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牵线木偶

布拉德的胸腔里涌动着一股怒火，就像是被深深埋在岩石底下的岩浆一般，汩汩沸腾，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但他知道至少不是现在。现在爆发出来，就代表他认输了，他绝对不会向雨果认输的。

布拉德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深呼吸，说服自己，“你之前都表现得很好，你的表现已经征服了剧组，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坚持自我，然后表现出足够的水准，让那该死的雨果刮目相看！”

布拉德长长吐出一口气，朝大卫比了一颗“OK”的手势，然后开口说到，“我准备好了！”

“警官？警官？……警官！”雨果那从平静猛然到疯狂的嗓音在大厅里不断回荡着，即使工作人员已经持续观看这场戏一个小时了，但再次感受着雨果那压抑在冷静表面之下的冷酷，再次看到雨果手上那不断下滑的血珠，还是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起来。

滴答，滴答……静谧的空气中彷佛都可以清晰听到血滴砸到地面上的响声，让人不寒而栗。

“你在找我？”

“嘿！”布拉德的慌乱和紧张越发衬托出雨果的冷静和从容，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雨果却依旧宛若一棵青松般站立在原地，“他妈的不准动！趴在地上！”布拉德快步走下了楼梯，就好像猛虎下山一般，随时都可以挥舞着自己的爪牙，将雨果撕成碎片。

雨果的视线紧紧地锁定住布拉德那慌乱不安的眸子，亲切而温柔地说到，“我认识你。”

布拉德却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整个人就彷佛被电击一般，蹿跳了起来，但却又不敢靠近雨果，只能是像困兽一般绕着雨果兜圈子，然后一点接着一点地靠近，小心翼翼却又被逼迫得几近发狂。

“快点！趴下！趴下！贴着你的胃部！你这混蛋！”布拉德语无伦次地怒吼到，整个安静的大厅里就回荡着他那尖锐而粗暴的声音，与他胆怯而小心的脚步形成鲜明的对比，“现在！整个人都趴下！”

雨果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相反嘴角还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就好像品尝完红酒时抿了抿嘴角残留的香气一般，那轻轻一抿就彷佛勾勒起一抹微笑般，若有似无，越发让人觉得可怕。雨果缓缓地跪下了双膝，双眼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布拉德，甚至有些无辜地看着陷入了疯狂的布拉德。

布拉德依旧在那里疯狂地喊着，“趴下去！贱。人！下去，快点！快点！混蛋！现在！”

雨果谨慎地趴了下去，甚至还有些怯弱，那双平静的眸子莫名地让人看出了一些无辜和委屈，就好像……就好像布拉德才是那个恃强凌弱的恶霸一般，而雨果才是被欺压的那个人。这种荒谬而诡异的场面与雨果身上狼狈的血迹和双手浑浊的血污一对比，顿时让身上的所有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整个拍摄现场所有的嘈杂声都消失了，不仅如此，甚至于所有人呼吸都放轻了，彷佛呼吸稍微重一点，自己就会沦为雨果那血腥双手上的下一个亡魂般。这种可怕的感觉让现场成为了真正的凶案现场。

雨果就这样乖巧地趴在了地上，双脚并拢，老老实实地完全趴在地上，但布拉德还是得理不饶人，“现在！鼻子贴地！”像个疯子一般大吼大叫着。

雨果不仅没有反抗，也没有任何辩解，就像是孩子一般乖乖地按照布拉德的指示去做，身后有人走了过来，把雨果的双手往背后一扭，然后拷上了手铐，那人抓住雨果湿滑的手腕，双手顿时染满了湿润的血液，甚至还带着一些温热，“耶稣基督！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雨果完完全全被制住了，但布拉德的脚步还是杂乱无章地在雨果眼前移动着，想要靠近但却又不敢靠近，那凌乱的步伐清晰地折射出他内心的激烈波动。

雨果微微抬起了自己的下巴，抬起了瞳孔，往上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布拉德和摩根，细声慢气、慢条斯理、吐字清晰地说到，“我想找我的律师谈谈，请（please）。”最后一句礼貌用语还稍微顿了顿，带着一股子英国上流绅士的优雅和从容。

布拉德一下就看到了雨果那往上挑的眼神，雨果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此时就像是无助的小羔羊一般，这让布拉德的怒火“哗”地一下就冲上了脑袋，差点就控制不住朝雨果挥起了拳头，但听到雨果那一句“请”时，又犹如一桶冷水泼了下来，浇了一个透心凉，居然不由自主就连续打了两个寒颤。

不要说布拉德了，就连旁边的摩根也是瞠目结舌，有些恐慌地看了布拉德一眼；还有站在监视器后的大卫，一手导演这一切的大卫，他也是被吓了一跳，可是惊吓之后却是无法遏制的狂喜，他几乎想要手舞足蹈。

现场工作人员更是直接屏住了呼吸，唯恐下一秒自己就成为了雨果的目标，这种感觉太过可怕了。

布拉德被雨果吓了一下，脱口而出，“该死的！”除了粗话之外，他此时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连表情都无法控制，满脸的心有余悸，他怎么都觉得眼前的雨果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估计自己死在雨果手上他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太糟糕了，让布拉德的呼吸再次混乱起来。

“卡！”大卫的声音及时喊了起来，但这依旧没有打破现场诡异而凝重的气氛，所有人都可以明显感觉得到，刚才整个现场都是被雨果牵着走的，彷佛所有人都是雨果手中的木偶一般，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轻松带动着所有人的反应，他的一言一语就在影响着所有人的心跳节奏，那种强大的气场让现场彻彻底底沦为了“七宗罪”这场戏的真实现场，而不是拍摄现场。

布拉德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大卫，然后他就听到大卫开口说到，“很好，不对，完美！完美！这场戏就这样，就这样！”大卫兴奋地走了上前，拍了拍布拉德的肩膀，这才让布拉德回过神来，然后大卫就又走向了雨果，“辛苦了，表现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其实刚才这场戏在无名氏被带上手铐时就结束了，后面这句“我想找我的律师谈谈”之后的部分，全部都是临场发挥，雨果说出这句话时的冷静和从容，将无名氏有恃无恐、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间的心态勾勒得淋漓尽致，更是将全场的气氛牢牢掌握在手中，就连布拉德的反应都是如此真实而准确。

摩根也走了过来，对着雨果竖起了大拇指。刚才这场戏，就连摩根这样的老戏骨都被雨果骗到了，他的目瞪口呆完全真实，一点都不作假。雨果那强大的表演节奏和气场完全主宰了这场戏的走向！

雨果看着大卫，微笑着说到，“不打算给我解开手铐吗？”那慢条斯理的语气完全就是无名氏的风格，这让大卫脸色一变，直接就给了雨果一拳，“嘿，摄像机没有在运转了！”惹得雨果哧哧地笑了起来，而身后的那名饰演警察的临时演员更是完全愣住了，直到雨果回头提醒“我的手铐”，他才反应过来，慌手慌脚地为雨果解开了手铐。

布拉德此时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背部布满了冷汗，一阵冷风吹来，让布拉德连续打了三个冷颤，变成一团浆糊的大脑才彻底恢复了理智。

布拉德一直都痛恨雨果的自以为是和高高在上，但偏偏他又没有办法反驳，因为雨果说的都是正确的，他按照雨果的方式顺利完成了拍摄，而且效果好得让所有人意外。这样的结果让布拉德的愤怒更加旺盛。

刚才这场戏，布拉德的情感代入明显正确了许多，并且在雨果的引导之下迅速入戏，整个尺度把握十分到位，果然大卫一次就通过了。但这却让布拉德感觉十分不爽，因为他就好像是雨果手中的牵线木偶一般。

在准备表演时，他的情绪被雨果牵着走，然后导入剧情；在拍摄过程中，整个表演节奏都掌控在雨果手中，甚至于全场氛围都是雨果带着走的，他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和余地，不知不觉中就被动地跟着走了。

就好像雨果手里微微一扯，布拉德这个木偶就做出一个动作。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耻辱了！

之前“夜访吸血鬼”时面对汤姆·克鲁斯的表演，布拉德根本没有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但“七宗罪”里仅仅是第一场戏就已经让他心惊肉跳了，甚至让他完全失控，这也让布拉德清楚地意识到，诸多影评人和业内人士都认为雨果的演技如今在婴儿潮一代中独领风骚，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是这种感觉布拉德却一点都不喜欢。

布拉德始终把自己当做是雨果的对手，也就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所以他不愿意低头向雨果学习讨教，这就等于将两个人放在不同的级别上，这绝对是一种耻辱。但布拉德却忘记了，真正伟大的对手之间是会互相学习的，从敌人身上学习自己所不具备的优点，让自己更加强大，这不仅不丢人不可耻，反而还能够成为击败对手的垫脚石。

布拉德看着双腿盘坐在地上的雨果，明明是一个狼狈不已的动作，但雨果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却优雅地好像是盛大的宴会现场，这让布拉德再次打了一个寒颤。他讨厌这样的感觉！不对，他痛恨这样的感觉！

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