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四百九十四章 羊牯

因为这件不但形制和用料都很规矩，落款也很清楚，“工部员外臣李澄德监造”，而李澄德是宣德朝的官员。

因为炉子小巧，佛经纸的包浆是宣德炉五色中第一等色，形状也不大犯忌讳，即便是被下放的期间，老爷子也随身带着，足见珍贵心爱。

现在居然被麦小苗哄得说送就送了！

“钵式炉嘛，送博士就好口才，你一研究生就别参和了……”王老爷子打趣完周至，笑眯眯地将位置留给了后面观摩的研究员们，这回轮到麦小苗和他不答理周至了。

两人在后面几天里其实基本上在各做各的，即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人在干活，另一人在观摩的状态，能够相互交流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直到今晚，两人才算是各自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在回蜀中之前，周至还是决定不能白来，该带麦小苗出去逛逛。

马爷就出主意：“要不肘子你带小苗去淘鬼市吧？”

“不要了吧？再说这天儿鬼市还有人？”

“啊？什么叫鬼市啊，师兄？”麦小苗一听就来劲了，赶紧问道。

马爷是奢香夫人像修好之后才过来的，他现在也很忙，要给林婉秋做顾问不说，还在准备筹建自己的博物馆。

现在在文玩界、影视界、文学界，大家已经开始渐渐尊称他为马爷了，要说起来这个叫法还是从周至这里开始的，两人论年纪本来差着辈儿，但是马爷坚持要从王老爷子这边论，和麦小苗也是一见如故，让麦小苗叫他师兄。

麦小苗也觉得这么叫怪好玩儿的，于是就这样叫上了。

“鬼市就是一个一堆卖古玩的人，半夜三更凑堆形成的集市，”马爷给麦小苗营造神秘感：“东西良莠不齐，讲究一个买定离手，输赢全靠自担，很好玩的。”

“为什么要输赢自担？”麦小苗没有明白：“直接买真品不好吗？”

“真品它贵啊！”马爷笑道：“那地方之所以吸引人，就是因为真货假货混杂在一起，价钱非常便宜，甚至连真品的百分之一，啊不，千分之一往往都不到。”

“看错了东西，行话叫‘打眼’，可要是买对，那就叫‘捡漏’了！”马爷继续怂恿：“比如德绵堂大展厅里摆着的那个紫定大梅瓶，带刻唐草纹的，就是肘子上次在大柳树捡到的大漏，当时花了多少钱来着？”

“四千五。”周至其实也不大记得清了：“好像是这个数。”

“才四千五，现在那玩意儿要是能送到国外上拍的话，少说也是四五千万的数！”

“可肘子说过，这些东西拿到国外去是犯法的。”麦小苗嘀咕道。

“呃……”马爷看向周至，心想你这里爱国主义抓得挺扎实的啊：“就算是在国内拍，那也起码上千万哪。而且看现在这样的行情，过不了几年就追上国外了。”

然而和麦小苗说这些好像没啥用，这妞从小生活优渥，就没差过钱，身边也都是有钱人，加入四叶草前仅凭论文收入IP收入都能够养活自己，还是活的很好那种，现在拿着四叶草实验室带头人的收入，和李光南、舛冈富士雄一个级别。

但那俩还有巨大的专利收入支撑，不像麦小苗，一年几十万的薪酬依然算是放弃优渥待遇投身祖国怀抱。

不过麦小苗也对这样的“探险”挺好奇，被马爷说得动了心了。

既然决定了要去鬼市，那做戏就要做全套，对于一些鬼市看货淘货的规矩就要传授给小苗。包括一些两人间如何合作的暗语，也要事先商量好，然后还要拿马爷当做货主，拿王老爷子送给小苗的那个炉子摆出来当道具练习了几回。

这种好玩得不得了的戏剧性演出，把本来就很感兴趣的麦小苗的瘾头给彻底勾弄起来了，兴奋得不得了，对闯鬼市充满了期待，就连周至最后将王老爷子送她的小炉子悄悄给收了起来都没在意。

夜里天气实在太冷，马爷在大柳树将周至和麦小苗放下来的时候，才三点半，两人就跟两个大棉包一般，穿起了厚棉鞋，厚棉裤，厚手套，长羽绒服，围巾口罩，毛皮的雷锋帽，就眼睛露在了外头。

“马爷你呢？”周至问道：“不跟我们一起吗？”

马爷摆了摆手：“前面有个顺兴茶楼，等你们逛完到那儿找我，我现在来大柳树都逛不成地摊了，一般在那儿验货。”

“明白了。”周至点点头，关上了车门。

“师兄什么意思？”

大柳树市场外面现在是一大片雪地，为了防止滑倒，周至拉上了麦小苗的手，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市场走去。

“鬼市的交易有许多种。”周至耐心的教着麦小苗：“最底层的，就是撂地练摊，在旧时这种人一般都是四处赶来的乡人，或者临时急需用钱的城里人，不是常客。”

“第二层就是一些收破烂的，收旧书的，收旧家具的，这些人同样也不是专业的古玩贩子，只是他们在工作的过程中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东西。”周至一边看着昏黑的路挑好路面走，一边给麦小苗科普：“有时候他们收到东西后，怀疑其属于古玩，也会拿到鬼市上来碰一碰运气。”

“第三层就是比较专业的文玩贩子了，他们走街串巷收东西，不过因为资金不太充裕，能够淘弄销售到的东西一般级别不会太高，偶尔也会有好货，但是基本留不住，因为他们自己的判断能力也就一般，所以东西很快会被更高层的买家收走。”

“第四层就比较厉害了，在旧社会被称为‘行户’，这种人有些会有门店，有些没有门店，但是有名气，有人脉，他们买东西不需要亲自到市场上淘，找个地方泡上茶美美地喝着，自然会有中人将东西送到他面前。”

“所以马爷就是这种人了？”麦小苗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行户在旧社会会构成一个组织，称为‘行会’，行会里身望资历实力势力都是行会里一等一的人，会被大家推举出来当服众的管理者，这样的管理人被称作‘行首’。”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干了，但是我觉得马爷应该是行首那一级，每次到大柳树来自然会有坐地户们将收到的东西送过去交易。”

“那我们这样的算啥？”麦小苗好奇地对周至问道。

“我们？”周至乐了：“看从哪个角度看了，从自己的角度来看，那就是眼光独到老天宠爱的国宝待持有人，而从摊主们的角度来看，那就该叫……羊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