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擦身而过

这张照片苏逸辰非常熟悉，因为在他的口袋里也有同样一张。

这是银河巨型计算机项目完成那天拍摄的，照片上，自己的恩师罗邵华教授和万长春教授站在正中，他们的左手边的三人分别是陆远明、云梅和林东。陆远明是万长春教授的弟子，理工大物理系的讲师，云梅大姐是苏逸辰的学姐，当年主攻电子工艺，在项目组的时候给予苏逸辰不少帮忙和照顾。

至于林东他是微电子方面的专家，同样也是系里助教，当初苏逸辰刚进项目组的时候，林东还和苏逸辰闹过别扭，因为进项目组是罗邵华的特意安排，林东当初认为苏逸辰完全是凭着关系给塞进项目组的，心里对此很不乐意，甚至还当着大家的面说了些公器私用，任人唯亲的怪话。

当年，项目组为节约时间和抓紧整体进度，在通用集成电路总体方案设计方面最终决定采用模块式设计，也就是完成模块再进行整体组合装配测试、最终调整完成这样的设计思路。

由于这个思路，整个项目组内部又分为各小组，林东就是其中负责人之一。有一回苏逸辰在审核单一区域模块设计时发现，这部分模板的电子回路有设计缺陷，立即向负责这部分工作的林东提出质疑，认为他设计的电子回路和整体设计有冲突，如果不做调整很可能引起整个通用集成电路的故障。

可当苏逸辰提出意见后，林东却觉得他简直是杞人忧天，或者说不知天高地厚在胡言乱语，因为他在设计模板的时候已经经过了细致运算，设计方案也是经过项目组讨论后再详细推算出来的，一切理论数据都有依有据，甚至还得到了万长春教授的签字认可，怎么可能产生这种情况？双方为此各抒己见，据理力争，谁都不肯让步当场闹了起来。

这一闹不仅引来了陆远明和云梅相劝，甚至还把附近的万长春教授都给惊动了，最后是万长春教授听取汇报后作出决定，为谨慎起见暂停一切工作，针对苏逸辰所提出的问题重新对之前的数据进行再次验算，同时还要求大家把整体方案验算一起考虑进去，以局部到整体进行全面模拟以作出最终验证结果。

最终的结果出来后，让林东目瞪口呆的是苏逸辰的判断居然是对的，也正是因为苏逸辰的这次大胆“顶撞”为整个项目组挽回了可能发生的巨大损失。

经历这事后，性格直爽，工作负责的林东非但没有责怪苏逸辰，反而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对苏逸辰彻底刮目相看，一来二去双方接触时间久了，两人后来居然还成为很不错的朋友。

回忆着当年和林东为了电子回路问题争论地面红耳赤的那一幕，苏逸辰嘴角不由得微笑起来，同时心中无限感慨，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林东他们现在究竟怎么样了，是否一切还好？

目光渐渐又向照片的左边望去，在照片的左边，也就是罗邵华教授和万长春教授的右手边，站着的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正是苏逸辰自己和心中无比牵挂的罗妍。照片上的苏逸辰和罗妍虽然只是和别人一样普普通通地站着，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却能发现，他们的双手在照片下方互握着，而且目光交流中笑容是那么灿烂和甜蜜。

站在这张熟悉的照片前，一时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当年留影的那时候。望着照片中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苏逸辰不由得有些痴了。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一声询问才把苏逸辰从回忆中返回现实。

“这位同学……。”

苏逸辰转身望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位教工打扮的中年人，对方告诉苏逸辰陈列室马上会有接待活动，所以希望苏逸辰能够尽快离开。

对方的提醒苏逸辰没在意，反正这里的要看的都已经看到了，算算也是应该离开的时候。接下来，苏逸辰打算去员工宿舍那边转转，如果老红楼还在的话，他想看看当年恩师和罗妍曾经住过的地方，想到这，苏逸辰向对方微微点头，迈步就从陈列室的另一扇门离开。

苏逸辰前脚刚走出陈列室，他之前进来的那扇门就来了一行人，一位头发花白，年约近70的老者在好几位教授和学校领导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而当老者迈入陈列室的时候，苏逸辰的身影恰好从另边离开，无意中目光掠过了他的背影，老者微微一愣，只觉得这背影似乎有些眼熟。

“林老？”见老者停步，陪同着的一位中年人关切地问道。

林老的目光冲着苏逸辰的离开的方向望去，而这时候苏逸辰早就走远了，那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什么，估计是人老眼花了，老喽老喽，这人一老就容易糊涂。”林老自嘲地笑道，陪同着的中年人哈哈陪笑道：“林老您还真会开玩笑，您一点都不糊涂，依我看林老您的身体好着呢，再干十几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我们这些后辈都还希望多听您几年的教诲呢。”

“是呀是呀，林老您可是我们石门大学的一宝，虽说您去了中科院，可别忘记这里才是您的娘家，我们这些娘家人都盼着您每年多回来看看呢。”

一旁的另外几人笑着附和道。林老听了哈哈大笑，手指冲着他们点点，说你们这几个臭小子这么多年也不长进，都当了系主任、教授的人了还故意拍自己的马屁，不过这马屁拍得再响也没用，自己当年只不过是个搞科研的臭老九，现在又是个快退休的糟老头子，烧香拜佛找错人喽。

虽然林老这么说，可在场的人哪里敢把他的话当真？要知道林老不仅曾经是石门大学的老教授，现在还是中科院的院士，在教育界和学术界的地位极高，别的不说，在场的有些人甚至还是林老的徒子徒孙，对于林老每年回石门大学探望几乎当场最重要的一件事来接待。

说起林老，他是一个非常怀旧的人，虽然早就离开了石门大学，可每年总会抽几天时间回到大学来转转，尤其是这个陈列室更是他每次的必经之地，今天也不例外，在众人的陪同下，他来到陈列室，看着那些摆着荣誉和老照片的玻璃墙，如数家珍地向旁人讲述着当年的往事。

最后来到那副照片前，林老停下了脚步，目光停留在照片上，刚才兴奋的神色却变的落寞起来，甚至还轻叹了一口气。

“林老，给我们讲讲这副照片吧。”每次，林老来到这里都会站在这副照片前停留许久，却从来不曾和大家讲这副照片的故事，今天陪同林老的系主任，也就是站在林老身边的那位中年人忍不住大胆询问了一句。

目光从照片中收回，看了眼众人，当见到大家都带着一副好奇，林老稍稍迟疑了下，这才开口道：“好吧，今天就给你们讲讲……。”

林老向大家讲述了这照片背后的故事，虽然照片的下方写着一行简介，上面标注着这张照片的来历，可是这远比不了当事人的讲述。林老从1979年银河巨型计算机项目立项开始讲述，直讲到1983年这个项目顺利成功的那一天，而这张照片就是当初的石门理工大参与银合巨型计算机通用集成电路项目的主要成员留念，照片中的七个人里，罗邵华教授大家都是知道的，这可是理学院的老院长，而林老就是照片中的林东，至于另外五人中，陆远明教授大家也不陌生，不过他在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剩余的四人里许多人都不清楚他们的来历。

“这是云梅教授，1984年调任去了航天科技部，1993年在西北航天基地一次意外事故中去世，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科研工作者，她的牺牲是我国航天事业的巨大损失……。”

“这事我听说过，云教授当年是我们国家首屈一指的电子方面专家，没想到云教授居然也是我们石门大学出去的学者。”一位年轻的副教授在一旁插了句，林老向他微微点头，由于云梅后来是在保密单位工作，鉴于一些原因所以学校后来没有对她进行公开宣传，没想到在场的居然还有人知道她。

“对了林老，这三位是……？”谁都没想到照片中居然还有云梅这样的人物，大家好奇心大起，有人指着剩余的三人询问。

林老看着剩余的三人，许久都没说话，正当大家以为林老不打算继续介绍的时候，林老这才道：“这位女同志是罗邵华教授的女儿罗妍，她曾经是我们石门理工大最年轻的副教授，更是国内模糊数学方面首屈一指的专家。”

这句话让众人一时间愣住了，罗邵华教授的女儿？石门理工大最年轻的副教授和模糊数学的专家？他们怎么不知道这个情况？

“你们不知道她也是正常的，因为当年罗邵华教授去世后不久，罗妍教授就出国了，现在她在哪里连我都不清楚，说起她出国的原因，其实还和这照片中的另外一个人有关。”

“您是说……这个年轻人么？”人群中有眼尖的从照片中注意到了罗妍身边的苏逸辰，尤其发现了他们双手互握的姿势，忍不住问道。

林老默默点头，接着又和他们介绍了照片中的万长春教授和苏逸辰，对于万长春教授，众人虽然没见过，可万教授在物理界的大名还是有所耳闻的，何况万教授当年在西北突然失踪可是件轰动一时的大事，至今还令许多人记忆深刻。可谁都没有想到照片中和罗邵华教授并列的老人就是当年的万长春教授。

更没想到，林老除了万教授外，最着重给大家介绍了名不见经传的苏逸辰，让大家有些吃惊的是，这个照片上的年轻人不仅是老院长的亲传弟子，甚至林老在话语中对于苏逸辰的评价异常之高，按照林老的说法，如果苏逸辰当年不是和万长春教授一起遭遇了意外从而下落不明的话，那么他未来的成就肯定超过自己，而且也是正因为苏逸辰的离奇失踪，再加上罗邵华教授的因病去世，罗妍教授才会心灰意冷，不顾当年学校的挽留，毅然离职出国。

当年的往事，令在场的许多人唏嘘不止，谁都没想到这副看起来平常的照片背后却隐藏着那么多的故事。说完了这些，林老的精神显得有些伤感和疲惫，在大家的劝说中缓缓离开了陈列室，林老一行走后，等候在外的中年教工上前打扫陈列室，当他走到那副照片前，无意中抬头看了眼照片，只觉得照片上的某人瞧起来有些眼熟，可想了想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最后只能归于刚才林老讲述的错觉，中年教工心里也不在意，很快就把这事给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