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从馄饨店出来后, 夏蜜又给她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胡思乱想，想一出是一出的。

温芷掏出手机付完账, 和夏蜜分别后，发现屏幕里仍是一片死寂。

顾呈始终没有回复她的短信。

温芷站在路边, 看了看那家老旧馄饨铺, 她也觉得自己是在胡思乱想, 可是想到李雪儿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真的是异地恋, 带来的不安吧。

直到深夜临睡前，温芷仍旧再等来顾呈的电话，那种不安的情绪再次蔓延加重，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在干什么？」

「看见了给我回条短信啊。」

温芷又按下发送键，等了会，那边还是没有音信。她打开发件箱, 发现从那条下午的「想你」后, 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

包括温芷之前发的在学习, 以及吃晚饭。

温芷按捺不住，给顾呈打了个电话，在长长的嘀嘀声后，是一道冰冷女声, 手机恢复了一片寂静, 没人接听。

温芷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听。

她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慌张, 不知道是因为李雪儿的事情，还是因为突然的失联。

难道顾呈真的对自己隐瞒了什么？

温芷想不明白。

她又连续打了两三个，见那边还没有人接, 将手机丢在了床上，自己抱着膝盖坐到了床边。

有一瞬间，她忽然很想打给顾母，问问她顾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联系不上了，但很快，她又把这种冲动压下了。

感觉有点尴尬，好像自己很粘人一样，或者离不开顾呈，总感觉有点点丢人。

温芷躺在床上，沉默了一会，打消了这个念头，将手机翻到了夏蜜的页面。

「蜜蜜，要不你还是帮我问问李雪儿的事情？」

那边回得很快，「好啊，没问题，我帮你问问咱们老同学。我有几个朋友跟她朋友好像蛮熟的。」

「嗯。谢谢你。」

「不用谢。」那边回了一个大表情包，「不过芷芷，这个事情肯定不会和顾呈有关啦，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早点睡吧。」

温芷将头转了一下，听着夏蜜的安慰，她情绪稍稍平定了一些，拿过手机插在桌子上充电。

她枕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呆，隐约似乎听见震动。她飞快从被窝爬起来拿过手机看了眼，却发现屏幕寂静一片，根本没有消息——是她产生幻听罢了。

温芷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无名的火气。

她再不看了，全部设置成静音，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入睡。

昏沉中，她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梦到了高中那年的雨天，那条校门外旧旧的巷子，顾呈帮李雪儿不耐烦地打着伞，两人像是闹了别扭，李雪儿一直在哭；

又梦到刚开学的几天，李雪儿扎着丸子头，穿着改过的校服蹲在班门口，怯怯地等待着打完球的顾呈。

最后，她梦到了手机似乎在响，顾呈给她打电话。她抱着被子突然惊醒，发现静音的手机根本没有响动，只有些乱七八糟的app提示。

那一刻，温芷发现自己恨透了异地恋，也恨透了莫名其妙消失的顾呈。

她将手机直接关机，再也不去看了。

……

次日是一个周日。

外面下了点雨，没像往日那般高温，秋雨冷丝丝的，几片梧桐树的叶子打着璇儿落下。

起来推开窗户发现外面一地的枯黄落叶。

温芷起来就快中午了，她也不想开机，怕仍旧是寂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她把所有资料整理了一下，很认真地开始画草稿，也只有这么认真，才能把顾呈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直到房门被人砰砰砰敲响。

温芷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妈，我说了，我不吃饭了，你们忙你们的。”

“什么饭不饭的，打开门，有你电话。”

温芷听见电话两字，心里猛的一跳，似乎预感到什么，她啪嗒一声放下手里的感压笔，拉开了房间门，竭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什么电话？”

“小顾的电话，说找不到你。”叶霞小声说，指了指手机，递给了她。

温芷一愣，接过来，望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咬了下唇。

“你们吵架了？”

“没…没有啊。”

她握紧手机，没有过多解释，在母亲好奇疑惑的目光中，走进了房间里。

“喂？”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似乎带着点酒醉后的倦。

温芷真切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瞬，身体陡然放松，就好像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平地。

“找你可真难，怎么关机了？”顾呈道，语气里夹杂着着急，“以为你睡懒觉，给你打了一早上的电话，怎么都联系不上。”

“……”

温芷握紧了手机，听着他焦虑关切的口吻，绷紧的身体也跟着慢慢舒缓，

“嗯。”

“怎么了？”顾呈低声解释：“生气了？昨天有个局我喝醉了一直也没听见，不是故意的。”

“顾呈。”

“…嗯？”那头声音有些沉。

温芷偏头看一眼门外的母亲，说：“这是我妈的手机，我拿我手机给你打吧。”

那边听她这么说，一顿，似乎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温芷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他刚才是怕她说“分手”之类的话吗？

温芷将手机还给母亲，忽然间觉得有点好笑。

但是心里也跟着涌上了一层浅淡的暖意。

——顾呈也很紧张她，非常紧张她。

温芷将房间门关好，打开手机，还没等调出电话本，呈字就闪烁在了屏幕上。

她盯着那个字，心情骤然好了许多，将电话划开，“喂？”

“不是说好了我给你打吗？”

顾呈说：“还是我给你打吧。”

温芷垂下眼睫，刚才的那股暖意更强烈了。

“我昨天是真的没有听见。我给你发完短信我就睡午觉了，起来酒局就快开始了，一直夜没看手机，后来就喝大了。”顾呈温声解释。

“嗯。”

其实和温芷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是可能昨晚，是因为李雪儿的影响，所以才…突然莫名得非常不安。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注意。”顾呈低低地道。

温芷心里的那股气似乎被慢慢地捋平了。

“呈，你为什么会给我妈打电话？”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温芷想了想，又问。

“你说呢？”顾呈捻了捻手指，轻叹口气，声音压低了些：“猜到你可能是生气了关机，但昨天周六，我担心你吃完饭后和夏蜜出去玩了。”

“别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不知道。”

温芷听到这里，刚才所有的不安忐忑，全部都烟消云散了。

她听得出来——顾呈是真的担心自己，很担心。

她那个态度，一条一条短信态度很差，最后关机，其实肯定就是生气了。

但是那么万分之一的几率，万一不是生气而关机呢。

所以顾呈忍不住，还是要打给她妈妈，一定要确认她没事儿，在家里。

温芷想到昨天他失联，其实自己也挺担心的，但总觉得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打给宋湘晴。

“怎么又不说话了？还生气呢？”顾呈声音又有点紧张，“不该打？你妈说你了？”

“没有。”温芷闷闷地说，吸了吸鼻子，想到之前还因为李雪儿轻描淡写几句就怀疑他，还去问夏蜜，稍微有点愧疚。

“她说我干什么，我也不生气了。”

“那就好。”顾呈真的放下心，手挠了挠头，“其实我…”

“嗯？”

“我打给你妈，我也挺不好意思的，她还不知道是我。”顾呈语气里带了点笑。

“你从哪来的电话啊？”温芷好奇问。

“过年的时候记过，但你妈当时做饭，也没拿手机，估计没保存我的。”顾呈说。

“噢噢。”

温芷握着手机静了一会儿，手指缠绕着一缕缕头发。

听筒里静了几秒，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慢慢融合在一起。

半晌，她轻声说：

“顾呈。”

“嗯？”

“我想你了。”

*

气氛陡然间似乎变得很温柔。

外面的风轻柔地吹拂着纱帘，一室旖旎。

“我想你了。”

四个字清清浅浅的，却如同落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一层层蔓延开。

顾呈夹着的烟的修长手指，微微一顿。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伸手弹了弹凝结成常常一结的银色烟蒂，嘴角慢慢弯起，淡笑：

“怎么想我了？”

“就是…”温芷小脸微红，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

“就是有一点想你。”

顾呈听出她的不好意思，也不再逗她，将烟含在唇间，戏谑地笑了一声。

“我也想你了。”

他低低地，一字一顿地说。

“芷芷，我也很想你。”

顾呈也是真的很想她。

这一周的小别，顾呈脑子里天天都是她，和过去出差几天就回来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时候归根结底还是不算异地恋。

可这回儿，扒扒手指头数，还要二十多天。

其实他这边时间要比她早不少，现在才早上，他是半夜起来时才看见她的那些质问他为什么失联的短信。

顾呈就再也睡不着了，又愧疚又心疼，急急忙忙给她回电话。

关机，没人接听。

他想着是她在睡觉关机了，没几分钟就打一个，没几分钟就打一个，就是想解释清楚，怕她难过，可是直到北京时间中午，她仍没有开机。

顾呈按捺不住了，各种念头滚过，又联想到周末她可能出去玩，万一再心情不好去什么酒吧……实在是放不下心，最终拨给了温母。

听到她好好在家里的那一刻，顾呈才算真正放下心。

“芷芷。”

“嗯。”

“以后别那么不安，也别那么不相信我，我爱你。”顾呈倒不觉得烦，相反，被温芷这么挂念着，他只觉得温暖，很温暖。

哪怕闹点小脾气，关机了，不高兴了，让他担心了一整夜，他也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

就是心疼。

“好。”温芷握着手机，听着他那边沉稳的呼吸声，很轻地应：“我不会再不安了。”

“其实…我也，我相信你的。”温芷静静说。

“嗯，我知道。”顾呈笑着捻了捻手指。

“最近比赛画得怎么样了？”顾呈换了话题。

“还是那样。”提及比赛的事情，温芷稍有些烦闷，“一会可能要熬夜画画了。”

“嗯。”

听着他简单的一个嗯字，温芷微蹙了下眉，嘴唇抿紧。

顾呈呵笑了一声，说：“也别熬太晚了，少喝点咖啡，那玩意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要是实在太累了明天就别上班了请个假画画。”

“知道啦。”温芷听着他一大长串的叮嘱，这才慢慢弯起了唇。

顾呈听出她逐渐轻松的语气，心里想笑。他挺喜欢她这样的，明明想自己关心却不肯说，傲娇得要命。

顾呈还想说什么，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等会儿昂，有点事。”

温芷听见他拉门的声音，好像用英文和那边讲了几句，“什么事情？”

“一会可能要开个会，芷芷，先不说了啊，回头找你。”

“好。”温芷也听出来他可能没睡好的缘故，有点累。

“你也注意休息啊。”

*

放下电话后。

温芷纠结了一整夜的心情，终于彻彻底底地平静下来了。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问李雪儿的事情。

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

也觉得，就像夏蜜安慰的，可能真挺没必要的。

至于李雪儿来恒裕工作…

温芷代入了一下自己，如果是曾喻文来找工作，她顺手帮一下，曾喻文各方面也合适，或许，也有可能吧。

顾呈那么忙，可能只是说了句话而已，真的是忙忘了忘记跟她说，也未可知。

“芷芷，怎么了，是和小顾吵架了？”温芷拉开门，看见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在等她，关心地问。

“没有，吵什么架。”温芷自然地露出一个笑，“就是这两天工作太晚了，手机关机了，所以顾呈没联系上我。”

“噢。”叶霞放下心。

“怎么了妈？”

“没什么。”叶霞笑了笑，看了看墙上的电子日历，“就是在想，这不一转眼又要十月一了吗，马上这一年就过完了。”

“是吗？”温芷怔了下，也没想到这么快。

“是啊，转眼你就二十七了。”

“哪有那么夸张。”温芷被这个数字吓到，“你也不能虚两岁吧。”

“反正都差不多了。”叶霞削了一只苹果，递给她，“你和小顾的事情，最近有没有打算订下来啊？我看你们年纪也不小了。”

温芷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事儿，“再说吧，我还不想结婚呢。”

“怎么能还不想呢？妈妈是觉得，小顾挺好的，你们这谈一年也差不多了，该结婚也可以结了，别再像你上次…”

“顾呈不是这样的人。”温芷说。

“妈妈知道顾呈不是这样的人。”叶霞说：“妈妈只是觉得，他条件那么优秀，人长得也帅，对你也真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你可以考虑结婚了。”

温芷默了两秒。

“你的嫁妆，我们早就准备好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以考虑考虑嘛。再说估计，你再不想结，也就这两年了吧？”

……

次日清晨，温芷差点起晚了，急急忙忙地赶到公司。

周六她几乎什么都没做，周日一直画草图赶到了凌晨，躺到床上，她却怎么都睡不着了，脑海里的“结婚”两字怎么都挥之不去。

临睡前，她昏昏沉沉给顾呈发了条短信——你有想过结婚吗？

也不知道那边是几点，温芷还没等到回复，就又睡下了。

等她风风火火赶到公司，喝着于软软给自己做得奶泡浓郁的热咖啡，才算是放松下来。

她掏出手机，一条条短信点开看。

温芷唇角不自禁翘起。

「好啊，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每天都想啊。」

「要是咱们真结婚了，咱们住在一块儿，你应该就不会有不安了吧，毕竟无论怎么样，我肯定都会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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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咱们还可以天天不忙就在一块儿，早上起，晚上睡的。」

「越说越兴奋了怎么，什么时候跟老子结婚啊？」

「应该早点说的，婚宴、礼服、婚纱照乱七八糟的都得筹备一年。」

「我明天跟家里人说下，看看年底或者年初？」

温芷看着这一箩筐的短信，脸颊微微发红。

她只是随便说了几句，没想到顾呈这么认真，叭叭叭叭地说了这么多。

直到肩膀被于软软拍了拍，“干啥呢？这么开心？”

“没、没有。”温芷慌忙收起手机。

于软软笑了笑，打趣道：“是你男朋友吧？”

“好了，秦零让你过去一趟，还挺严肃的，你快去吧。”

“什么事情啊？”温芷放下手机，有点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说DW大赛的事情啊？你快去吧。”

温芷看了看时间，这才刚上班，而且DW大赛她的草图也没交，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搞不清楚是什么事情，简单收拾了一手机，这才匆匆走进办公室。

“秦老师，你找我？”

办公室门没关，虚掩着，温芷敲了两下，听见一声“进来”后，便将门推开了。

“宋阿姨？”

温芷转身关上门，一抬眸，看见旁边的人影，不由怔了一下。

办公室旁边的小牛皮沙发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女人穿着藕粉色的高定套装，拎着爱马仕的经典款蓝色小包，卷曲的长发垂在腰际，看上去纤细而年轻。

“您怎么来了？”温芷问。

“芷芷。”宋湘晴听见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握住了温芷的手。

温芷看着她的神色，愣住了。

宋湘晴不复往日的精致，脸上并没有化妆，素白着一张脸，她包养得当，但是因为年岁略长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憔悴。

“宋阿姨，是出什么事了吗？”温芷不自禁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也微微发颤。

“是顾、顾呈吗？”温芷心瞬间揪起来，“该不会是顾呈…”

她话没问完，眉头又皱起，还记得顾呈好像刚给自己发过短信。

“不是顾呈。”

温芷睫毛微颤。

“走吧，我上车再跟你细说。”宋湘晴脸色仍是不太好看，但还算冷静平和，手指拨了拨长发，拉着温芷往外，“不好意思秦先生，打扰到您工作了。”

秦零起身相送，姿态恭敬。

“阿姨，到底出了什么事？”

从办公室出来，温芷坐上宾利慕尚，冷风幽幽地拂过温芷面颊，她深吸了一口气，焦虑地道。

“难道顾呈他——”

“不是小呈。”

现在没有了外人，宋湘晴也不用再避讳什么，语气有些低，“是小呈的爷爷。”

“什么？”温芷愣住，“顾呈的爷爷…不是在美国吗？”

温芷记得，顾呈跟她提过几回，一直很想带她去见爷爷，祖孙俩感情非常好，但是爷爷这两年身体不好，一直都在华盛顿的疗养院修养，很少回来。

“是的。”

宋湘晴长叹了口气，“这两天，他爷爷身体出了些状况，以往我们都是飞到那边去看他的，但是这一回，可能是老人家觉得——”

宋湘晴说到这里，双手掩住了面颊，语气更低了，“所以，硬是要回国来。”

温芷听到这里，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也能明白了。

客观来说，她对这位从未见面的老人是没有多少感情的，但是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爷爷，她一想到如果顾呈得到这个消息，该会有多难受，她似乎就也能感同身受般难过了。

“顾呈他——知道了吗？”

“暂时…暂时还没告诉他。”宋湘晴说：“他爷爷是今天凌晨回来的，早上我跟顾呈说让他回来一趟，大概下午或者傍晚就到了，到时候当面说吧，怕电话里说…顾呈也会受不了，再在国外一个人着急出什么事。”

温芷点了点头。

“芷芷，对不起啊。“宋湘晴说：“肯定是打扰到你工作了，主要是他们祖孙俩感情很好，你在身边的话，应该也能帮着安慰一些。”

“没事的。”温芷其实也挺担心的。

而且，她对宋湘晴找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不适什么，反而觉得温暖。

大概在宋湘晴心里，他们就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