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微妙改变

雨果担心吗？他当然担心。倒不是说对方是大名鼎鼎的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什么的，而是说这是一份工作，史蒂文就是雨果的顶头上司，而雨果这个雇员对着老板咆哮指责，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特别是当老板情绪处于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状态时。

雨果很清楚地知道“辛德勒的名单”这个机会到底有多么重要，也许比当初“闻香识女人”的试镜成功还要重要，这是雨果在与特蕾西对抗之中扭转劣势的关键，而这不是唯一的重点，更重要的是，雨果认为自己通过饰演阿蒙·戈斯这个角色学习到了很多东西，这对于他未来的演员生涯都是一个很关键的转折点。

所以，雨果自然不想被开除了。

“怕，当然怕。”雨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史蒂文，坦诚地说到，“但是很多时候事情的发展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比如冲动。”雨果颇为懊恼地撇了撇嘴，“其实我一开始没有准备说那么多的，只是想告诉你整个剧组需要你，但谁知道……”后面的话也不需要雨果再说了，刚才他们两个都经历了一切，显然是再明白不过了。

史蒂文被雨果的诚实逗得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我应该开除你，你知道，因为即使是亚当也不敢这样对我说话。”

雨果不想知道“亚当”代表的是谁，他隐约记得环球影业目前首席执行官还是副主席的名字就叫做亚当·弗格森（Adam.Fogelson），但不管这个亚当是谁，现在好莱坞敢如此对史蒂文咆哮的人确实是屈指可数，而雨果绝对不在此列。

“呃……如果我这样告诉你，我入戏太深，所以情绪失去了控制，这样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好一些。”雨果尴尬地转了转自己的眼球，用轻松的语气说到。其实此刻他应该是紧张的才对，但也许是彻底放开了，所以反而一点都不紧张了。

史蒂文对雨果的回答十分意外，挑了挑眉疑惑地说到，“如果我不买账呢？你就会走人？”

雨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史蒂文的回答，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想我会说服我的犹太人朋友们，尝试向你说情一下。”雨果耸了耸肩，看着史蒂文那满脸的意外，他轻笑了一声，“谁知道了，也许值得尝试一下，说不定就成功了。”

这回，史蒂文是真的露出了笑容，整个人情绪都放松了下来，虽然依旧可以从他站立的姿势看出他肌肉的僵硬和紧绷，但雨果刚刚走进屋子时那种可怕的低气压却在缓缓消散。雨果知道，他成功了，不是说成功开导了史蒂文，而是成功地留在了剧组。

史蒂文刚才说过，他有能力完全封杀雨果。雨果坚定不移地相信，史蒂文说的是事实，比起特蕾西来说，史蒂文显然就拥有这种能力，有那么一瞬间，雨果还以为自己的演员生涯就到此为止了，但现在看来，这里似乎还不是终点。

“所以，你最近表现真的很不错，把我们每一个人都震惊到了。”史蒂文转移了话题，他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心态却恢复了平静，整个眉宇、嘴角和肩膀都彻底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些疲倦。“我昨天还和罗宾说了你的表演，他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你就是有这样的实力。”

面对史蒂文的赞扬，雨果却没有直接做出回应，而是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史蒂文，这是雨果进入剧组之后，史蒂文第一次赞扬雨果，之前即使雨果的表演再精彩，史蒂文也都不愿意和雨果做视线接触。所以，经历了刚才的争吵之后，史蒂文突然开始表扬雨果，这让雨果颇为意外。

史蒂文看着雨果的表情，那被大胡子遮掩住了的嘴角勾勒起一个弧度，“我是说真的。我现在已经开始担心，连姆和你演对手戏时，被你完全压制住怎么办。”

雨果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能够得到导演真心的赞扬，这也是对雨果工作最直接的肯定，还是让雨果心情轻快了起来，“我还以为这是‘我要开除你’之前的那种赞扬，你知道的，所以我正在等待一个‘但是……’。”

史蒂文被雨果说话时的这种小幽默逗得嘴角很容易就往上扬，这让他的心情愉快了许多，“我不会开除你，阿蒙这个角色，是你赢得的，你也是最适合的。”史蒂文原本还曾经一度因为放弃了拉尔夫·范恩斯的试镜而抱有迟疑的态度，他对雨果的实力还是没有办法彻底放心，但现在，雨果显然用他的实际表现证明了自己。

“呼……”雨果刻意做出了松一口气的动作，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么我想我现在可以说‘谢谢’了。”虽然雨果保持了一贯的谦逊，但他也正在逐渐培养自己作为演员的自信，学习接受别人的赞扬，就是十分重要的自我认可。

史蒂文终于明白了老友罗宾希望雨果能和自己交谈的原因了，雨果身上那种阳光乐观的气质确实让人很容易就放松下来，这让史蒂文想起了当初在格林·希尔的要求下第一次和雨果见面时的情形，最近雨果身上阴郁、邪恶、不羁的气息实在太浓厚，几乎让人遗忘了原来的雨果，而今天，这样的雨果又再次出现了。

史蒂文知道，看来雨果也是入戏太深，他所承受的煎熬也丝毫不逊于自己，刚才雨果的话语又再次在史蒂文的脑海里回荡，“所以，你最近也不太好过吗？”

雨果撇了撇嘴，“我还正在学习中，不过我知道，这是演员必须承受的部分，就好像让演员扮演一名自闭患者或者连环凶手，那种心理压力是演员必须掌握的。如何把握这种尺度，用一颗强大的心脏去迎接这一切，也是演员的必修课。否则，FBI绝对不会希望看到有任何凶杀、暴力的电影出现。”

雨果没有说的是，只是“辛德勒的名单”这次拍摄环境和进程太特殊了，整个剧组就在当年大屠杀的现场进行拍摄，而使用的龙套班底不少都是犹太人，还有幸存者们，这种真实的重现氛围，很容易让人们无法分辨现实和电影。所以，史蒂文出现情绪崩溃，幸存者们出现情绪崩溃，雨果也出现情绪崩溃，包括本·金斯利、连姆·连森等人也出现情绪爆发。

史蒂文知道雨果是在开导自己，但他也意识到，他对于演员们的关怀还是太少了，虽然他依旧没有办法对着那些德国演员、穿着纳粹制服的演员们和颜悦色，但至少，他应该了解这些情况，这是他身为导演的职责。同时，这也是他当初决定用这种真实的方式拍摄这部电影所必须承担的后果。

史蒂文深刻地意识到，这部电影所承担的分量比他想象还要更加沉重和深刻，而他作为掌舵人，他的脆弱和崩溃是最不可取的。如此想来，刚才雨果的爆发也就顺理成章了。

“雨果，我告诉过你没有，我觉得这部电影肯定会失败。”史蒂文嘴角的弧度都平复了下去，声音沉重地说到。

雨果点了点头，“这是第二次。”当初在试镜的时候史蒂文就说过。

“所以我没有要求更多的投资，因为我不希望环球亏得太惨，至少他们愿意投资这部作品。”史蒂文深呼吸了一下，低声说到，“但我还是想要把这部电影拍摄完成，只是为了讲述这样一个故事，让人们知道它。”

史蒂文回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拍摄的第一部作品，那是一部谴责纳粹的视频短片，粗制滥造，但却是他喜欢上电影的原因。这些年，醉心于拍摄高成本大制作的作品，史蒂文不断在回味着自己童年的梦想，比如说“外星人E.T”，比如说“大白鲨”，比如说“侏罗纪公园”，但他却忘记了自己开始拍摄电影最开始的理由。

而这一次，“辛德勒的名单”就唤醒了他的回忆，仅仅只是为了讲述一个好故事，仅仅只是为了将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份情感表达出来。仅此而已。

雨果看着史蒂文陷入了他的回忆里，并没有出声打断，只是低声呢喃到，“很多时候，梦想不是为了成功，只是为了追逐它、实现它，成功和失败这样的结果并不重要，追逐的过程才是。”很多时候人们太过重视结果，反而忽视了努力的过程，这就好像当生命终点时，回顾人生时应该看到的是那些岁月的亮点，而不是自己即将迈向终点的事实，珍贵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十年的地下摇滚生涯，这也许是雨果一辈子最为璀璨的记忆了，永远不会褪色。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雨果觉得史蒂文短时间内是不会晃过神来了，所以就再次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朝大门方向走去。

但是，雨果的脚步才刚刚走到了门廊，就听到史蒂文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仅此一次。”

雨果不由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史蒂文是在说：对他大吼大叫、强加指责，这样的事仅此一次。雨果轻笑了一声，只是在心里回答到，“我知道只有一次机会。”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继续迈开了脚步，将这个安静的环境留给了史蒂文独自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