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伊人已远

阴沉的天幕下，冷风呼啸。

青冥墓园中增添了两具新的石棺。

几乎所有青冥门人都出席了幻月和盈雪的葬礼。无数热血男儿破碎了心中美好的幻梦，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红着眼睛在墓园中哀叹。

已经两天两夜了，暗云还是那个样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地上，下巴抵在膝盖之上，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两具紧靠在一起的石棺。

身后脚步声响起。

“回去吧，暗云，已经两天两夜了。”白发老人于心不忍地说。

暗云默默地摇摇头，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还能回去哪里呢？那空空荡荡的听月阁早已不是暗云的归处。

“唉……幻月和盈雪都是苦命的孩子，却没想到她们的命运竟是如此相似。造物弄人……”星主感叹起来。

“星主爷爷，能跟我说说幻月和盈雪的过去吗？”沉默了两日之后，暗云终于开口说话。

“若要说起她们的过去，那先说一些更久远的事情吧。在几十年前，雷之国有两个举国闻名的武者家族，六阁幻门和天雁宫。两家是世交,而且两个家族深得国君器重。可是在三十多年前，天雁宫却秘密勾结紫血魔人将六阁幻门满门诛灭。最后掌门人幻空带着一岁大的女儿突围而出。那时候我正好路过雷之国，碰到正在逃亡的幻空父女，我救下了他们两人。当时幻空已经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将幻月托付于我之后他便死去。而在他临死之前，他拜托我好好教导幻月武技，待她成年之后，将这段血海深仇告诉她，由幻月亲自去报这段家仇。”

白发老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实现了幻空的遗愿，将幻月抚养成人，只是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将六阁幻门的悲剧告诉幻月。从前的幻月是个无忧无虑整天笑口盈盈的孩子，我不知道这段家仇会不会夺走她的快乐，所以一直隐瞒着她。后来幻月深爱的人去世，幻月性情大变，在加入青冥战团之后，幻月更是变得嗜杀成性。后来青冥决定铲除天雁宫，我便把六阁幻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幻月，由幻月亲自执行这趟任务。结果那一次幻月因为感情用事几乎导致战团全灭。最后幻月竟是凭一人之力灭了天雁宫，而她差点就死在那一次任务中。当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幻月已经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当时在她身旁躺着一个女婴，那便是盈雪。后来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幻月主动领养盈雪，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一些原因，幻月对一个婴儿下不了狠手，到后来她领养盈雪也只是为了不让盈雪变成第二个自己罢了。而神奇的是，随着盈雪渐渐长大，我们都发现盈雪的性情简直跟小时候的幻月一模一样。这个孩子很大程度上淡化了幻月的杀性，幻月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其中很大的原因，就是她一直喜欢从前的自己，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她的性情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不过到了后来，事情还是有转机的，当幻月了结心结之后，她慢慢地恢复过来了。尤其是最近几年，她身上的杀性已经完全退去，而且更难得地达到了明镜止水的心境。但凡能够达到这个境界，那就意味着成为东玄的顶尖武者了。可惜啊……枫武都把事情告诉我了，这事情怪不得你，你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一场闹剧。只是，盈雪却无辜地成为其中的牺牲品……”

“对了，到最后幻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有没有对你的去留作交待？”

“她叫我带着盈雪离开秘明岛。”暗云淡淡地回答道。

“这样也好……那你带着逐影一起离开吧，它公然伤害青冥门人，秘明岛已经容不得它了。”

“谢谢星主爷爷放过逐影……”

“你离开之前到星主殿领它走吧。”说罢星主缓缓地踱步离开。

“星主爷爷……”暗云犹豫了片刻，还是叫停了星主，“你能跟我说说你的徒弟紫月和萧阳叔叔之间的事情吗？紫月……是不是被萧阳叔叔杀死的？”

“……是幻月告诉你的吧。”白发老人停住了脚步，“我的徒弟紫月，确实被萧阳所杀。只不过，这一件事萧阳并没有做错。萧阳和紫月，由始至终是一对生死之交。我能告诉你的，就只能这么多了。何况……萧阳、紫月、幻月，他们几个人都已经死了，所有的恩怨都随风去吧……”

“最后，关于玄风古剑，那并不是青冥奖励给你的。当年紫月夺得天下第一武者的称号之后，我将玄风古剑送赠给他，后来他将这柄剑送给了幻月。这么多年来，幻月一直舍不得用这柄剑。后来你获得少年组冠军，幻月趁此机会将这柄剑送给你了。玄风古剑还有一个名字，那便是‘霸者之剑’……暗云，不要忘记幻月对你的栽培教导，将你的武技用于正道，不要玷污了青冥第一气剑士的威名。”

脚步声再度响起而又渐渐远去，墓园再次静得剩下风声。

“啪”的一声，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来到暗云身旁，轻轻地放下一柄剑，然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萤火，我要离开秘明岛了，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暗云淡淡地问，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了吧，声音里带着一丝嘶哑。

“在我作出决定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暗云……你爱我吗？”身后的女子停住了脚步，犹豫了片刻问道。

“爱？……”暗云愣了一下，“不知道呢……很抱歉，现在我已经忘了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暗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想，如果没有遇上她的话，我会爱上你的。”

“我知道了，你并不爱我。”女子轻轻摇摇头说，“爱是不会忘记的，如果你感觉不到，那么便是你不爱我罢了……而且，即便你没有遇上她，你也不会爱上我。除了她之外，这些年来，你心中一直牵挂着一个人。只是，你自己没有发觉吧，又或者，你自己不敢去承认……”

“你说的那个人是……”暗云缓缓地站起来，转身望着女子的背影。

“盈雪，不是吗？”女子也转过身来，望着暗云苦涩一笑，见暗云一脸茫然，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至少，在你的心目中，我还是比不上盈雪。在我们受伤昏迷后，你在盈雪身边守候了整整一天一夜滴水不沾，却不曾来看我一眼……我输了，真有点不甘心呢……”

萤火红着眼睛，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居然认输了，真的不像我萤火的个性……不过，经过这几年，我也明白了，不是你的东西不管你等多久它都不会来到你身边。我累了，暗云……”萤火轻轻地擦了擦眼角，声音已经有点发紧，“我不等你了……”

暗云沉默起来，内心深处竟是完全认同了萤火说的话。在无人岛这三年时光，他梦中见到的女子除了冰神便是盈雪。甚至有很多次，他梦见盈雪成为他的新娘，每次梦醒之后他都无奈一笑，内心里他一直将盈雪看作妹妹。至于自己是否对盈雪怀有一种超越兄妹感情的特殊情愫，暗云不想再去深究，只是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年来盈雪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及。在他最绝望无助的时候，是盈雪的纯真和关爱温暖了他寒冷的灵魂。

而萤火，直到今天，暗云还是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爱着她，或者说，是否爱过她。他只知道在整个秘明岛，除了盈雪之外，最重要的人便是萤火了。可是，他们之间永远缺少某种情感共鸣。时至今日，架在他们之间的是亲密的友情，以及一丝不确定的暧昧。心的距离总是停留在触手可及而又无法靠近的状态。

他们都知道，两人之间确实是缺少了一些什么。可是缺少的是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也许是冬夜里一句温暖的话，也许是凉风吹来的某种特别的味道，也许是一场浪漫的梦境，也许是一个顿悟的瞬间，也许是一场早已过时的遗忘……又或者是任何其它微不足道的东西。只是缺少微小的一次心动，他便一直徘徊在不确定的等待中。

当初，她欲罢不能，他欲拒还迎，时光躲在他们身后偷笑；如今，身心疲惫的她，心怀愧疚的他，终于听清了这冰冷的嘲讽，是他们用各自的贪念和执着勒紧了对方的心。

两张年轻的脸默然相对，同时苦涩一笑。

若是注定无缘，何必紧抱不放？

“对不起，萤火……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对……真的，很对不起。”

萤火用力地撑起一个微笑，“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只是还年轻罢了……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和枫武已经订婚了。”

“是吗……恭喜你们……”暗云努力地扬了扬了嘴角，只是这样的笑容实在勉强苦涩得很，不见丝毫愉悦。

萤火淡淡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萤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停住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悠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暗云呆呆地望着萤火远去的身影，冬天的冷风吹进空荡荡的心里，满是寂寞的啸声。这一刻他突然有点流泪的冲动，不知道是源于愧疚还是欣慰。

不管怎样，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只愿她从此快乐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