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暗蓝色的追光从远方投来，落在了舞台上特意用青砖搭成的入口处。

李故宁站的比较靠后，最初那束追光只能勾勒出一道轮廓。修身的剪裁再加舞台的光影，将他的腰衬托得无比纤细，和漫画里的人物没有任何区别。

众人甚至不能确定，这个紧跟着牧以格出现的究竟是真人，还是后台投出的一幅剪影。

直到坐在舞台中央那张沙发上的人突然起身，无比震惊的念出那个名字：“李故宁？”

卧槽，居然是李故宁！

听见导演的话，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刚才还在发呆的媒体如梦初醒，齐刷刷地拿起相机，朝他拍了起来。画面以最快速度传出，短短十几秒时间，《挚爱》发布会的直播频道，评论数就翻了足足两倍，并且还在不断上涨。

一时间，闪光灯映亮了整个舞台。

《挚爱》的导演名叫宋预西，他轮廓深邃，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还留着一头墨色长发。这样的长相，再加缠在手腕上的青玉长珠，令宋预西自带几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典气息。

只是现在，宋预西的脸色非常难看。

——究竟是谁，把李故宁搞来的！

坐在台下的制片人，非常心虚地将视线转到了一边。

李故宁出道影片，就是宋预西的作品。两人统共合作过四次，每部电影都票房口碑双丰收。不过在此之前，他们从没有一起参加过类似活动。这世上只有几个人知道：李故宁和宋预西，私下里简直水火不容。

从知道《永恒星光》这本书的存在起，李故宁心情就变得极差。现在看到宋预西明显不悦，他却忽然开心了一下：“宋导，好久不见。”

认识多年，两人身上都发生了不小的改变，而唯一不变的或许就是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对方的痛苦上。

“呵呵，”宋预西非常和善地笑道，“是啊。”其实还可以更久一点。

李故宁入行七年，也当了七年的“高岭之花”。虽说这朵高岭之花本来就是染色的，但七年后的现在，他的一言一行，甚至就连微笑时唇边的弧度，在其他人看来都优雅、神秘到了极致。

和宋预西打过招呼，李故宁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沙发上，甚至不忘笑着轻轻朝和自己一起上台，却全程不在状态的牧以格点头。

接着反客为主地出声提醒：“自我介绍。”

主角果然是刚入行，他看起来什么也不懂。忽略一米九的身高，完全就是标准的娱乐圈小白花模样。想起后文剧情，李故宁忍不住关照了一下这位资深粉丝。

“哦，哦对！谢谢故，宁哥提醒。”脸颊通红的牧以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名字和所饰演角色名说了出来。虽然还有些磕绊，不过和刚才比强了不少。

紧接着，牧以格按流程坐到了舞台一侧，被李故宁的突然出现气得牙痒痒的宋预西，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我的发布会上指挥我的演员？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挚爱》的开机发布会为访谈模式。几人坐下后，方才激动到大脑宕机，一句话也说不出话的主持人，终于缓了过来。

简单的与李故宁打过招呼，问出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前，主持人忍不住感叹了句：“两位私下里关系看上去也很好呢，果然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了。”

宋预西听到这句话，气得血压差点当场飙升。

他和李故宁关系好？开什么国际玩笑！

“呵呵，怎么——”

宋预西一句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听李故宁忽然打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当然，”他笑了一下说，“记得我们头回合作时，就曾经一起骑自行车穿过整个M城。对我来说，是一段很难得的经历。”

不止难得，简直毕生难忘。

李故宁只说了几句话，众人就脑补出了一副非常友爱的画面。但实际上，情况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片场上的宋预西，是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他要是着急起来，破口大骂都是常有的事情。一般而言，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会被他吓到然后听话改正。

只有李故宁不是。

李故宁的演技，没有任何问题，第一次演戏时就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的问题在于——和大多数演员不一样，李故宁对拍摄，和自己的角色简直是太有想法了。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怕宋预西。

开拍没几天，李故宁就和宋预西产生了分歧。

之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扔下一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演员！”，身为剧组主心骨的宋预西居然消失了！

彼时刚刚入行，还不了解宋预西的李故宁，被导演这一行为吓了一跳。直觉闯了大祸的他，赶紧打车去找宋预西。

M城不大，李故宁没过多久，就找到了宋预西。

尽管那时李故宁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错，可作为新人的他还是选择了道歉。而宋预西性格虽然暴躁了一点，却是个标准的吃软不吃硬的人。见到李故宁穿过半座城市来道歉，他也终于勉为其难地饶过了对方。

可问题来了：此时天色已晚，两人在的地方不但信号不好，并且一辆公交车或出租车都没有。

他们只剩下了一个选择——共享单车。

幸亏还没正式出道的李故宁囊中羞涩，刚来M市就办了公交卡。所以他们两个人，最后竟然是骑市政单车回到剧组的……

那也是宋预西此生唯一一次骑共享单车。

这事要是发生在现在，恐怕会上半个月的头版头条。

正是那一天，宋大导演第一次产生了“李故宁是上天派来惩罚我的吧！”这样的想法。

李故宁倒是无所谓，但他发现自己每提起这件事一次，就会往宋预西的伤口撒一把盐。

所以他乐此不疲。

“呵呵。”宋预西非常尴尬的干笑了两下，同时用力攥紧了手腕上的青玉长珠。

片场里的宋预西唯我独尊、废话极多，但参加活动的时候，他却总是一脸深沉状，装作沉默寡言的样子。

因为他很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冒出粗鄙之语——尤其是面对李故宁时。

李故宁今天吃错药了吗？他之前只参加过几次采访活动，期间从不分享自己的生活，只说与电影有关的话题。

除了吃错药外，宋预西完全想不到任何合理解释。

李故宁忽然出现，整场活动的受关注度都高了起来。为此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没有看懂宋预西眼神警告的现场导演，一个劲提醒主持人，让她多多提与李故宁有关的问题。

说完这个话题，主持人又小心翼翼地问：“不知道故宁哥方便不方便透露些有关角色的信息？”

和其它人不同，之前的演职员表上并没有李故宁的名字。虽然早在几周前，网上就有人说李故宁会客串《挚爱》中“苏云”这个角色，可更多的信息就没人知道了。

主持人原以为李故宁不会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点头道：“我饰演一位名叫‘苏云’的作曲家。”

苏云！

听到这两个字，坐在不远处的牧以格眼神都亮了起来。

《挚爱》的故事发生在百年前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电影中的苏云年轻、才华横溢，他永远鲜活，就像清晨绽放的第一朵玫瑰。他如惊鸿掠过每个人的人生，又似团烈火般燃烧所有人的意志。

苏云的戏份并不多，却是这部电影中无可比拟的灵魂人物。

他不是心口的朱砂痣，他就是心脏本身。

看过剧本的牧以格，实在想不出任何一个比李故宁更合适的人选！

“我很喜欢这个角色，所以在宋导亲自发来邀请后，读了一遍剧本就决定接下这部戏。”李故宁特意微笑着强调了“亲自”这两个字。

果不其然，宋预西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这个剧本，的确是他亲自发给李故宁的。

他们两个人关系差不假，但李故宁一直承认，华国年轻一代导演中，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宋预西。

至于……宋预西，每一次选角时，他都会列出一长串名单，可最终与心中那个形象重合的总是李故宁。最重要的是宋预西不会承认，有的时候他也觉得，李故宁说的话还蛮有道理的……

咳咳。

从《挚爱》这部电影立项起，宋预西潜意识里就觉得，没有比李故宁更合适的人选。

在艺术方面，宋预西从不将就。

于是为了拉从来没演过配角的李故宁出演这部戏，宋预西头回亲自给演员发去了邀请邮件，除了剧本外，还有他亲笔书写的万字人物分析，可谓情真意切。

——宋预西反复修改多次，花了一周时间才完成，最终无比忐忑地放下身段给李故宁发了出去。

谁想到了最后，就换来李故宁两个两个字：“彳亍。”

彳亍。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这一局，宋预西惨败，甚至差点被对方气死。

他现在有理由认为，李故宁今天来发布会，就是为了折磨自己。

李故宁穿黑大衣，只是为了保暖。可此时在不远处奔涌东去的江河映衬下，除了一贯的神秘外，竟又多了几分清冷与出尘的气息。

电影还没有开拍，《挚爱》里的苏云已经穿过百年沧桑，走到了观众面前。

“对了，”这时李故宁忽然侧身向宋预西看去，“说到苏云，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导演。”

《永恒星光》中写道，几年后的宋预西曾在某次采访中说，“苏云”这个角色有原型存在。可惜直到小说烂尾的第五十章，宋预西都没说这个原型究竟是谁。

作为一名非常敬业、专业的演员，李故宁对这一点格外在意。从看到宋预西那刻起，他就很想问了。

于是李故宁压给没给宋预西留说“不”的时间，就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听说《挚爱》里‘苏云’这个角色有原型？”

此刻宋预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侧光下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深邃，甚至就连眸色也愈发幽深。

随之，会场以及直播频道都安静了下来。

李故宁的耳边只剩下了江水的声音。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两个字：“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