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神之一手（中）

“人机十番”最后一局，李小强和“Masetr”的比赛一步一步在继续。当这场比赛刚开始，“Masetr”祭出它独特“大师布局”的时候，倒是引发研究室一片热议，很多职业棋手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不过随着棋局展开，比赛一步一步深入，研究室内的议论声音反而小了，除了偶尔有人低声交换一下意见，大多数人仿佛都化身“观棋不语”的真君子，只是在那默默注视着棋局的进程。

上午11点多钟，比赛已经进行了1个多小时，这时候全局一共30多手。

“和‘Masetr’比赛，下棋速度通常是比较快的，比正常比赛速度要快……”

“是啊，你看它落子几乎完全是不假思索，平均每步棋用时还不到1分钟吧？这也就是老大在和他下棋了，换一个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上去，光是比赛用时的压力就能被它击垮……”

张大记者在研究室晃悠半天，除了听到类似于这样的“题外话”，再也没有听到任何一句关于棋局真正的探讨。张大记者忍不住了，他来到李小强众弟子以及柯杰等人身边：

“你们就不想说些什么？”

“怎么说？”李小强的大弟子陈小强苦笑：

“这棋我都看不懂，这怎么敢随便评论。”

张大记者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当来到柯杰这里的时候，柯小魔头嘻嘻一笑：

“这棋，我倒是看得懂……”

“哦？”

面对众人怀疑的目光，柯杰装模作样一本正经：

“……那是当然，你看他们每步棋其实都很普通嘛，真心不是吹牛，他们的每步棋其实我都看得懂，不过呢，如果把这些棋连在一块……我就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了，所以我和大家一样，也不敢随便开口议论。”

柯杰的话引起大家一片轻笑，等大家笑过之后，李小强的另外一个弟子唐卫星唐胖子总结道：

“今天这盘比赛，就是两位最顶尖的绝世高手在交手啊，是超出我们一个层次的顶尖高手……”

“……如果说我们这些人学的都是剑术，事实上现在的职业棋手都可以认为是剑术大师，各种精妙剑法层出不穷。但是今天这两位不同，无论是狗狗还是我师傅，他们都似乎直指剑道！你看他们的出招都朴实无华，就是最朴实的刺、挑、劈等等，可就这样他们就能将你所有精妙招数一一破解。就像去年那61局测试棋一样，除了师傅以外，感觉狗狗就用一把木剑败尽天下高手……”

“……狗狗的兵器是一把木剑，而我师傅今天拿的是另一把木剑，他也是人类棋手中，唯一敢把木剑当兵器的那位，你说这样的比拼，我们怎么敢随便开口评价？”

“那么你认为，围棋中的剑术和剑道，这其中最主要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

唐卫星沉吟一会：“这个我就说不好，感觉就是他们的棋，似乎更接近围棋的本质，比如对于棋子的效率，势与地的平衡，剑道大师要远超剑术高手。比如我们这些人吧，很多凭感觉的棋对于本质而言还是差得远呢……”

“可是你师傅不是说过，想要击败人工智能的话，人类的棋感是一个很重要的制胜法宝吗？”

张大记者趁机提出这个问题，就在这次比赛之前，李小强提出“棋感战胜计算”的说法，这种说法在当时引起很大质疑，甚至有很多人认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那是因为这种话只有我师傅才有资格说啊……”

唐胖微笑着对张大记者解释道：“如果这话是我来说的话，你完全可以认为这是无稽之谈，但是我师傅就不同。在这世界上，我认为职业棋手可以分为两种，一类是其他职业棋手，而另一类，就是我师傅，我师傅他从来都是独一无二……”

见到唐卫星把李小强捧得如此之高，张大记者微笑着转向柯杰：

“柯小魔头，你同意卫星的话吗？”

“我完全同意！”

柯杰严肃地说道：“大家还记得，就在一年多前我在世界棋圣战中向李老师发起挑战时，李老师赛前说的话吧？李老师当时说：在围棋中，绝不可能产生20多岁的围棋大师。和大家说实话，当时我对这句话非常不以为然，当时我还认为这是李老师在对我运用心理战呢。因为这句话，很容易让人想起坂田先生当年那句‘绝不可能有20多岁的名人’，不过看过李老师这次和‘Masetr’的交手，我对这句话已经深以为然……”

“……只有看过这次比赛，我才知道对于围棋的理解我和李老师的差距是这么大。就像李老师所说的棋感，所有职业棋手的棋感都是千锤百炼而来的，卓越棋感的养成，既需要卓越的天赋，更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这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我目前和李老师的差距，主要就差在积累上面啊。”

“那你认为自己以后有可能超过小强吗？”张大记者又问了柯杰这样一个问题。

“这个很难。”柯杰笑着回答道：“我从来没有奢望超过李老师，我甚至在想，如果我到了李老师这个年龄还能够保持他这么好的竞技状态，那么当大家谈论李老师的丰功伟绩，谈论他的传奇，大家能稍稍带一下我柯杰的名字，我就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众人说笑一会，注意力又集中到正在进行的棋局。依然是“木剑”对“木剑”的较量。李小强和“Masetr”就像是两位太极高手在那交手，两人不停在那兜圈子，两人出手的招法都非常寻常，但手中暗藏的杀机，底下的波涛汹涌，就连职业棋手都看得云山雾罩。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午比赛结束，持续到下午2点。到下午2点钟左右，这时候全局70多手，到这个时候研究室对棋局的探讨才多了起来。

不是说大家都已经看懂了这盘比赛，只是因为随着棋盘上的棋子增多，大家现在至少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进行形势判断，不停地进行形势判断。

在这之前，研究室并非没有进行具体研究，也有棋手摆出自己的参考图和设想图，不过尝试过几次后，大多数职业棋手都选择放弃。因为大家发现：无论研究室摆出什么样的参考图，只要是和实战进程不同，那么无论是“Masetr”的下法或者是李小强的招，好像都要比研究室的意见来得高明。见到这种情况，大家干脆就完全摒弃自己的意见，改为专心致志欣赏棋局的进程，同时不停的进行各种形势判断。

可即便是如此多职业棋手群策群力，大家的意见也始终无法统一。张大记者看到有些职业棋手认为李小强形势不错，又有些职业棋手认为“Masetr”目前占优。而过了一会呢，大家的意见可能又再次反复，原先认为李小强不错的现在认为李小强已经处于下风，原先认为“Masetr”优势的现在又认为“Masetr”的棋已经不好下。

不过张大记者注意到：无论大家的判断有多大差异，无论大家如何争论不休，大家至少有一个看法是一致的。

“这个棋，就是所谓的一步天王，一步死亡！这个棋，对局双方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这个棋，容不得双方出现任何一个失误，来不得任何一个闪失，只要稍微露出一个破绽，哪怕这个破绽极其微小，就很可能被对手推下万丈深渊！”

“这个棋，对小强来说还是压力更大一些啊。”老聂叹口气对张大记者说道。

“哦？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Masetr’可是机器啊，你知道的，机器可是从不犯错，而人却很难保证这点，因此这样的局面，可以说是‘Masetr’最喜欢最擅长的局面。虽然到目前为止，小强一直下得很好，他展现出完全能和‘Masetr’抗衡的实力，但是他今天选择这样一种下法，用这样一种方式和‘Masetr’对抗……”

老聂没有把话说完，不过张大记者已经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面对不会犯错的机器，李小强选择这种不犯错的下法和它对抗。李小强能够坚持到最后吗？

“当然，小强也不是全无机会的，虽然这种下法极其艰难，不过小强还有一条路可走，我甚至认为，这很可能是小强今天唯一的取胜之道。”

“哦？什么道路？”

“下出好棋！”老聂斩钉切铁地说道：“我说的好棋，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妙手，而是那种……那种能超越‘Masetr’水平的棋！只有这样，我认为小强才有可能获胜。”

张大记者不说话了，他默默看向挂在墙上的大屏幕，大屏幕上的李小强正在凝神思考。

“小强，你能够下出这样的棋吗……”

棋局还在一步一步继续，2点半钟，3点钟……在这段时间，研究室众棋手虽然还在争论不休，大家的判断始终无法统一，不过到下午3点半钟左右，当全局下了100手棋左右时，大家的意见终于渐渐统一了。

“这棋李小强的白棋难下！”

虽然整个局面依然混沌不清，虽然没有人直接明说孰优孰劣，但这样一个判断，却成为现场全体职业棋手的共识。

不过很有趣的是，张大记者却不这样认为。张大记者之所以和大家的意见相左，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的水平更高，而是他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画面。

几十年来，张大记者曾经多次看到这样的画面！

不仅仅是张大记者，在遥远的东京，当梅泽由香里看到电视里的李小强，她看到李小强歪着头，眼睛盯着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然后保持这个姿态一动不动。

梅泽由香里笑了：

“小强，你在想什么呢……”

4点钟，4点半钟……李小强保持那个姿态足足有一个小时，然后李小强动了，他在棋盘上落下一个子。

“这步棋！”

“这步棋……”

所有人都被李小强这步棋震惊，当看到这步棋以后，所有人的判断瞬间改变。

“……要怎么评价这步棋呢？在几百年前，日本的丈和棋圣曾经说过：不攻，不杀，不活，不围，此为围棋之正道也，假如有人能下出这样的棋，那就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在围棋史中，有人曾经达到过这样的境界吗？那应该还是有的，比如说秀策的‘耳赤之妙手’，就曾经无限接近这个境界……”

“……但是小强这步棋，却比‘耳赤之妙手’的境界还要高，因为这步棋，它除了不攻，不杀，不活，不围，它又攻，又杀，又活，又围。我再也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完美无缺的一手棋……”

“这大概就是，神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