的来历郑向东和刘茵每次都轻描淡写, 说是旺家带回来的，具体从哪儿来的他们不知情。

满满一身黑毛和旺家非常相像，大家私底下都猜测这是旺家在外头和别的母9狗偷生的。

郑伟想到那条叫满满的狗，压根不敢跟着过去。

郑向东走了会儿发现身后没跟着人，便加快脚步回家。

这会儿刘茵正在睡午觉，虎妞原本在她旁边，被尿给憋醒，自己下炕尿尿。

从茅厕出来，她就看到爸爸推门进来。

七岁的虎妞知道爸爸每天都要上工，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真的是爸爸之后，笑着朝他扑过去：“爸爸，你回来啦！”

刘茵睡觉不会睡得很死，虎妞有动静的时候她就醒了，看到虎妞是去上厕所，她就没动弹，郑向东回来她也知道。

慢慢从屋里走出来，她看到郑向东抱着虎妞在摘围墙旁边的小花。

“今天咋这么早回来了？”

“碰上郑伟，把他轰回去了。”郑向东给虎妞摘了几朵小花之后，就将她放下，让她玩儿去了。

刘茵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郑伟是谁，她印象里郑老五的儿子叫郑小宝，每次听到也都是小宝小宝的，郑伟这名字还是他自己给取的，嫌小宝没男人气概。

那段时间只要别人喊错他郑小宝，他就凶得揍人。

“对了，大队长说县里的邮递员送信的时候来通知过，说咱有两个大包裹在邮局，让我们去拿。”

“包裹？”

他们在外头认识的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出来，能给他们寄包裹的一个也数不出。

沈军倒是常给他们送东西，可每次送都是交货的时候当面给，而且同一个县没必要寄包裹。

虎妞在旁边用小木铲在玩沙，听到爸妈的话后，又蹦又跳，高兴道：“是明辉哥哥，明辉哥哥答应给我寄东西。”

经由虎妞提醒，两人也猜测是老顾寄过来的。

“反正我请了假，等会儿不用上工，这会儿去县里把包裹取了吧。”

猪圈那边刘茵在午睡前也安排妥当，只要晚上再过去看一眼就行，她看了下虎妞。

注意到妈妈的视线，虎妞立马丢下小木铲抱着妈妈的手：“我也要去，我要看明辉哥哥给我寄的东西。”

“去县里要走很远，路上你坚持得住？”

以往去县里他们都会借队里的驴车，可现下在上工，驴车肯定不得空，他们必定得走着去。

虎妞犹豫了下：“那我和满满在家等你们。”

她以前对山里的东西很感兴趣，每次都会央求爸爸妈妈带她上山，上山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因此每回回来都是爸爸或者妈妈抱着她。

妈妈强壮，抱着她的时候没什么，就是带回家的东西会少一些。爸爸就不行，抱着她下山往往会很累。

她是孝顺父母的好孩子，虽然很期待明辉哥哥的礼物，但她还是乖乖在家等着吧。

即便有满满，刘茵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索性让郑向东牵着虎妞，将她带去了大壮家。至于满满，肯定留守看家。

郑向东一回来，两人就背着背篓往县里去。

来县里的次数多，他们知道邮局在哪儿，便直奔邮局。

报上名字和地址之后，他们领到了两个超大的包裹。

单凭两个人，肯定是弄不回去的。

郑向东想到沈军家里有自行车，他自己守在邮局，让刘茵去把自行车借来用一用。

也没准备先回去，而是去沈军家里，借个地方给他们将包裹拆开分装。

沈军媳妇儿看到刘茵一个人过来还挺惊讶，得知她是上门求助的，二话不说就把自行车借给她。

骑自行车对刘茵来说是小意思，她上去踩了两圈就熟练了。

郑向东还没骑过自行车，看到媳妇儿骑车这么熟练，他不意外，只是想着家里要不要也买辆自行车，行动更方便些。

“把东西抬上来，咱们推着走。”

刘茵将自行车停好后就去帮忙抬东西，前面刚好能卡住，后面就由刘茵扶着，郑向东推车。

沈军媳妇儿看到他俩弄两个这么大的包裹，下意识问了句：“谁给你俩寄的？”

没啥别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进了屋之后，几个人帮忙把包裹卸下来，刘茵才回道：“之前下放后来平反了的一个人，我们也没想到他会给我们寄东西。”

“你俩都是好人，他知恩图报，这是你们该得的。”

得知由来后，沈军媳妇儿也不好奇了，借口说屋里还有事儿，把院子让给他们。

郑向东和刘茵也抓紧将包裹全都打开，里面的东西也呈现在两人面前。

其中一个包裹特别重，里头装着很多特别精美的书，同时还有两件小裙子，以及一些小孩子吃的零食，玩具。

这个包裹一看就是顾明辉给虎妞寄的，里头全是虎妞能吃能用能玩的东西。

另一个包裹就实在多了，全是吃的，看包装全是外头买都买不到的东西，里头还有特意给老谢和老宋准备的东西。

同时，里头还有一封信。

郑向东直接打开，两人看了起来。

信里说了老顾爷孙回去之后恢复职务，以前住的房子也都发还，补了这些年的津贴等等。

都是些平凡的事，但郑向东和刘茵由衷的为他们高兴。

信中也隐喻了房子的事情，不过没多说，说的也不清楚，只留下个电话号码，并且邀请他们去京市玩儿。

这是刘茵和老顾约定好的，老顾境况好了之后，她知道，再过不久，她就能在京市拥有自己的地盘了。

存了好些年的钱也终于能派上用场，再不拿出来用都得发霉了。

刘茵以前看到过很多将钱放在家里被老鼠啃了之类的新闻，她也担心，所以隔一段时间就会把钱全都拿出来晒一晒，每次郑向东看到她这么做，都哭笑不得。

“等会儿咱们去给老顾打个电话，跟他说东西收到了，今年肯定不能去京市，只能等到明年。”

郑向东点头。

他们家里东西多，去京市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啥都得安排好了再去。

接下来，两人将东西整理后装到背篓里，刘茵直接将压重量的东西自己背着，其他轻一点的给郑向东。

尽管如此，两人的背篓被装得满不能再满，就算郑向东那个背篓的分量也不轻。

收拾好之后，刘茵就进屋找沈军媳妇儿了。

沈军媳妇看他们搞完了，也赶紧从屋里出来：“怎么没把虎妞带过来？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今天本来是过来拿东西，带上她到时候还得抱着她，所以没让她跟，丢在家里了。”

“下回来一定要带上她。”沈军媳妇看到他们满满的背篓：“我看茵茵骑车挺熟练的，等会儿你们骑自行车回去，有个车子人也轻松。”

“那谢谢嫂子了。”

“我们两家还说啥谢谢。”沈军媳妇知道他们赶着回去，也没留人：“虎妞还在家里等着，你们趁早回去，下回来家里吃饭。”

“嫂子，一定，等沈大哥回来我们就过来蹭饭。”

“行，到时候我让他去接你们。”

用绳子将背篓绑了个在前杆上后，刘茵就骑车带着郑向东回去了。

一个姑娘带着一个小伙子，路上还引起不少回头率。

郑向东全程面带笑容，一点没觉得羞耻，反而偷偷抱着媳妇儿的腰：“茵茵，咱家也弄辆自行车吧？”

“买自行车，等明年去了京市再买，以后我们定居在那边，大件的东西都等过去了再买。”

不止是自行车，其他好用她买得起的东西，她一定都要置办上。

“好。”

两人回大队的时候，看到不少人聚集在一起，好像在聊什么。

他们骑自行车回来自然也引来不少目光，还有小孩儿追着他们的自行车跑。

刘茵不想被拦下来给人看背篓里装了什么，加快速度将那群小孩儿甩开。

郑向东坐在后头也让他们别追，渐渐的小孩儿也不跟着跑了，反而都去围着从大壮家过来的虎妞。

看到闺女，郑向东直接让媳妇儿停车，他将背篓交给媳妇儿后，径直去接闺女。

刘茵根本没从车上下来，背上背篓后直接往家里冲。

见虎妞身边围着许多孩子，郑向东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水果糖，让虎妞分给他们。

直到糖分完后，郑向东才牵着虎妞回家。

郑向东前脚到家，二柱和大壮后脚就来了。

“哥，你总算回来了！”两人进门之后根本就没关心他们从城里带回来什么，反而隐隐有些兴奋？震惊？

二柱叙事想来夸张，郑向东直接看向大壮：“又出啥事了？”

“罗红把郑伟给砍了。”

大壮简单的一句话惊呆了刘茵和郑向东。

他们一下午不在，就错过了这么大的事？

特别是郑向东，中午他看郑伟还好好的，下午就……

二柱完全不给他们喘气的时间，立刻噼里啪啦说道：“你们是没看到，当时整个院子里都是血，郑伟躺在地上一点气都没有，要不是大队长赶到将罗红给拉开，郑伟绝对会被切菜似的切成一段一段。”

他叹了口气：“出了这种事情，大队长也不敢耽误，赶紧让人去报了警，后来罗红和郑伟都被拉到城里去了。也不知道郑伟活不活得了？”

大壮回想郑伟的惨状：“砍成那样，八成活不下来。”

刘茵此时在恍然大悟：“我说今天外头怎么站着那么多人，都不回家做饭，原来是出了这事。”

“嫂子，那罗红跟疯了似的，她被大队长拉开之后，见着谁都想上两刀，要不是把她打昏了，不知道得伤多少人。”

罗红发疯在所有人看来是情理之中的事，就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疯，直接砍死自己的儿子。

几个大人在说话，虎妞就在翻爸爸妈妈带回来的东西，看到好看的书本，漂亮的衣服，精巧的玩具，还有以前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后，她开心的不得了。

今天她在小壮哥哥家玩了一整天，有好吃的也没忘记小壮哥哥们。

“大壮叔叔，你能帮我把这些带给小壮哥哥们吗？”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大壮之后，又跑回去拿了些给二柱，说是要带给甜宝哥哥他们。

大壮和二柱就是过来说个事儿，没想过拿东西回去，还是郑向东说了句：“这是虎妞给她好朋友的，不是给你俩的。”

“虎妞，我替你小壮哥哥们先谢谢你。”大壮蹲下与她对视，然后笑道。

虎妞一副壕气的模样：“没事，让他们吃完了再来找我拿。”

顿时，几个大人都笑了。

二柱他们走了之后，郑向东则去做饭，刘茵则去了猪圈。

老宋他们正准备熬猪食，看到刘茵过来，直接将灶台让给她。

“丫头，我们听外头闹哄哄的，好像还在喊杀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谢关心的问。

在这里大队生活了这么多年，尽管和队里的人都不大熟悉，但他们一直记着队里的好，不曾为难过他们。

“向东五哥的媳妇儿把自己的儿子砍了。”刘茵简单的解释了一句。

之前伦常事件，郑向东和刘茵并没跟老宋和老谢说过，因此他们不知道缘由，连道‘可惜’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悲剧？’这样的话。

谢国枢知道郑向东和父母兄弟关系不大好，当年断绝关系的时候他还在队里，因此也没多问。

宋岩所知道的都是谢国枢告诉他的，父母兄弟感情不好太常见了，特别是他这种当医生的，见到的比别人多几倍。

“我今天和向东去城里了，老顾给咱们寄了不少东西，等会儿回去之后给你们拿过去。”

“他回去之后还好吗？”

“上面对他怎么样？”

谢国枢和宋岩听到老朋友的消息，忙不迭问。

老顾走了之后，他们说话的人少了一个，没有顾明辉，就连虎妞过来都没以前那么开心了。

“他在包裹里夹了封信，信上说他挺好的，回去就复了职，被收走的房子已经这些年的津贴全都发还了。”刘茵笑着：“我们给他打过电话，他让我们有空就去京市玩，我已经跟他说好明年了。”

谢国枢和宋岩叹气道：“可惜我俩还不能去。”

“说不准明天你们就能和老顾一样被接回去，别这么沮丧，你们迫不及待的想走，我会以为自己虐待了你们。”

宋岩：“丫头，我们在这儿确实住的习惯，只是很想念外头的家人罢了，也不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刘茵无法回答他，她知道他们和外头的家人断绝了关系，这都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有时候有些标签打上了就是打上了，那些偏激的人可不管你有没有断绝关系。

革命的十年也是极度考验亲情、友情、爱情等等感情的十年，熬过来的人会是大团圆结局，没熬过来的或许一个家就散了，朋友也不可信了等等。

给猪喂了晚饭之后，刘茵就和谢国枢、宋岩一起回家。

她回家后发现，郑向东已经和虎妞将东西都分好了，出去老顾专门给老谢和老宋寄的东西之外，郑向东还捡了很多吃的东西出来，准备一起拿过去。

他还将做好的晚饭也打包好，打算一起去老谢他们那边吃。

虎妞也抱着几本顾明辉给她寄的童话书。

要去的地方就在隔壁，没必要让满满在家守着，所以他们出门的时候将满满也给带上了。

旺家也没被忽视，郑向东给它做了碗肉香浓郁的肉糜粥。

过来的时候，老谢刚生好火，见他们拎着许多东西，还闻到饭菜的香味后，果断倒了许多水锅里烧着。

虎妞见到谢爷爷和宋爷爷之后，献宝似的将童话书拿出来：“明辉哥哥给我寄来的，里面有几个字我不认识，谢爷爷能教我吗？”

老谢拿过之后翻了翻，摸了摸虎妞的小辫：“吃完饭爷爷教你。”

“好。”

吃饭的时候，他们不可避免的聊到了外头的局势，这回郑向东和刘茵去城里的时候也发现了，带红袖章的人几乎没了，大家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是好的趋势。

晚上回家之后，虎妞就要穿顾明辉寄来的小裙子。

刘茵他们也没什么睡意，任由她折腾。

看她穿着小裙子，刘茵让郑向东将相机拿出来，咔嚓咔嚓给虎妞照了好几张单人照。

灯下看美人只会越看越美丽，虎妞还小，但也是个小美女，在灯下拍出的照片别有趣味。

虎妞尽管出生在农村，她拥有和知道的东西比城里大多数孩子都要多。

“妈妈，把照片洗出来之后，能给顾爷爷和明辉哥哥寄去吗？”

刘茵捏了捏她的小脸：“当然可以。”

“那我要在照片出来之前给明辉哥哥写信，告诉他裙子很漂亮，我喜欢。”

郑向东放好照相机之后，将她抱了起来：“你现在赶紧睡觉，明天才有精神给明辉写信，爸爸抱你去睡，好吗？”

“好，谢谢爸爸。”

第二天早晨，郑向东去上工，就看到满脸疲惫的大队长。

大队长一出现，身边就围了不少人：“大队长，郑伟咋样了？”

大队长摇头：“没救过来。”

没有人为郑伟惋惜，反而纷纷说起郑伟死了，罗红就是杀了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肯定得判刑。

要是换做别人，郑向东可能会同大队长说几句，但是郑老五的家人，他没兴趣。

从这天开始，队里当儿子的人全都更加孝顺自家老娘，就怕老娘一个相差，跟罗红似的举刀相向。

特别好笑的是虎妞也不知道在外头听见了什么，回家后就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刘茵。

只要刘茵动手干什么，她总想伸手帮忙，特别是晚上的时候，看刘茵泡脚，还主动搬来小板凳给刘茵洗脚。

郑向东不吃醋，却很奇怪：“虎妞，怎么突然给妈妈洗脚？”

“泥蛋说他们都要给妈妈洗脚，帮妈妈做事，感谢妈妈不杀之恩。”

“……”

这些都是罗红砍死郑伟后的后遗症，郑向东知道村里许多子女都后怕，没想到小孩子们也被传染了。

刘茵闷声笑出来“好啦，你已经给妈妈洗脚了，赶紧让爸爸带你回屋。”

虎妞走之前还特意找刘茵确认，是不是不会像那个砍孩子的妈妈一样对她。

知道她得到刘茵肯定的答复，才肯回自己的房间。

当初盖这个房子的时候，他们只盖了一间卧室，有了孩子之后，就将以前的仓房改成了虎妞的卧室，里头加了炕和座椅板凳，留意还专门给她弄了个衣柜。

虎妞三岁之后就开始自己一个人睡，起初会怕，慢慢的也习惯了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郑伟死了之后，队里又来了两拨接人的人，宋岩是先被接走的，老谢是最后一个。

平反不会事先通知，所以他们走的都很匆忙，只和刘茵剪短的告别之后，带上这些年积攒的家当离开。

老顾走的时候，因为顾明辉，所以虎妞伤心的不行。

看到宋爷爷和谢爷爷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虎妞越发高兴不起来。

万幸的是老宋和老谢都是本省人，恢复以前的工作也都在本省，比起去京市得几天，去市里和省里容易得多。

谢国枢和宋岩也保证，等他们回去之后，一定接虎妞去玩，虎妞的心情也才好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下放的人能平反，作为朋友，郑向东和刘茵都挺为他们高兴，然而心中不舍是难免的。

让他们更悲伤的事是，在一个早晨，郑向东如常去看旺家的时候，发现它已经沉睡不醒，而满满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趴在它身边。

刘茵知道后很平静，尽管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几年，可她心里还保留这那个看惯生死的她。

旺家走的很平静，郑向东和刘茵直接将它葬在了他们房子旁边的一棵大树下。

就算旺家离开，它也永远和他们在一起。

即便郑向东和刘茵以后去外面发展，可这里永远都是他们的根，老了之后，依然会落叶归根。

虎妞早就懂死了是什么意思，先有三位爷爷和顾明辉离开，后有旺家永别，她第一次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郑向东埋葬旺家，虎妞就抱着刘茵哭的小脸通红。

或许刘茵还是高估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内心会很平静，但看到闺女外露的情绪后，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痛哭起来。

郑向东填平土坑后，顾不上拍去身上的泥土，一边抱一个安抚着。

最近，整个大队都知道郑向东一家心情不好，不是那几个下放的人离开，而是他们家养了十几年的一条狗死了。

有人说他们小题大做，死了条狗跟死了个人似的，但有人反驳，觉得他们重感情，养了那么多年，和家人有分别吗？

比起郑向东的那些家人，那条狗才更像家人，情绪不好才是正常。

看虎妞情绪低落了好几天都没走出来，郑向东只好搬了个板凳，坐在虎妞身边。

刘茵也蹲在一边，听着他们父女说话。

满满也是没什么精神的趴在一旁。

“还记不记得谢爷爷给你讲的故事？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们本来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总会有分别的一天，有分别就会有相聚，只要我们都还在，一定能再见到。”

想到最近种种，虎妞的眼泪哗啦流下：“爸爸，为什么我们不能一直在一起？我想爷爷们，也想明辉哥哥，更想旺家。”

郑向东自认无法去开解年幼的闺女，让她明白分离是必须的。

因为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旺家已经离开了，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爸爸，满满是不是也会离开我？”

“它现在还陪着你呀。”

“可是它也会和旺家一样，会有一天离开我，对吗？”

“虎妞，不要去想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满满现在还在，就在你身边。”

虎妞含着两泡泪，坚强的点点头，可想到旺家，她就忍不住又哭起来。

三人一狗都在伤感的时候，满满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如风一样出了院子，去了外头。

刘茵知道外头有人，他们刚开始没说话，因此她以为是上山的人，也没多管。

可等到那些人拿铲子去大树底下开挖时，她脸色就变了，不等她走出去，满满第一个冲了过去。

郑向东和虎妞看到满满冲出去也顾不上伤感，立刻起身要跟出去。

刘茵将他俩拦了下来：“我们等一会儿出去。”

郑向东从不会质疑媳妇儿的意思，可虎妞就不同了，她特别着急：“妈妈，满满跑出去了，我们要去找它。”

“它在外头，对付坏人。”

虎妞一愣：“那我们更应该去帮它。”

刘茵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和爸爸待在家里，不要出来。”

走前，她看了眼郑向东，让他看好虎妞。

外头已经停血腥了，她不希望闺女看了之后做噩梦。

而她此时出去，只会让外头更加血腥。

郑向东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听到的撕咬声看来，外头那几个就不是什么好人。他明白媳妇儿不想让虎妞看到小孩子不该看到的场面，默默颔首。

出了门，刘茵就看到满满已经咬伤了三个人，大概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四个人准备联合起来对付满满，正要搬着石头朝满满砸的时候，刘茵喊了声：“满满。”

听到主人的呼唤，满满不甘的停止攻击，跑到刘茵身边站定，嘴里还发出警告的声音。

这几个人都认识刘茵，看到她制住那条狗，一个个都自诩为受害者叫嚷道：“你的狗咬伤了我们，赔钱，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快点拿钱出来！不然我们就回去找人将你这条狗带走。”

满满听不懂对面几人的话，但不妨碍它感受到恶意，几乎顷刻间弓起身子，嘴里的声音也愈发急促凶狠。

刘茵顺着它的头一直摸到后背，安抚道：“刚刚累着你了，你先休息一下，看我给你爹报仇。”

说完，她便气场全开的看向对面四人：“想要我赔偿，那么你们咋不说说为啥要鬼鬼祟祟在我家附近转悠？你们不鬼鬼祟祟，我家满满也不会攻击你们。”

她没见过眼前这四个人，应该是别个大队的人。

“我，我们啥时候鬼鬼祟祟了，我们本来想上山去的，你家的狗冲过来就咬我们，反正我们不管，你今天必须得赔钱！”

这几个人仗着他们人多，对面除了条狗之外就是个女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说话也渐渐嚣张起来。

刘茵瞥了眼被挖动的树下：“你们想挖啥？我家旺家吗？”

瞬间被戳破心思，四个人也没慌，更是大大方方的承认：“我们就是找吃的，随便挖挖而已，反正你家的狗都死了，也不要了，我们吃点肉咋啦？！”

听到他们亲口承认想吃旺家的肉，刘茵抑制不住心里的暴怒，一步步朝着他们走过去。

刚开始，那几个人看她走过来，还怕了一瞬，可想到她就是个女人，有啥好怕的，纷纷壮着胆子面向她。

刘茵随便捡了颗石头，看准人之后，一个扫堂腿将他们全部撂倒。

没和他们废话，刘茵踩着其中一人的手就往下砸，一连将四个人的手都废了之后，她站在一边。

“还想吃吗？”

四个人从未见过有这么恐怖的女人，他们都顾不上手上的疼，爬起来就想跑。

刘茵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放过他们，哪个跑就踹哪个，直到他们全都鹌鹑似的趴在地上求饶。

“满满，看着他们。”

说罢，她去自家院子门口找到一长截草绳，也不绑其他地方，没人拴住一只脚，她拖着就走。

等刘茵回来的时候，虎妞已经哭着睡着了。

郑向东给她倒了杯水，小声问：“那些人想干啥？”

他只听到外头有几个男人，并不清楚他们的意图。虎妞睡了之后，他赶紧出去看过，只看到地上的血迹。

“别个大队的人，想把旺家挖出来吃了。”

吃狗肉的人不管是他们队里还是别个大队，都有不少人。

家里有两个家人似的狗，他们就从未想过吃狗肉。

二柱和大壮小时候还羡慕人家吃狗肉，可有了旺家的存在之后，两人也再没提过这事儿，都当旺家是朋友处着。

郑向东深深吸了口气：“他们现在在哪里？”

刘茵笑看他：“我把他们丢到青山生产大队那边了，他们这一辈子都会后悔来挖旺家的坟。”

紧紧抱着媳妇儿，郑向东思虑过后：“我们还是把旺家换个地方葬下吧。”

刘茵摇头：“晚一点我会把那个坑挖深一点，不会再有人来动旺家。”

“我和你一起。”郑向东捏着她的肩膀：“身上都有血点，我给你烧点水，洗个澡。”

“多烧些，满满也要洗个澡。”

“好。”

有人想吃旺家的肉这事儿，他们两人谁都没说，二柱和大壮都不知道。

只是隔天就听到说青山生产大队那边发现了几个流氓，全身赤条条的躺在山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猛兽攻击，浑身都是血，还有被动物抓过的痕迹。

后来送到城里医院，说是全都瘫了，以后啥事不能自理，只能在床上过完下半辈子。

这事儿一出，青山和清河等靠近山边的生产大队又开始组织人巡逻，就怕猛兽下山攻击村庄。

老谢他们一个个都平反离开之后，猪圈就只有刘茵一个人，增加人手是必须的。

郑先进也问过刘茵的意思，她如果有好的人选，他直接调过来就行。

关于猪圈的事情，刘茵很认真的考虑过。

现在种地养猪都是集体的，等以后分产到户，肯定就不会有猪圈了。

她想过二柱和大柱家，但这两家本身就养猪，没必要再让他们过来。

胡春花不知道从哪儿听到说猪圈要增加人的事儿，立刻来找刘茵，说是让她弟媳妇过来帮忙。

对于胡春花的任何要求，刘茵都不会同意，尽管在心里也曾考虑过。

上回的事儿之后，她俩的关系直线下滑。

有几次胡春花来求和，都被刘茵给无视了，气得胡春花大骂不该把她带到世上，当初就该直接丢在路边被车压死等等。

刘祖听到她这般恶言相向后，也和胡春花冷了好一段时间，后来更是强调她再找姐姐的茬，以后不给她养老。

刘庆也觉得自家婆娘总没事找事，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非得去找不痛快，他也紧随儿子放话，再闹就离婚！

家里两个男人都不帮着自己，胡春花再大的火也熄灭了。

其实胡春花不来，刘茵也考虑过让刘祖接手猪圈的事。

马上改革开放，养猪不管在哪个时代，只要养得好都能赚钱。

而且改革开放之后，大家日子都好过了，吃肉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刘祖没啥文化，家里老的小的全在农村，去外头闯荡也很不容易，有个一技之长最好。

想着，她就将刘祖给找了过来。

刘祖早听媳妇儿说过娘又找过姐姐，他此时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姐姐。

他不懂，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怎么娘就这么见不得姐姐好。

而且这些年姐姐帮了他许多，娘为啥就这么贪心呢？

“你应该听说猪圈里要增加人手，想不想来？”

刘祖满脸震惊，愣愣的看着姐姐：“姐，我，娘那样，我没脸来。”

他不止是听到猪圈要加人的事，更知道队上好多人都想来。

“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将你俩搅和在一起，你只说想不想来？”

刘祖猛地点头：“想。”

“等会儿我就带你去找大队长，没有意外明天开始你就能来猪圈上工，至于家里……”刘茵停了停：“让你媳妇儿带娃，娘那么闲，让她去上工，免得成天没做事。”

刘祖没有啥不容易的：“姐，谢谢你。”

“我能帮你的地方不多，以后在猪圈好好干，养家糊口绝对不成问题。”刘茵笑道：“我让你来猪圈并不是看在娘的面上，而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儿上，别让我失望啊。”

“姐，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去大队长那儿说这事儿也很顺利，算是报答大队长吧，她还挑了大队长的小儿子。

郑先进当然是高兴的，连连嘱咐小儿子好好跟着学。

队里人知道猪圈人配齐后，也没啥可嫉妒的。

刘祖是刘茵的弟弟，拉拔弟弟一把很正常，另一个是大队长的儿子，更没得说。

等刘祖和大队长的儿子来猪圈后，刘茵没有半点隐藏，她将这些年的经验悉数告知，包括什么样的阶段该用什么样的草料。

猪出了啥问题的时候，该用啥样的方法来解决。

刘祖和大队长的儿子越发佩服刘茵，这些都是经验得出的成果。

大队长的儿子在上了三天工之后，每回遇到刘茵都直接喊师傅，他觉得养猪就跟一门学问似的，而刘茵是那个带着他学习的人。

刘祖也想过改口，被刘茵给拒绝了。

两人在猪圈待的时间越长，就越体会道刘茵这些年的辛苦。

大家只看到小猪长成大肥猪，却不知道这个过程中养猪人并不比种地的人轻松多少。

种地还能有农闲的时候，而养猪时时刻刻都得关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