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兄妹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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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晚霜犹未散去，隐于林间的殿堂却在此时开始点起明灯，人人皆衣着整齐自房出，在校场汇集做热身运动，以备早膳后有足够的精神习武。品书网

今日，一如往昔。

殿内的众人在自己习惯习武的地区扎马步、吐纳气息、也有一些人开始跑跑跳跳。

“咦，看你面生的很，是新来的吧！”

校场的一侧，一袭普通蓝衣的凤雪衣刚从转角走出来，被在这里练功的一个紫衣少女拽住了手，她圆而亮的大眼睛眨啊眨的，笑盈盈的询问道。

新来的？

凤雪衣微抬起下颌，望着眼前这个笑容明灿的少女，牵唇柔柔一笑，“像么？”

“怎么不像？”紫衣少女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有些怀念的道，“半年前我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你这副模样呢！”

被魉殿收留，并加以训练的人不止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有自愿的投靠者，才跟这少女说话，一时间她也分不清她是属于哪一种。

“哦！”

凤雪衣长眉微挑起，似笑非笑的望着这紫衣少女，“自己走来的，还是被人送来的？”

紫衣少女面色顿时一窘，随即咬咬牙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本是怀歧将门之女，而今却——”

似是想到了最不想回首的记忆，少女的眼圈有些红了。

怀歧！

凤雪衣脸笑容微僵，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细看之下竟然发现她与‘他’有几分神似。心念微动，却是一阵疼痛传来，她强忍着喉头滚动的酸涩，试探的问道，“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啦！”紫衣少女眉宇之间有痛色闪过，却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摆手，吸吸鼻子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过了一会儿，她像想到什么似的，“对了，我是白依依，是白虎堂的弟子喔！”

白依依！

白奎宸！

凤雪衣面色顿时惨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怀歧那一场宫变里，白奎宸乃是太子的部下。太子失势，白奎宸又是太子最得力的部下，那夜御廷能放过他们吗？

那一日，山林决绝的话言犹在耳，“再见面时，你与我，敌！”

那是她亲口说出，现在那字字竟俱如尖针，扎得她心口生疼。

“他……”

开口，声未出，喉头的酸涩却是难以自抑。

‘他怎么样了？’这一句话，短短五个字，此刻却重如千钧，怎么都说不出口。

白依依以为眼前的女子是畏惧白虎堂的圣主，不禁笑道，“白虎圣主名字听着凶，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们这些侍奉的侍女，他从没真正要我们做过粗活，也从不为难于我们，拿我们撒气。”

雷霆是那容易害羞的人，他怎会刻意与人为难？

她担心的人，是白奎宸啊！

东宫一别，时至今日，他可安好？

凤雪衣心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传来，却是强行压住了眸涌的泪意，“是……是吗？”

“你怎么了？”白依依终于发现了她情绪的不对劲之处，疑惑的问道。

凤雪衣摇摇头，在此时，殿内作报时的大鼓擂响。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待会一起习武么？”

熟知这大鼓所代表含义的白依依，在离开的刹那，一边问道。

“日后有缘，自会告知。”凤雪衣苦涩一笑，没等白依依追问，身影一晃，便是消失在千里之外。

“情深缘浅，这是你未告诉我，或者说是我大哥的么？”

盯着那一抹蓝影消失的方向，白依依脸刚才还憨憨的笑容，此刻竟是无苍凉。

双眸微阖，晶莹的泪雾，隐没于眸。

★

她这一辈子，甚少这般狼狈，却在今日几乎是落荒而逃。

“殿主，要巡查四堂么？”

前脚才刚踏入天机殿，后脚听到有道沉稳的气息随之而至，五万的声音传入了耳里。

凤雪衣将情绪收拾收拾，尽量恢复到平日那般模样后，转过身来，“不用了。”

“属下遵令。”五万起身，慢慢的退下。

殿内，终只剩下凤雪衣一人，她缓缓的走到一处座椅前，颤抖着手摩挲四连一体的位子，眼前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再次涌，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对不起。”

四条年轻的性命，无可挽回，一念之失，饮恨终身。

东宫的大火，几乎连她的命，也一并毁去。

体内的毒在这一刻越发翻滚得难受，灼人的火烫在肺腑蔓延，喉头一阵腥甜，一口冰蓝色的鲜血猛地从喉头喷出。

青色烟雾自血升，青石板铺的地面，在那烟雾散尽后，被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触目惊心。

“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越痛苦，人越发的清醒，她捂着胸口，悲凉的笑了。

“衣衣。”

身后，有人这般唤她，熟悉的声音让她心头猛地一颤，却还来不及动，被拥入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男子长身玉立，龙章凤姿，纵使面色有些惨白，却丝毫无损于他容貌之美，皎皎如冰山之巅盛开的雪莲，不与群花争妍斗艳，一身素白便是花容倾天下。

来人，是凤钰。

“哥。”这一刻，凤雪衣竟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转身扑倒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衣衣，大哥在。”

凤钰面色十年如一日的冷漠，不过曾经是丝毫不在意外界的冷漠，如今却是深冷入骨髓，整个人冷若一块千年的寒冰。怀里的人儿若不是他曾最宝贝的妹妹，声音也不会这般的——充满心疼。

“娘，娘死了。”

一番大哭，将多日来的委屈宣泄殆尽。

凤雪衣自他怀里抬头，咬着牙关，将最残忍的事实相告，手捏紧了他的，怕他失控。

“嗯。”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凤钰只是应一声，脸的冷漠的表情分毫未变。

“她是太子害死的，你不知道吗？”

凤雪衣的心瞬间重重一沉，只觉得眼前的人一瞬间，变得那么的陌生。

不自觉的，手无力的滑下。

“我知道。”

凤钰伸手，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动作一般，冷漠的俊颜竟绽放出一抹极浅的笑容来，“衣衣，我将娶妻。”

“哥，现在家仇……”

凤钰第一次疾言厉色的打断了凤雪衣的话，“放肆！你我同属北国臣民，凌惜情做出那种为人不齿、天良丧尽的事，理应当诛，何来仇之谈？！”

“你竟直呼娘的名字？！”

本在最脆弱边沿的凤雪衣听到这名字，情绪顿时崩溃，“你是我大哥，是娘亲手带大的儿子，她被奸人陷害自尽，你竟包庇仇人，还在娘丧期未过便娶妻！”

大串大串的泪珠从她眼底争相涌出，胸臆澎湃的剧毒之痛也不及此刻的心痛！

她首次不顾尊长之礼，冲着他厉声质问，“凤钰，你将生你养你的娘置于何地？你将凤氏一族的荣耀置于何地？你将自己尊严这样丢到人家脚底下，让人狠踩的——”

‘啪’！

清亮的耳光声响起，激动质问凤钰的凤雪衣被打得连往旁边一歪，那一只大手离脸之后，她白皙的面庞顿时浮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喉头一阵气血滚动，一吐，竟吐出三颗雪白的牙齿。

这一打，直接是让殿内瞬间寂静。

这一打，也直接是打碎了凤雪衣的心。

凤雪衣捂着火辣辣的半面脸颊，泪眼朦胧的望着眼前明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仿若陌生人的凤钰，悲从来，手松开，臂扬起，右手拉着左袖的袖口，幽蓝色的鲜血溢出唇角。

凤钰不动，冷漠的眸子盯着她，宛若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

那般的冷，会让人绝望！

凤雪衣狠咬牙关一记，一字一句凄声道，“凤钰，古有割袍断义，皇天后土在，我凤雪衣与你脱离兄妹关系，若来日站在敌对的立场，手下定不留情！”

‘嘶啦’一声，她用力扯下袖子，碎裂的丝帛被她以最决然的姿态抛向空。

凤钰的瞳孔几不可见的一缩，脸却似戴了一层冰面一般，未有半分情绪出现。

他冷瞥盛怒的她一眼，冷冷一笑，“叛臣之女，死不足惜！我念你是我同胞妹妹，本想只打醒你即可，你却这般执迷不悟。好，今日我代爹好好教训你这不忠不孝不敬之女，以儆效尤！”

一声清喝，长剑挥出，长剑挽起剑花，猛地攻向凤雪衣。

那从来都是保护她不受伤害，永远对外的长剑，有朝一日竟然是剑尖直向她胸口而来啊！

凤雪衣笑出了眼泪，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的无知。

自古人心易变，她的哥哥也是人臣，怎会不为荣华富贵所动呢？

说不定他所谓的‘毒’，不过是他借机入殿的计划，为的是扰乱这里的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

她眉心顿时狠狠一跳，也在此时，激烈的兵戈交错声，由外传入内。

“你以身做诱饵，陷害我？！”

险险避开那夺命的一击，凤雪衣疾速后退二十多步，充满恨意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凤钰的脸，只恨自己此时无力，不能将他这伪君子的面目拆下。

前一刻还抱着她，唤她最亲近的昵称，下一秒将长剑往她的胸口递。

这是她的哥哥，她曾经认为的，她性命还要重要的哥哥！

她怒极，反而狂笑出声，声声凄厉，振聋发聩。

“你知道的太晚了！”

凤钰冷哼一声，再次欺身而。

“如果娘的死也是你设的局，那我今日便让你为娘陪葬！”

凤雪衣停止大笑，疯狂的神色自眸褪去，变成冷硬的决然，腰间白绫震出，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狠招，厉声大喝，“凤展翅！”

足尖轻点地面，长身飞天，宛若九天凤凰，张开了华丽的翅膀，凤唳九天。

这是在遇到劲敌才能强行使用的提升实力的杀招，招式简单，杀伤力却强到可怕。只施展一招还好，要是两招同时施展，那将杀伤力提升到顶尖的层次，必然是毁敌一千，自残八百，付出的代价高昂到了可怕的地步。

凤钰脸色顿时一变，身形一纵，避开她的攻击范围，长剑挑，分剑招数施展，一把长剑幻化成五把，把把都朝着她的要害疾速攻去。

而也在这时候，外面厮杀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凤雪衣身往外纵，扑向厮杀最激烈的战场。

“哪里走？！”

凤钰接住攻击落空的长剑，纵身追凤雪衣而去。

凤雪衣强提内力，一路疾行，那刚才还人潮涌动的校场此刻已是尸堆成山，魉殿手无寸铁的成员被大群的官兵围在央，近乎被砍柴一般，收割着性命。

这一幕，让凤雪衣眦目欲裂。

怀歧宫变，殿内人伤亡她都伤心不已，那还是在她没看见同伴惨状的前提下。

而今，这嗜血的杀戮竟然是在她面前演！

她的同伴，再次因为她，而遭受这残忍的杀戮！

“啊！”

凤雪衣仰头，一口鲜血伴随凄厉的呐喊喷出。

夹杂着澎湃内力的一声，震碎了多人脆弱的耳膜，激战的战场顿时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魉殿的一些长老级别的人却是在那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秘密传音给弟子，让其捂住耳朵，方才逃过这一劫。

“魉殿弟子，撤！”

凤雪衣厉声大喝，白绫往下一甩，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官兵的身体高高卷起，“九转天罗阵，启！”

魉殿的人从入门便是开始练习这一大阵，但从没见过，这番生死关头，在逃命的当儿也没人会仔细去观察。他们踩着记忆里的步伐，等待大阵的开启。

“杀了她！弓箭手，射！”

在官兵们哀叫的捂着耳朵在地打滚时，听到这话的凤钰脸色大变，厉声大喝。

“我亲爱的哥哥，晚了！”

凤雪衣脸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挥手间，白绫卷着的人十指皆断，那人一声惨叫，顿时昏死过去。

她却是笑了，玉手一挥，十根刚从人体脱离，还血淋漓的手指，分往十个不同的方向而去。

玉面修罗，说的，也不过是她这般，纵使是杀人都含笑的女子。

一念成佛，为了家人，她将自己的势力隐藏，将自己隐于尘埃，默默的为保护家人，费尽心思去布局，安排一切的退路。

一念成魔，娘死，至敬的兄长的背叛，让她成魔，不顾一切的杀戮，只为保护她尚来得及保护的同伴。

她本性善良，不喜争斗，一心只想与家人在一起，过完这短暂的一生。却不曾想，命运残酷的大手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逼她双手沾满鲜血，面对这一切。

佛与魔，仅仅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终究是一体的。

她在这一刻明悟，也在这一刻堕入魔道。

“杀！”

嗜血的杀意将她的双眸染红，白绫卷起的失去知觉的人被她强行拆下四肢，为的是将阵法启动到极致。

杀戮大阵之启，必以鲜血为祭。

这里不是树林，她无法用一阵诛仙，也无法用九宫绝杀阵，那么用九转天罗阵！

入、迷、恍、晃、爱、欲、仇、幻、杀！

九转天罗，代表九次轮回，这是迷幻的大阵，无需布阵之人心头的鲜血，威力却仅次于‘一阵诛仙’！

巨大的古阵缓缓启动，熟记步法的魉殿弟子自然能安全逃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那些官兵却是没有这个机会，他们陷入阵后，一个个的神智迷幻，最后六亲不认的相互砍杀。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在这般的情况下举刀相向，这对于意志力坚强的官兵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杀，同伴死，内疚。

不杀，便是自己死！

生或死，这一刻，凤雪衣给了他们最仁慈、也是最残忍的二选一的习题，而他们，不得不做！

“妖女！”

一声清喝，凤雪衣身体一震，回过头来，笑看凤钰那一张冰山容颜的龟裂。

“有没有告诉你，我多想亲手杀了你！”

她声音轻柔，在笑，眸却有泪滚下。

“可是我答应过娘，救出你，要你堂堂正正做人的，我怎么能杀了你呢？”

她喃喃自问，手按在那穿过她胸口的长剑，轻轻一捏，剑柄无声化作齑粉。

而她的身体，在一刻，软软倒了下去。

“你杀了我，那我便不是我，若我不死，必取你性命！”

最后一抹笑容绽放在唇角，极美，却像昙花，一现，便是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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