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技术活和皮子活

高总朝着孔导走了过来，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见孔导一只手抓着一个酒瓶子，笑了笑将自己的酒杯推到孔导的面前：“孔哥，讨口酒喝。”

比起其他人一口一句客气话，高冷这话说得让这山东汉子孔导很是舒服，他咧嘴一笑，给高冷满上。

“环泰动静很大，我看那三家大佬要坐不住了。”高冷喝了口酒，嘴巴朝着正中间的位置指了指，只见国内这三个老牌影视公司的大佬虽然笑谈风云，可三三两两开始起身准备离开了。

来捧个场就得了，说到底还是竞争的关系。

“动静是大。”孔导喝了口酒，眼皮子微微上台瞅了瞅高冷，似乎在想什么，与身边的助理对视一眼：“高总，既然你叫我一句孔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孔哥，你说。”

“你这个建国帝业拍完了后，其实喊着张导再拍几个贺岁片，圈圈钱，你要是想拍精品呢，就像苏素一样，她拿出10%来投精品，你也拍九部赚钱的，再拍一部精品，这样均衡均衡。”

孔导指了指那几个要离开的大佬：“他们都是这么干的。”

如今影视公司能拿出一点来拍精品的还算不错了，这年头每年片子那么多，绝大多数是垃圾片，这是现状。

“不。”高冷摇了摇头举着酒杯碰了碰孔导的杯：“他们觉得我是下九流的影视公司，我还觉得他们是下九流的呢。我高冷没钱，但骨气在，既然我要投资影视，那我就投精品，且只投精品。”

孔导听了后心中一动，高冷的想法和他的倒是一致的。

这些年，他在别人眼里是落寞了，可骨子却硬着，身子骨挺得直直的，一直没有放低过自己拍戏的要求：我孔导拍精品，且只拍精品。

“你看看，现在圈内都这么做，你非要执拗，瞎折腾。”孔导嘴里说着，试探着高冷，这话是这些年他听得最多的话了。

当他从国家导演编制里出来的时候，就有人说，老孔啊，你就是瞎折腾。

他说，我不想国家给我什么片，我就拍什么片，我想自主创作，怎么就瞎折腾了？

后来，他拍了自己喜欢的片子，可这行当里就数他最折腾，一个棚里就能拍出来的戏，他非要拍现场，带着一群副导演，演员，设备爬到那高山上去拍，累得人仰马翻的。

可他说，虽然我拍一部片子天南海北地跑，就为了拍出最好的效果，而且我也省了钱，实际上并没有用多少钱，这明明是敬业，怎么就成了瞎折腾了？

老孔啊，你就是瞎折腾，五毛钱特效随便做下就行了，演员开心，投资方开心，不就行了？这下好了，观众是爽了，投资方不开心，演员也不开心了。

等戏开拍了，投资方要求加一个睡得爽的女星进来，或者要给谁谁加加戏，他硬是不同意，不同意就算了，身边跟着他的一水儿的副导演也都一个性子，只认演技不认钱，就因为加戏这种事得罪了不知道多少投资方了。

春，不是叫出来的，而是真刀实枪干出来的，你不让投资方干出点春来，投资方能给你春天？

跟钱过不去，傻子。

只可惜戏好，却没一个火的，有价无市，慢慢地，他便在这一群名导中摆到了后面了，成了他们心目中的不赚钱的下九流导演了。

“瞎折腾？”高冷冷笑一声，指了指围在邱总身边的那群一线的导演，谈笑风生得意非凡的一线导演：“我看，他们才是瞎折腾。”

孔导眼里有些闪烁，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告诉你，孔哥，我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们，就那几个，那几个新导演，还有那几个，承包了国内垃圾电视剧榜吧？”高冷毫不忌讳伸出手指头就往那边几个人身上指了指。

孔导忍不住笑了起来，身边的助理一脸黑线，刚刚孔导还只是嚷嚷，起码没伸出手来指着谁，这高总倒好，毫不忌讳。

“孔导，我跟你说实在的吧，我想请你以及你的团队来我们星光集团拍戏，我手里还有两个精品本子，真正的精品，我不干预你如何拍，不推荐任何一个明星加入，也谢绝任何明星带资入组，我只有一个要求。”

孔导将身体往高冷这边靠了靠，椅子挪了过去些。

“演员，我就要老老实实拍戏的，得全程在剧组，最大限度少用替身，就按照您以前，就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怎么拍片子，我们这几部精品就怎么拍，我就这一个要求。”

孔导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看着高冷的目光里有一些激动，也有一些怀疑，他喝了几口酒，眼里愈发怀疑了起来。

按照十五年前的拍法，替身是只有很危险或者很专业动作的时候才会使用，那个时候哪怕是成龙，跳车都是自己亲自上的。其他演员哪怕没戏也得全程在剧组里呆着，看看别人如何拍找找自己的感觉。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当红的一些年轻演员可都是用替身拍戏的，有的甚至好几百场戏十几天拍完，几百场戏怎么十几天拍完？怎么代入进去？

说白了，这就是来圈钱的，主角只拍表情包，其他全部是替身，连走路也是替身。

这在行话里叫皮子活。

皮子，就是脸，皮子活，简单点说就是靠脸吃饭，只要拍你一张脸，特写大镜头，就跟拍表情包似的，其他内容全是替身演。

干上十几天皮子活就赚几百上千万，这皮子活够轻松的。而有些红火的小鲜肉，要演技没演技，平均算下来每天得赚五六十万。

当红的某综艺女星，嫁了个大明星演员的那美女，名字是英文的，她就是皮子活专业户，没演技没事，颜值高，圈钱呗。

“高总，想法是好的，可是实施起来困难很大。我先不说带资入组不入组的事，我就说替身这事，现在的演员都是皮子活，你要求演员全程在组，这样的演员有，可是要多出很多钱，除非你让他带资入组，给他加戏，否则你一家要扛下一部精品片，很可能亏钱的，而且那些小鲜肉和小鲜花肯定不会过来接拍你的戏，没有小鲜肉和小鲜花撑着流量，再好的戏都容易亏。”

这是这些年孔导吃过的亏总结出来的经验了：他不愿意用演技不好的小鲜肉，可发现不用他们，流量很难上来。可要又有流量又有演技的，那可是天价。

再怎么说，那种有演技的一线大咖拿个几千万上亿片酬的，是常态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就是踏踏实实拍戏，自然会吸引也想踏踏实实拍戏的人来，这些年，那些老戏骨吃的瘪还不多？老戏骨们跟那几个演演表情包，动则拿几千万的人演对手戏，他们不吃瘪？我们就定这个规矩，自然就有喜欢我们这个规矩的人来。”高冷满上一杯酒，猛地一仰头指着围着环泰的导演：“他们花大价钱，高配置，自然吸引的是想赚钱的人去他们那。”

物以类聚，定的是好好拍片的规矩，肯定很多想赚钱的演员不会来，但也会吸引一小部分心怀梦想的戏骨子来。而环泰搞的是大手笔，围着环泰的自然是那些想赚钱的。

孔导一听，与助理对视一眼，助理有些激动。

“是啊，以前剧组里好多老戏骨，戏演得真的好，这年头好多人都不背台词了，那些戏骨子背得可好了，他们就是在争一口气啊！凭什么啊！我片酬比不过你，我就跟你拼演技，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对，投资就应该投资精品，而且只投资精品，我是导演，我就只拍精品，这是我的梦。”孔导拍了拍高冷的肩膀感慨无比：“高总，你这才是真正想拍好片子的投资方。”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交流了得半小时，那真叫一个一见如故啊，两个人对影片的想法如出一辙。

相见恨晚。

“你看看我这伤。”孔导撸起袖子，只见手臂那几个印痕看上去很是恐怖，皮子泛起来，像是烧伤。

“当年要拍一个镜头，火场的戏，这个主角是个记者，他拿着相机跑进到火灾现场拍现场，需要一个在火里头拍着四周环境的镜头，都说太危险了，要我用假场景。假场景怎么行？我就自己拿着镜头在火里拍，不小心烧着了。嘿嘿嘿，我伤到了手，还烧到了一个地方，你猜是哪里？”

孔导喝酒喝得脸红红的，靠近高冷压低了声音：“我操，烧到老子命根子上的毛了，还好就烧到毛……他妈的吓死我了，那阵子那块都突突了，痛死我了。”

说着，孔导自个儿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当年的苦，如今一笑而过。

“我怕上高岗的戏的时候，投资方说什么也不给我钱了，我他妈的还……”孔导猛地喝了一口酒，眼圈子都红了：“我还给他跪了，这才来了钱，好歹是拍完了，只可惜这电视剧市场关系户太多了，我那部戏又没用小鲜肉，广告商不多，亏惨了。”

能为了一个戏而下跪，可见他是多么爱戏，爱拍戏。情愿下跪也不用演技不好的流量小鲜肉，这才叫骨气，真骨气。

高冷拍了拍他的肩膀，敬了满满三杯。

本来高冷还物色了其他几个导演的，如今也全抛了，就孔导了，对胃口。

“苦了跟着我的那一群兄弟了。”孔导长长地叹了口气，许是喝酒喝上了头，他眼圈更红了，伸出手擦了擦眼睛：“我们团队九个副导演，还有一群灯光师摄像师，真的，不是我夸自家人，他们真的是实打实地拍戏的，跟了我，得，投资方没赚钱，我们也没赚钱，别人还赚个吆喝吧，我后来的戏还没获奖，连个吆喝都没赚到。”

高冷听到这里，放下了酒杯。

也不知道这孔导能不能接受他的薪酬偏低，而是在片子播了后开始分成，虽然分成点要比别人高，可是这就跟先打个空手白条似的。毕竟低的可不止他一个人，他的团队分钱也会少。

整个团队的事，可不是小事。

“希望拍一个戏，咸鱼翻身，带着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吧。”孔导说道。

听到这里，高冷沉默了一下，是时候要跟孔导撩底牌了。

“我手里头有个本子叫《琅榜》，这本子您知道吧？”高冷问道。

“知道，这圈子就这么大，早就听说了，听说你请的原作者来当编剧，下了血本吧，虽然我没看到这本子，可原作者当编剧肯定是个好本子。”酒过三巡，孔导脸有些红了，他伸出手勾在高冷的肩膀上：“如果你愿意，这戏我拍了。”

身边的胖子一听，长长地松了口气。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高冷要找这孔导，他这几年连获奖的片子都没有，虽然有功底，可能不能拍出《琅榜》要的感觉呢？

“我当然愿意，您能来拍，这戏就有了保障了。”高冷一听连忙接话，接下来就要谈钱了，什么事儿还是要把钱说清楚，如今星光集团拍摄影片，将钱都投入到拍摄和剧本上去，导演的钱得缓缓，这事儿得跟老孔说清楚。

投资和拍摄，说白了也是做买卖，也得老孔愿意才行。

“呦呦呦。”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有些夸张的声音，扭过头一看，原来是九导。

“九导。”高冷站起来伸出手握了握，而一旁的孔导却冷着个脸不搭理。

看来，这九导和孔导有嫌隙啊。

“高总，你请老孔拍戏，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这九导是行内出了名的票房导演，因为他家里九个姐姐，他排行老九，所以圈内人都叫他九导，去年全年最赚钱的那几部戏就有一半是出自他的手。

这是妥妥的一线导演，流量大导演。

高冷皱了皱眉头，这话听得他不太舒坦，话里带着话。

“他这几年拍的什么上高岗下南坡的戏，把人折腾得不行，如今当红的演员都不敢去演他的戏了，当然了，现在人也要挑挑导演的。”九导这话说得不太中听。

这么些年，恐怕梁子结了不少，一说话就炮火横飞的。

“高总，您不知道他们这关系吧，二十年前，两个人都当副导演，二十年后，一个是国内一线导演，一个是……知名，昔日知名导演。”九导的助理皮笑肉不笑。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二十年，如今这九导是导演圈的香馍馍，投资商都知道，投九导的戏，铁定赚。而投孔导的戏……

那助理意味深长一句“昔日知名导演”，就说明了一切。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没等孔导说话，高冷接过话头，将酒瓶子提溜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