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安静少女

黑川碧将初审通过的消息传达完，语气中，很难说是喜悦或者庆幸，更多的，是一种鱼死网破的紧张与不安。

当然，还有独属于赌徒的...兴奋。

她很清楚，一旦作品进入了“编辑部评审会议”的环节，就没有回头路了了，到时候，无数双眼睛将会盯上她。

就像是在赌桌上大幅落后的时候，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点蚕食，不如一口气将手上所有的筹码全部压下，要么彻底翻身，要么像条犬一样被狠狠地一脚踹开，永远退出牌桌！

这种刺激，是任何工作都给予不了的。

停顿片刻后，黑川碧又转而说道：“秋山桑，明天有时间出来一趟吗？关于漫画大奖赛的细则，有些内容我要给你补充一下——顺便，我请你吃顿饭。”

“诶，这合适吗？”

讨论大奖赛的进展，秋山悟能理解，但请吃饭这件事，他有些意外。

编辑请漫画家吃饭的事情，在泡沫经济年间是很常见的。最奢靡的那10年里，编辑和漫画家们经常是飞机往返于全国各地，或是在高档餐厅里聊剧情，晚上回家也基本都是编辑帮着打出租车。

虽说现在已经过了最好的那段日子，但编辑请连载漫画家吃饭仍然是行业内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像秋山悟现在这样，别说“连载”，充其量还只是“冒充职业”的投稿人，这样的待遇属于是严重“逾矩”。

在这等级森严的业界，已经习惯了“学徒”身份的秋山悟，突然被这样对待，说“受宠若惊”不至于，但确实有些惊讶。

“一顿饭而已，没什么不合适的。秋山桑，明天中午十二点，可以吗？”黑川碧笑着询问。

如果说秋山桑是“冒充职业漫画家”的话，那么，自己现在这个“零连载”的编辑...也是在“冒充编辑”。

两个无人在意的冒牌货，凑在一起吃饭，再合适不过。

“好，黑川小姐，我一定准时到。”

话说到这个份上，秋山悟也不推辞了。

“那么，明天见！”

“嗯！”

秋山悟放下电话。

很好，初审通过，距离改变现状，迈出了第一个大步！

而且，还能限时体验到职业漫画家才有的待遇——编辑请客。明天中午终于不用再吃便利店的打折便当了。

心情不错的他伸了个懒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昨天晚上，他又在自己的梦里发现了一些零散的前世“记忆碎片”，得记下来。

秋山悟先是用笔记本写下了剧情，随后拿出几张草稿画纸，将一些重要的分镜片段也简单地画了下来——有的时候，这些分镜比单纯的剧情记录更重要。

这样的记录，也是他在穿越过来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必做的事情。这直接关系到了他之后的作品产出，不能不重视。

做完今天的记录后，秋山悟还不能歇息。他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里的稿纸，这是昨天未完成的工作，哪怕今天是周六，也得做完。

该干还得干，就当练手了。毕竟现在的秋山悟，还离不开这套公寓和7万円的工资。

...

秋山悟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在正式开工之前，打算先下楼倒个垃圾。

他拎着垃圾袋，走出公寓房门，秋山悟所在的这栋公寓，总共只有两层楼，大概十几户的模样，他住在二层。

昨天晚上似乎下过雨，街道上的青石板路略微有些湿滑。

秋山悟下到一楼，拐进一条小巷，绕到了公寓楼的后侧，将垃圾扔进垃圾桶。

正准备转过头的时候，忽然，他似乎隐约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道声音。

秋山悟疑惑地抬起头——

温暖的阳光下，一碧如洗的天空与公寓楼形成的夹角处，一道黑色长发的倩影若隐若现。

蓝白色的水手服开领处，飘带随着微风轻轻摆动，青蓝色长裙下，一双没有任何丝绸包裹的修长纤细的漫画腿若隐若现.....

好风光。

秋山悟没想到，下楼倒垃圾居然还有JK看。难道这就是住在曰本的保留节目？

就是可惜裙子太长了，不然以这个角度仰视，说不定真能看到什么......

就在秋山悟看的入神时，耳边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叫声。

“啊....咳咳，啊↑~啊↓~啊↑~~”

少女清了清嗓子，随

后就开始放声吟哼起来。

秋山悟目瞪口呆。

这...是在干嘛？

学公鸡打鸣？

随后，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奇怪的视线，天台上的女生微微有些发怔，她转过头，看向了地面。

秋山悟这才看清楚了少女的面庞——不是别人，正是住在自己隔壁公寓的上杉明菜。

两人的目光，也在这个时候触碰到了一起。

霎时间，

上杉明菜的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发呆三秒后，少女转过身——拔腿就跑！

谁知道，脚步刚迈出去，下一秒，便踩到了地上的积水。

“扑通！”一声！

等秋山悟来到天台的时候，只看到了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的上杉明菜，正抬起头，抿着小嘴，用幽怨和委屈的目光瞪着秋山悟。

......

秋山悟把上杉明菜带到了家里。

毕竟是“同事”，还是那个老男人的亲侄女，秋山悟没法放任不管。

自分手之后，这个仅有40平米的小屋内，第一次出现了第二个人。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沙发上，秋山悟说着，将沾满碘伏的棉签，涂在了上杉明菜那掀开长裙的右腿膝盖上。

接触的瞬间，上杉明菜紧紧闭上了眼睛，咬住了牙齿，硬是一声没吭...但小拳头，却在水手服后紧紧攥起。

秋山悟看在眼中，心中暗暗佩服这丫头，十几岁的年纪，倒是没有一点矫情。

因为擦药的缘故，JK少女那一双长裙下的白皙稚嫩双腿，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想到刚才的事情，秋山悟有些汗颜。在他印象里，总是安安静静，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的上杉明菜，居然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简直跟哑巴开口说话一样让人震惊。

完成消毒后，秋山悟拿出绷带，开始一点点地给少女包扎。

在这个过程中，上杉明菜缓缓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她有些好奇。

尤其是看到秋山悟娴熟干练的模样，温柔而认真的手法，丝毫没有弄疼自己，上杉明菜那双粉棕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在微微发光。

“好了。”

包扎完后，秋山悟松开了手。

“谢谢。”

上杉明菜抬起头，轻声道。

这是她第一次和秋山悟说话，但眼神依旧不敢直视秋山悟。

想起刚才天台上的遭遇，上杉明菜就感到脸颊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应该没有听到吧？

“你刚才在天台上‘啊啊啊’地叫...是在干什么？”

秋山悟直截了当地开口询问，面前，上杉明菜瞬间打直了身体。

她咬着嘴唇，有些僵硬地转过脸，看向秋山悟。

秋山悟这才发现，上杉明菜其实长得跟前世同名的中森明菜很像。同样都是娇小瘦弱的清冷气质，明明什么都没做，往那一坐，就容易给人一种破碎美少女的感觉。

空气凝固了大概3秒的时间。

“不想说就算了，你回家去吧。”

见上杉明菜又变成了以往的“安静少女”，秋山悟也懒得问了。

虽然有些好奇，但毕竟这可是那个上杉雄大的侄女，要是惹了这丫头不高兴，待会人家反手去叔叔那里添油加醋地告状，秋山悟又少不了一顿酣畅淋漓的臭骂。

说完，秋山悟将桌上的碘伏瓶和绷带收了起来，转身朝着工作台的方向走去。

...

接下来，该完成今天的工作了，正好再把画背景的功底精进一下。

秋山悟刚低下头，把工作用的原稿拿上桌面，一转身，却发现，那道黑色长发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工作台的旁边。

不是，都已经帮你包扎了！

不回家，搁这帮你叔叔当起监工来了是吧？！

秋山悟心中吐槽，正要开口驱赶，少女的小嘴忽然微微颤动：

“这些是你画的？”

“嗯？”

上杉明菜拿起了桌上的一张草稿。

上面，是秋山悟今天起床刚刚用画笔记录下来的一个分镜片段——来源是《进击的巨人》里，超大型巨人首次出现在高墙上的画面。

虽然只是一张草稿，但是整个画面张力十足

，巨人的压迫感被以铅笔画的形式，极大地呈现出来。

下面，还配上了秋山悟害怕自己忘记，特别用铅笔注解上的台词：

“その日、人类は思い出した。奴らに支配されていた恐怖を、鸟笼の中に囚われていた屈辱を…（那一天，人类终于回想起了，曾经一度被他们支配的恐怖，还有被囚禁于鸟笼中的那份屈辱。）”

“好厉害...”

上杉明菜盯着这张草稿，喃喃道，出乎秋山悟的预料，她如此坦率地给予了夸奖。

少女放下了手中的草稿，发现，类似这样的草稿，桌面上还有很多，而且质量都相当高。

显然，这些，都不是上杉雄大的作品，创作它们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这时候，她再看向秋山悟，眼神中的光比之前更亮了。

“好了好了，你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秋山悟对上杉明菜的夸奖完全免疫，主要她的赞美没用，自己听了又没有钱拿，完全没意义啊。

相反，他还害怕，要是少女把这件事告诉了上杉雄大，那就把他的计划给破坏掉了。

秋山悟从位置上站起身，双手摁住了上杉明菜的水手服肩膀，正准备把这位不速之客请出去....

“发声。”

少女忽然开口。

“嗯？”秋山悟一愣。

“我刚才，在天台上是在练习发声。”上杉明菜说道。

秋山悟停下了脚步，原来那是在练发声啊，他以为公鸡打鸣呢。

“你练发声干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上杉明菜犹豫了一下，片刻后，还是说道：

“面试声优养成所。”

“面试这个干吗？”

“我要成为一名声优。”

上杉明菜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给秋山悟听得一愣一愣的。

当声优？

这个呆头呆脑，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的“安静少女”...居然要当声优？

等等，你不是画漫画的吗？！

“这是我的梦想。”上杉明菜说。

那漫画算什么？

出轨对象吗？？

“秋山君。”

“君（くん）？”秋山悟的表情已经是惊恐了，他跟上杉明菜不是刚刚认识吗......不对，好像认识一年多了。

少女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她扶着胸口，望着秋山悟的眼睛：

“我会努力成为职业声优，等秋山君动画化的那一天......”

“然后，给秋山君的动画配音！”

配...配音？给我？

秋山悟的脑袋在顷刻间宕机了一下。

这是能对一个“实习助手”说出来的话？

动画化...还早的很呢，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当上职业漫画家，再说动画化哪有那么容易？这事可遇不可求，有时候看运气的，哪怕是出道人气即爆炸的天才漫画家，等个三五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秋山悟对于上杉明菜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嗤之以鼻”，倒不如说是感觉“莫名其妙”。

听不懂，根本听不懂！

而且，他更没搞懂的是，上杉明菜不是要当漫画家吗？

不是为了学漫画的话，那一起在工作室共事的这一年算什么？纯粹消磨放学时光...？

秋山悟莫名其妙，但认真说完这番话的上杉明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恶作剧得逞...她迅速撇过脸，没有再看秋山悟，转身离开了。

.......

等少女走了三分钟后，靠在墙上的秋山悟，忽然后知后觉，一拍脑门。

坏了，该不会是试探我吧？！

用“等你动画化的那一天”，来试探自己是不是有想要摆脱上杉雄大单飞的想法...可偏偏刚才秋山悟忘了澄清。

可恶啊，叔侄俩好歹毒的计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下周去工作室估计又要免不了一顿训斥！

不过，想起刚才少女说出这句话时的认真模样...秋山悟又觉得不像。

秋山悟调整呼吸，将脑海中的胡乱思绪抛掉。

那些事情，都无所谓了。当务之急，是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继续推进漫画大奖赛才是！

想到这里，秋山悟不再去想刚才的事情，拿起画笔，开始了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