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她配

商贸大厦的闹剧很快传了出去, 现场很多人都拍了照片和视频，传到网上，引来一片群嘲。

“私生太可怕了，要不是保镖快一步, 都不知道那女人要干什么事？”

“线下活动人太多, 不止一位明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安全保障有点难。”

“笑死我，这人莫不是疯子吧, 追着人喊我是你妈妈。”

“我是妈妈粉, 感觉这一刻我脸咋这么红呢，笑哭！”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虽然网络上的人只是调侃看热闹，谁都没去深究这事。

可此刻, 嘉畅传媒高楼。

休息室房门紧闭, 安静无声。

墙上的钟表, 秒针滴答滴答的摆动着，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的声音格外明显。

灰色棉麻沙发上，姜裳低垂着头, 双眸失空, 就这么痴呆呆的搂着一个抱枕。

旁边的手机在震动, 她却好像没有听到。

脑子里一遍遍的，全是白天那个女人的脸。

布满皱纹，双眸目瞪，嘴里疯狂的爆出一句又一句低俗粗鄙到极致的脏话。

在人群的围观下，就那么疯了一样的耍赖推搡，甚至直接躺在地上，任凭别人拖拉拽骂。

然后……

她说她是她妈。

可笑啊, 这怎么可能呢？

姜裳坐在沙发上，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罗媞，你去问罗媞……”

姜裳笑着，视线却越发的难以置信。

那个女人非常自然的说出了罗媞两个字，和便利店那个男人说的，一模一样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在大门口甩了女人一巴掌的男人，那个在便利店见到的一模一样的男人。

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姜裳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颓唐。

失望、屈辱、悲伤、难以接受……

她抱着头，长发被抓的凌乱不堪。

“姜裳，你在里面吗？”

房门被敲响，Jason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发呆的姜裳时，他抬步的脚微微一顿。

很不寻常的，她的情绪明显不对。

“这是，吓着了？”Jason眉头微皱。

今日的新闻沸沸扬扬，在这圈内被私生骚扰的事情并不少见，好在没什么大事，姜裳又不是什么玻璃心，Jason也就没怎么在意。

可看到她现在这幅模样，他突然有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姜裳抬起脸，表情还有些空洞。

她木讷着开口，“Jason，那个女人。”

“好像……真的是我生母。”

——

雨下的磅礴，城市排水系统受到挑战，很多地方的下水道被堵，行人卷起裤腿，小心翼翼的寻找浅水区落脚。

车流不息，马路上喇叭声响个不停。

一辆维修车开到水坑边，下来一队披着雨衣的维修工。

穿着蓝色雨衣的男人趟着雨鞋过去，弯腰在下面摸索。

没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一塑料袋，堵着的水塘立刻浅了下去。

男人把塑料袋丢一油漆桶里，几人上车，接着寻找下一个堵塞点。

车内，男人把雨帽掀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凌乱的长发蜷缩着，胡茬很久没剃，双眸失神无光，颓唐了倒。

旁边一工人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了一根出来，转眼问他，“老唐，烟抽不？”

男人随手接过，把维修车的老玻璃窗摇下来。

“老唐，昨儿个嫂子来城里找你了？”

这个叫老唐的男人呵笑了一声，“别提，个疯婆娘。”

“咋的，老婆来城里给你暖被窝，你这咋还烦上了呢？”

“嗤，就她。疯婆娘一个，一来就给我找事。”

唐肖宏把烟往窗外一抖，一想到王峨昨日闹的那事，脑壳儿就凸凸的疼。

下了班，维修车在一农民工巷落停下，唐肖宏跳下车，径直往巷道走。

他刚来城里一个月，找了份打杂的活儿。偶尔修路、偶尔挖水管，偶尔像今天这样，修理排水堵塞。

巷道都是一片老房子，里面住着的都是偏远地区来的打工人。

他在这租了个20平米不到的房间，平日就在这解决生活起居。

此时刚进房间，就见着王峨坐在床上，摆弄一台智能手机。

唐肖宏脚步一顿，上前一把夺了手机，“你这哪里来的？”

“干什么，给我。”

王峨将手机又抢了回去，小心的放在怀里擦了擦，“什么哪里来的，我买来的我。”

“你哪里来的钱？”

王峨不说话了，眼神躲了躲。

唐肖宏想到了什么，一把将她拉开，把被褥掀开，去捞里面的香烟纸盒。

果然，纸盒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谁他妈让你动我钱的？”他将香烟盒丢地上，咒声厉骂。

“动你几块钱怎么了？你败掉的钱还少吗？我要是不拿走，你不立马拿去赌？”

“你这婆娘，那是我的钱。”

王峨一甩手，“好了好了，不就一千块钱嘛，你放心，我们很快就有钱了。”

听到这话，唐肖宏愣了会儿，想到什么，“你什么意思，别说你还要去找罗媞，当时可说好了，拿人一笔钱把罗媞带走，再也不要纠缠。”

“呵，当时是这么说的。可她说的是罗媞，可没说不让我们去认真正的罗媞。”

“江俄，我警告你，别再去找姜裳。我在怀市呆了一个月，姜家根本不是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上门要钱的。”

江俄不耐，不再听他说话。

-

星辰国际大厦，夜色漆黑。

陆希铖把姜裳抱进房间，小心温柔的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一整日她都心神不宁，躺在沙发上发呆，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出了房间，陆希铖把门合上，一整张脸立刻严肃下来，转身进了书房。

“人找到了？”

手机贴在耳廓，男人的声音低沉间带着三分威。

“抱歉陆总，我们查了周边所有的摄像头，后来两人转过一条街后，就不知去向了……”

“我不要听理由，三天，我要找到那对夫妇的去向。”陆希铖语气冷漠，带着不容决绝的强硬。

“另外，注意最近网上的风向，有特殊情况，尽早告诉我。”

挂了电话，陆希铖站在窗边，眉头紧锁。

不只是陆希铖，Jason这边也在警惕着。

联系的营销号和媒体，公司的公关团队时刻警惕。

可哪怕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一天后，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午十二点，娱乐周刊发布了一个采访视频。

视频里，一个妇女坐在仅有二十平不到的出租小屋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向记者哭诉。

“是的，我没有说谎，姜裳才是我女儿。”

“我们两口子在乡下养着一个女儿，女儿是我们从小带到大的，名字叫罗媞。我们两人没本事，赚不来钱，日子过得苦，我那孩子比别人家孩子命都要苦，但是她也懂事。我们没有钱给她上学，她从小就帮忙家里干活，有时候还出去赚钱。”

“可是三年前，城里大户人家突然寻来，剪了孩子几根头发。再过了几天，就来问我们要人。问了情况才知道，是小时候抱错了孩子。”

“那后来呢？您知道那户人家是？”

“后来他就给我们了一笔钱，承诺我们会让罗媞过的好，给她上学，住大房子。我们想啊娃娃跟着我们也受苦，也就同意了。”

“那您的亲生女儿，回来了吗？”

“我们问了，可那户人家不同意，甚至不愿意我们看一下真正的罗媞，说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不要再纠缠。那时候我孩子他爸在外面欠了赌债，急需用钱。我想着终归是自己的孩子，哪里你说不见就不见的，也就没当回事。可谁成想，一晃儿三年过去了，她就真没有来找过我们。”

“你说这世上，哪怕再没有亲情，你也得知道谁是你的父母吧？但我俩等啊等，等了这么久，也没看见她来找我们。”

“那您现在的诉求是？”

“我就想让姜裳来见见我们，见完我们老两口就回乡下了，仅此而已。”

视频到此就结束了，看完视频，众人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捋一捋，所以她的意思就是说，她的女儿和姜家亲生女儿抱错了，姜家要回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却不让她和她的亲生女儿见面，而那个亲生女儿，就是姜裳？”

“这惊天反转，所以说，前几天还在大肆宣扬海尚集团千金小姐的身份，结果其实是个假千金？”

“关键是，亲生母亲来找她，她居然无动于衷的看着保安将她赶出去，我天，这女人实在是太狠了。”

“再怎么也是亲生母亲啊，你看看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居住的环境，她这么有钱都不能资助一下吗？”

……

视频放出来不到一小时，#姜裳生母#便直接冲到了热搜前排，渐渐的后面加上了“沸”字。

一时间，网络各种争议。

“我先闭麦，等姜裳回应。”

“不予置评，怕打脸。”

“说句实话，看看相貌这人真是姜裳生母吗？变异了？”

“眼睛、鼻子、嘴巴……哪一点像？反正我不信。”

“各位，科技发达的时代，有一种技术叫整容。”

……

面对网上的纷纷扰扰，嘉畅的公关全在焦急的等待Jason发话，可一时间，电话却根本打不进。

没多久，Jason给他们发消息称，“不要轻举妄动。”

公关们一时都迷糊了，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此刻，星辰国际大厦，姜裳抱着手机一直在刷新闻。

也不知道是有预谋还是怎么的，爆料一个接一个来。

“我是那个圈子的，首先姜裳的确不是真千金这是事实，现在姜家除了她，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是三年前找回来的，那才是真千金。”

“真女儿找回来后，姜裳就逃出国了啊，也就今年才回来，圈子里人都知道。”

“报个料，其实姜家和陆家从小是定娃娃亲的，按道理陆希铖的结婚对象是真女儿，可还是被姜裳给抢了，这段位……”

“姜裳啊，从小傲慢的不行，看见我们下巴都不带往下的，没想到纸包不住火，这下完了吧。”

“听说两姐妹关系不错？拜托，你想想怎么可能，那可是海尚，要分家产的，姜裳会放过那女孩？”

“听说那女孩回到姜家，天天被姜裳欺负冷暴力，可惨了。咳，世上还有这么恶毒的人。”

人们骂着骂着，又突然翻出了以前的新闻，顿时开始为姜倪不平。

“我记得当时新闻报道过这事啊，就是姜家啊。”

“好惨，姜裳这辈子就不能过的好，得赎罪吧。”

“是的，我觉得这女人太坏了，就应该被赶出去。”

网上骂的越来越难听，姜裳抱着手机，手指不停的翻阅这些骂她的话。

与以往任何一次诋毁谩骂不一样，那时候她根本就一点儿不在意。

可是这件事，姜裳却是一直在意的，因为她的确亏欠姜倪。

特别是看见了她的父母，原来是那样的自私自利、颓废小人，姜裳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血。

脏的不行。

房门被打开，陆希铖走进来。

俯身抓住她的手机。

姜裳用了用力，拽住不放，被男人不容决绝的夺走。

“把手机给我。”

陆希铖理她，把手机关机。

“手机给我。”

“给你，然后继续看那些骂你的话？”陆希铖声音低沉，没有一点儿以往的温柔。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姜裳看着他，眸子慢慢糊起了一层水雾。

陆希铖低垂下头，单手拖着她的后脑勺道，“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为什么要自我惩罚？”

“不是的。”姜裳疯狂摇头，“他们说的都对，我根本就不配这么多美好的东西。”

“这些美好太重了，我一想到生我的父母，是那样的人，我就……我根本不配。”

“姜裳。”陆希铖暴怒一声，“你是你，他们是他们，这些过错都不是你造成的，难道因为从未谋面的他们，你就这样自暴自弃吗？”

陆希铖起身，面无表情道，“那些新闻我都会撤下来，人我会找到，你呆在这儿哪里也别去。”

说完，他拿着姜裳的手机转身。

可就在往外走的瞬间，姜裳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

她抬起下巴，“不要公关。”

陆希铖脚步一顿。

“我不想用谎言去掩盖事实。”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可是那样对姜倪不公平，对她受过的过往不公平。”

她闭了闭眼道，“从我进入这个圈子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可以承受的。”

“所以，不要公关。”

这个身份被藏着掖着，成了她身上最大的致命点。

她不想为了掩饰而编造谎言，如此，就会有一个又一个谎言。别人会揪着这个伤口一直戳一直戳。

她藏着掩饰着拘谨着，那她还会是她吗？

不如就大大方方的掀开，让它尽情的溃烂。

只有溃烂完，才会结成再也不用顾忌的疤。

陆希铖站着没有说话，良久，他闭了闭眼。

“好。”

-

“姐姐怎么样？”姜倪看了新闻，反问姜怀市。

姜怀市道，“希铖照顾着，应该没事。”

“爸，为什么现在公关还没有出来，网上说话已经非常难听了。”

秦蓓和姜怀市相视一眼，道，“倪倪，这件事我和你爸都没有发言权。”

“什么意思。”

“你姐姐她，想给你一个交代。”

……

姜倪一路跑到了星辰国际。

打开门，看见姜裳正站在玻璃窗边痴痴的发呆。

“姐姐。”她轻轻换了一声。

姜裳转身看见姜倪。

“倪倪。”

姜倪走过去，却发现姜裳的眼神有躲闪。

“姐，我来和你说件事。”

姜倪拉着她的手，正经道，“他们并不是你的父母。”

姜裳一愣，慢慢抬起头，“什……什么？”

“他们不是你的父母，他们只是我所谓的养父养父罢了。”姜倪突然红了眼眶。

“我的爸爸妈妈很好，他们对我很好，只是……

“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姜倪哽咽着给姜裳讲关于她亲生父母的事情。

“我在八岁之前，一直有一个很美好的家庭。爸爸和妈妈一起开了个画室，他们非常恩爱……”

姜裳的亲生父亲叫罗昊，母亲叫孟清。

两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在怀市打拼，打拼了两年后，赚到了第一桶金。

两人都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属于佛系淡然的性子，于是决定回镇上开一家画室。

孟清长得非常好看，是小镇上出了名的美女，渐渐的，有很多人青睐于她。即使有了罗昊，身边也不免有对她表白的小伙子。

就连罗昊的表哥唐肖宏，也痴恋孟清不已。

唐肖宏没有什么本事，找不到工作，后来罗昊便让他在画室帮衬着运营，做一些招生工作。

后来孟清怀孕，他们那时也赚了很多钱，罗昊花钱给她送进了怀市最好的医院待产。

孟清生孩子是早产，孩子在保温箱里由护士照顾。

也就是那时出了乌龙，抱走了当时晚几天出生的姜倪。

孟清和罗昊的感情一直很好，当时生活也富足。姜倪有一个很好的童年。

而这直到她八岁的时候，出现了转变。

有一日姜倪放学，两人开车接她回家。

当天下着磅礴大雨，一辆大卡车突然刹车失灵，直直的向两人撞去。

罗昊在紧急中把方向盘往右打，车子飞出去的瞬间，夫妻俩把姜倪抱在了中间，护了她一命。

“后来，唐叔叔接替养我，把我接回去，说当我爸爸。”

姜倪笑出声，“可是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外面欠了巨额的赌债，收养我就可以暂时代替我保管父母的财产。”

“可是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这些。爸妈的画室被卖了，那些画也是一张不留。”

“他们起初对我还算好，可是到后来，等我爸妈的遗产被他们全部挥霍光的时候，他们就变了。”

“倪倪。”姜裳的双眸早已经红透，她抓着姜倪的手，“对不起。”

“姐姐。”姜倪哽咽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爸爸妈妈唯一的一张照片，你看，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这张照片姜倪带在身上很久，经过时间的冲刷，已经泛白褪色，但还能看出两人的样貌轮廓。

照片上，男人和女人依偎在一起，手里各自举着一幅画，笑的温柔。

姜裳把照片接过去，指尖轻抚着这张和她长得极其相似的女人的脸。

眼泪止不住的滴下来，滴在了照片中女人的脸上，她慌忙的用衣服擦拭干净。

相似的脸庞，他们未曾见过一面。

而这一生，都不可能了。

“倪倪。”姜裳哽咽出声，“他们很幸福是不是？”

姜倪哭着点头，“嗯，爸爸妈妈很相爱。”

“他们是不是，很善良。”

“嗯……嗯。”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三个人，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四目相望。

这是他们此生的第一次相见。

中间隔着的……

是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