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1章 双面探子

李幼薇泡脚的时候姜大柱蹲在旁边给她捏脚，这回她没再端着架子，靠在竹榻上哼哼唧唧的，脚趾头一蜷一舒，偶尔睁开眼瞥他一下，目光又软又懒。

“赵大柱，你以前在省城药园子里给老掌柜捏脚，也这么捏？”她忽然问了一句。

“哪能啊，老掌柜七十多岁的人了，脚底板跟老树皮似的，捏起来咯吱咯吱响。小姐这脚……”姜大柱手上顺着她脚心往上推，嘴里嘿嘿笑了一声，“捏着舒坦。”

李幼薇在竹榻上踹了他肩膀一脚，力道不大，“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姜大柱把她的脚捧稳了，继续揉。

第二天一早，姜大柱端着茶壶进李幼薇屋里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描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像平时那样使唤他放下茶就出去，反而朝矮几方向努了努嘴，“坐，问你个事。”

姜大柱把茶放下，在矮几旁边的凳子上坐了。

李幼薇把眉笔搁下，转过身来，“你昨儿个在院子里头东张西望的，到底看什么呢。别跟我说没看什么，你那眼珠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姜大柱心里头转了个圈，脸上不动声色，“小姐，弟子说句实话，那院子里头挖的石头，弟子瞧着心里头犯嘀咕。弟子在省城药园干活的时候，听老掌柜念叨过，有一种石头表面带纹路，敲碎了里头冒灵光的，那是布阵用的好东西，市面上轻易见不着。弟子就是头一回见，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李幼薇盯着他看了几息，下巴微微抬了抬，“你倒是识货。行了，不怪你，头一回进那院子的人没有不多瞅两眼的。不过往后别打听了，尤其别打听我三叔公的事。他那个人，疑心重，你多问两句他就当你是来探底的。”

“弟子记住了。”姜大柱点头点得痛快。

当天下午，姜大柱在伙房帮着搬柴火的时候，管事从外头匆匆走进来，朝伙房里的几个人扫了一眼，“赵大柱，小姐让你去一趟前头管事房，姬家来人了，小姐身边缺个递茶递水的。”

姜大柱把手里的柴火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来了。”

他跟着管事往前头走，管事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交代，“姬家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汉子，一个年轻后生，说是姬长明派来的。小姐在管事房那边跟人说话，你进去之后别多嘴，站边上递茶就行。姬家那中年汉子脾气不大好，你别惹他。”

姜大柱应了一声，跟着管事进了管事房。

管事房不大，一张长桌摆在中间，李幼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方脸浓眉，颧骨上有一道浅疤，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姬家那边有头有脸的管事。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瘦高个儿，面容清秀，穿一件青灰色的短褂，手里抱着一只木匣，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李幼薇脸上，又飞快地挪开。

姜大柱端着茶盘进去，在长桌侧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茶盏一盏一盏往桌上摆，摆到姬家那中年汉子面前时，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摆到年轻后生面前时，那后生微微欠了欠身，低声说了句“有劳”。

姜大柱退到墙角站着，手里托着茶盘，耳朵竖着听。

中年汉子开口了，声音粗沉，带着一股

子公事公办的硬气，“李小姐，姬家跟李家的事谈了快半个月了，条件一让再让，李府这边一直没给准信。姬家主让我带句话，说这回是最后一次来谈，李府要是再拖着，姬家就另寻别家了。”

李幼薇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头没多少热乎气，“姬管事这话说的，什么叫拖着。石头粉这东西，李家自己也得留够用的。姬家要的量不小，我爹总得算算账吧。”

姬管事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得“当”一声响，“李小姐，明人不说暗话。姬家要这批粉做什么用，李府心里头清楚。通道那边的封印越松，对谁都没好处。姬家加固阵基也是为了北边安稳，李府要是觉得这价码不合适，咱们可以再谈，可拖时间没意思。”

李幼薇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把茶盏放下来，“姬管事，你这话说得好像姬家要粉是替天行道似的。行，我也不绕弯子了，我爹说了，价码再加两成，另外姬家在南边那条商路上让出一成份额给李家。这两条答应了，粉可以出。”

姬管事眉头拧了拧，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加两成，让一成商路份额。李小姐，你这价开得可不低。”

“姬家要得急，李家就得担着风险。粉出了库，姬家拿去做什么，李家管不着，可万一哪天这事捅到周家那边，李家总得有个说法。加两成是担风险的钱，商路份额是封口费，两样缺一不可。”李幼薇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一早就把词儿准备好了。

姬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传讯玉符，当着李幼薇的面传了一条消息出去，过了几息玉符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股子硬气收了收，“行，姬家应了。三天之内把第一批粉备好，我派人来提。”

李幼薇点了点头，朝墙角站着的姜大柱抬了抬下巴，“赵大柱，送姬管事出去。”

姜大柱把手里的茶盘搁下，领着姬管事和那个年轻后生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年轻后生脚步慢了半拍，落后姬管事两步远，侧过头看了姜大柱一眼，低声说了句，“兄弟在小姐身边当差？”

“是，跑腿传话的。”姜大柱憨厚地笑了笑。

年轻后生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拇指大的碎灵石塞到他手里，“往后李府这边有什么要紧事，劳烦兄弟往城南老孙记饭馆递个话，找一个姓孙的掌柜。这点碎灵石就是跑腿钱，后头还有。”

姜大柱捏着那块碎灵石，脸上做出个犹豫的样子，“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让你害人，就是递个话。李府跟姬家做成买卖，对两边都好。兄弟行个方便，后头少不了你的。”年轻后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跟上了姬管事。

姜大柱把他们送出园子正门，看着他们的背影拐上了城北的官道，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碎灵石，嘴角微微撇了撇。

好家伙，姬家这是往李府里头安眼线呢。

找上他，八成是看他跟着李幼薇进出，觉得能套着话。

这倒是个机会，姬家想从他这儿掏李府的消息，他也能从姬家那边套点东西回来。

他把碎灵石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进了管事房时李幼薇正坐在椅子上翻刚才姬管事留下的那份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送走了？”

“送走了。”

“姬家那个年轻的，路上跟你说什么了？”李幼薇把货单往桌上一搁，目光落在他脸上。

姜大柱心里头一顿，脸上却没慌，“说让我往后有什么要紧事往城南老孙记递个话，还塞了块碎灵石。弟子没敢应死，就说行个方便。”

李幼薇听了没恼，反倒笑了一声，那笑里头带着点冷意，“我就知道。姬家这趟来人，明面上谈买卖，暗地里塞眼线。那个年轻的姓姬，叫姬明远，是姬长信那一支的旁支子弟，姬长信倒了之后他在姬家混不下去了，姬长明把他派来跑腿，他倒借着跑腿的差事往各处安钉子。”

她朝姜大柱招了招手，“过来。”

姜大柱走过去，李幼薇伸手把他怀里那块碎灵石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这钱你收着，回头他再找你，你就应着。他让你递什么话，你先跟我说一遍，我说递你再递。”

姜大柱愣了一下，“小姐，您这是让弟子当双面探子？”

“什么双面探子，说得那么难听。”李幼薇把碎灵石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点了一下，“姬明远想从我身边套话，我就让他套。他递回来的话，我挑着信，不信的全塞回去。你呢，就老老实实当你的跑腿，两头传话，两头拿钱，出了事我兜着。”

姜大柱把碎灵石收好，咧了咧嘴，“小姐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不精怎么管这园子。”李幼薇把货单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三天之后姬家来提粉，你跟着押车的队伍去一趟城北矿场。那边是三叔公管着，你去了之后别乱跑，把货交割清楚就回来。路上要是姬明远找你搭话，你听着就行。”

三天之后，姜大柱跟着押车的队伍出了灵药园正门。

一共三辆板车，车上码着封了蜡的陶罐，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每辆车旁边跟着四个深蓝短褂的护卫，姜大柱走在第一辆板车旁边，手里攥着货单。

出了园子往北走，官道两侧的荒草渐渐变矮，远处城北矿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头岔路口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跟在姬管事身后的年轻后生姬明远。

姬明远迎上来，朝押车的管事拱了拱手，又转过头来看了姜大柱一眼，笑眯眯地凑近了半步，“赵兄弟，那事儿想好了没有？”

姜大柱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嗓子，“想好了。可李小姐那边盯得紧，我一时半会儿递不出什么要紧话。你那边要是不急，等我摸清了再往老孙记递。”

姬明远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碎灵石塞过来，“不急不急，兄弟慢慢来。对了，这批粉送到矿场之后，矿场那边谁接手？”

“听说是李元道三叔公的人。”姜大柱把碎灵石揣进怀里，脸上做出个谨慎的样子，“旁的我就不知道了，货单上就写了这些。”

姬明远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朝押车管事那边招呼了一句就退到路边去了。

板车继续往矿场方向走，姜大柱把刚才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姬明远想知道矿场那头谁接手这批粉，说明姬家对矿场内部的流程还不清楚。

回头把这话往李幼薇那儿一递，李幼薇那边自然有数。

至于矿场里头什么光景，今天跟着车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