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黑塔（十六）

“嘭”地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

应晟率先走进去,里面果不其然站满了人,充满敌意的视线齐齐投了过来。

杜衡跟着进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很快找见弟弟口中描述的面孔。

“看见了吗。”他道。

“啊。”应晟轻轻应了一声,“速战速决吧。”

方言伍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呵,应晟，你竟然还活着……”

应晟握紧球棒俯下身子，径自奔向目标。

男人面露惊色,往后一退。很快有其他玩家挡到面前，掩护用的石墙与藤蔓齐齐升起。

但还不待成形,就被白光笼罩。石墙崩毁，藤蔓枯萎。

应晟一脚踩上残石，挥棒砸烂挡在眼前人的脑袋。尸身还未倒下,又被他当作踏脚板。

他高高跃起，迎向惊慌逃窜的男人。

狠狠砸下——！

还差一毫米就能击中那玩意儿的脑袋,一道透明的保护屏却凭空冒出。

杜衡立马使用能力,消除屏障。

球棒顺势挥下。

方言伍双手格挡,生生接了这一击,两只手臂竟生生断裂。他发出一声惨叫。

然而攻势还未停止，他如同弹簧一般,被人生生往下压。

若非他提前令手下为自己加固了力量，恐怕这时候早就被锤烂了。

“愣着干什么！”方言伍大吼，“别忘了,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得赔命！”

这句话立刻唤醒了那些被应晟震住的玩家。力量虽然被杜衡封住，却也不管不顾涌了上来。

“真TM恶心。你让人听话的方法，就只会这招？”应晟手臂青筋暴起，力气进一步加大。

金属球棒生出裂纹。

方言伍虽被压制，此刻也禁不住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变成乖宝宝了。想想你曾经做过的事，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应晟紧了紧五指，“去死吧。”

一瞬间，这里仿佛陷入真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接着，响彻云霄的轰响几乎要震破耳膜，巨大无比的爆破几乎摇晃了整座城池。地板掀开，包围过来的玩家都被卷了进去。

狂风袭来，杜衡死死稳住下身，才没被刮跑。

眼睛被吹得睁不开。

地板、石块、残垣断壁。无数异物被吹至身后，狠狠撞上墙面。

第七层的大门被余波猛地轰开，继而又反弹回来，嘭地合上。

过了数十秒，余波才渐渐平息。杜衡睁眼望去，发现现场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四散着被炸碎的尸体，即便有残存的玩家，也是惊疑不定地缩在角落，不敢再靠过去。

再看应晟，却是半跪到了地上。金属球棒不见踪影，似乎成了这连锁爆炸的导/火索。

方言伍躺在原地，半截身子不见踪影。常人没法再活过来。

结束了吗？

杜衡望向四周，发现墙壁在一逐渐脱落，化作残片飘散空中。

如同一直以来所看见的，副本崩坏时发生的场景。

结束了。

玩家们的尸体消失了，化作一滩滩血液，仅剩古铜色的钥匙留在衣服上。

然后，渐渐沉入地面。

杜衡本想出去查看弟弟的情况，看见这场景却不禁脚步一顿。

怎么回事？

再看向方言伍的尸身，也随之沉入了地面。

他进过这么多次副本，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

按理说，副本主人死亡后场景会立刻崩毁。钥匙如果没来得及回收，也会回到现实，等待附身下一个人。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跟副本融为一体。

应晟也察觉到了异状。能力的大量消耗令他身体像抽空了一般，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

方言伍已经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正常人绝对不可能存活。但现在是怎么回事，方言伍的身体消失了，却没有留下钥匙。

副本在继续崩坏，天空裂作无数块，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后边刺眼的红。

伴随剥落速度加快，天际逐渐被血红所填满。那红色十分不详，如同粘稠的血液流淌。

血色的天幕之下，悬挂半空的“奥神之眼”合上了它那硕大的眼睛。无数黑刺从“奥神之眼”内部穿透而出，里边传出一声惨叫。

接着，“奥神之眼”重新睁开了眼睛。

它失去了原貌，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眼球。黝黑的瞳孔，布满血丝的眼白。眼珠子向下一转，牢牢盯上了应晟。

黑刺自体内拔出，倏地朝目标刺去。

杜衡见状不妙，及时使出了“无效化”。

大半黑针在空中湮灭，其余的全部落在了地面，继而融化。

“啊啊。”

熟悉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包围了两人。

“本想到最后一次选拔再使用这个能力，都怪你们，全都白费了。”

是方言伍！

杜衡望着血色天际下的巨大眼球：“你……已经变成怪物了吗。”

“怪物？”方言伍轻笑，“什么叫怪物？人类的身体不过是一滩肉泥，现在才是我真正的强大之姿。”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可没想这么快就失去肉/体。”

“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

残存的玩家被这副场景吓得不轻。不知谁先跨出了第一步，几人往门外跑去。

但还没到头就惨叫出声，七窍流血，纷纷倒在了地上。身体化作血水，只剩几枚钥匙留在原地。

而那钥匙也很快消失，沉入了地底。

目睹了这个画面，原先那些想要趁机逃跑的玩家都不由止住了脚。

“没用的东西。”方言伍语气冷漠，“这里是我的副本，还想逃哪里去。”

漆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动，一一扫过底下的玩家：“还想逃么？”

话落，玩家们纷纷跪下，朝半空中巨大的眼睛俯首称臣。

“该怎么做，还需要我告诉你们吗。”

众人缓缓站起，瞪向应晟与杜衡两人。当有人迈出第一步，其他人都紧跟而上。

方言伍满意地弯起眼睛，更多黑针自“奥神之眼”射出，却是分成了两股。一股袭向杜衡，一股袭向应晟。

杜衡开枪逼退了几个玩家，一边使用无效化能力，一边与应晟拉近距离。

又有人近身，他再次开枪。但那人双手交叉挡在头前，子弹打在身上，像糖豆一样蹦开。

身体强化？

男人扑了过来，要一把抱住杜衡。杜衡往后一跃，闪过攻击，不得不腾出一部分精力招呼到此人身上。

无效化对方技能，一枪打中心脏。

然而，“无效化”能力的分流导致黑针未能全部解决。杜衡这边还好，应晟头上的黑针却落下一大半，如疾雨般袭去。

快一点！杜衡的手再次朝向“黑针”，白光覆盖了手掌。

应晟往旁一跃，几个翻滚后勉强扯出攻击范围。再加之有杜衡辅助，黑针并未打到身上。

还未松一口气，“奥神之眼”又生出许多黑刺。

应晟飞快向侧墙跑去。

墙面一部分剥落，露出一片血红。他跳上残存的墙面，想要借力跳上“奥神之眼”。

而方言伍已先一步觉察到应晟的打算，冒出的黑针猛地打到墙上，堵住去路。

战局被持续拉长。

数个来回后，杜衡已有些精神不支。

方言伍却不知疲倦般，不停地进行攻击。

他当然不知疲倦，地面的玩家都是他的养料。即使被杜衡与应晟杀死，也会化作钥匙融入副本，一面为他疗伤，一面补充他消耗的力量。

如今，几百号玩家已经寥寥无几。但方言伍并不关心他们的生死，他现在很满意，应晟与杜衡已经被逼至绝路。

但他并不急着处死。干巴巴地杀掉有什么意思呢，先从外面那人下手。

方言伍下了命令。

杜衡感到有些眼花，甚至耳朵都有些听不清了。“无效化”能力已经是超负荷使用，再用下去，恐怕会先一步精神崩溃。

他摇了摇头，视线终于聚焦。却见一名玩家拎着巨斧跑向门外。

他突然反应过来。忙抬枪扣下扳机，却射不出子弹。

用完了。

杜衡皱眉，扔掉枪身直接追了上去。

仅剩一步之遥时，突然跑不动了。身体被不知何时生出的藤蔓一圈圈缠上，动弹不得。

他使用能力，白光刚要覆盖身体，脑袋像遭受重击一般，嗡嗡作响。胃里翻涌，耳朵竟生生渗出血来。

糟糕，用的太过火了。

杜衡抬起眼皮，一面巨斧迎了过来，生生要往脖颈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巨斧被猛地踢开，甩去数米远，卡进了地面。

对面那人一声惨叫，扶着骨折的手臂跪下，太阳穴又被人一踹，彻底晕死过去。

杜衡看清来人：“……应晟。”

对方状态并不见得比他好。手持匕首，割断了缠绕的藤蔓。接着推了他一把：“出去。”

杜衡眉头微蹙：“什么？”

应晟发丝被汗水打湿：“出去，带他逃跑。”

逃跑。

这个词像是在承认自己的无力，已经没办法打败方言伍。

杜衡心里也明白，自己与应晟无论体力精力都已透支，却还要面对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获胜几率十分渺茫。

但是逃跑……能逃到哪去？

这里是方言伍的副本，这家伙不死，即使逃过一劫也只能苟延残喘。

方言伍的笑声在房间回荡：“好啊，逃跑。我给你们十秒钟，绝不攻击你们，看你们能跑到哪去。”

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底下的两人在他看来同蝼蚁一般，渺小而又脆弱。

猛兽在将猎物逼至绝境后，并不会立马吃掉。而是会好好玩弄一番后，才会心满意足地吞下。

而这两人逼得他失去了肉身。这份玩乐的心情之中，又带了一丝憎恨。

“十。”方言伍开始倒数。

杜衡握紧拳头。逃跑没有用，但留下来也只是等死。他们一开始就错估了六级副本与普通副本的差距。

但唯独弟弟，他绝不想让小新就这么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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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衡朝大门走去，却见应晟并没有跟上。

回头望去，却听道：“你带着那家伙逃跑吧。”应晟捡起卡在地面的巨斧，“老子想办法弄死这怪物。”

“九。”

“你说什么？”杜衡一愣，继而皱眉道，“刚才两人一起都没成功，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只是白白送死罢了。”

“……”应晟背朝着杜衡，并看不清表情，“这种话就别说这么直白了。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你就带着那家伙，跑的越远越好。”

哪怕，只能多活一分钟。

“我……”杜衡还想说些什么。

“你可别搞错了。”应晟双手握住巨斧，“你要不是他哥，我早就自己带他跑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那家伙把你看得很重。你要是死了，他会很难过。”

闻言，杜衡沉默了。倒数已经到了最后五秒，他转身走出门外。

方言伍像是看见什么笑话般，大笑出声：“应晟，这可不像你。上次我就想问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舍己为人了。”

应晟立起巨斧，刃身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他的面孔隐藏其后。

“不要跟老子装熟，怪物。”

.

自那一场响彻天际的大爆炸后，时间过去许久。

杜一新看不见里边发生了什么。第七层的大门自动合上，上面似乎有特殊机制，爆炸之后，就连声音也被牢牢阻断在里边。

按理说，既然已经找到了方言伍真身，应该能马上解决。

但途中似乎出现了什么差错，竟然还没有结束。

杜一新看向面前脱落一半的墙面。

副本确实崩毁过一次，但又马上停止了。究竟怎么回事。

这时，第七层大门突然打开了，一道人影走了出来。

杜一新心生警惕，但看清老哥的脸，稍微放下心来：“哥，里边……”

后半句话被他咽了下去。

老哥状态明显不对。面色苍白，嘴唇不带一丝血色。头发凌乱，身上沾满了血迹。

“……哥？”

杜衡匆匆走了过来，接着蹲下。眼神隐藏在刘海阴影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接着拉起杜一新的手。

那只手僵硬如木偶，冰冷如尸体。

杜一新身上没了知觉，感觉不到老哥的体温。但见对方这副模样，十分担心：“哥，你还好吗。里边怎么了，应晟呢。”

杜衡缓缓开口：“方言伍肉身死了，又跟副本融合。我们打不过，应晟留下拖延时间，让我带你逃跑。”

他淡淡叙述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接着，手紧紧握住了弟弟：“对不起，小新。你争取了这么多次机会，我们却还是失败了。”语气里带着自责和不甘。

杜一新第一次看见杜衡这种状态。老哥很少外露情绪，一直保持着冷静和沉着。无论碰见什么危险，似乎都能化险为夷。

他想了想，开口道：“哥。”

杜衡抬头看了过来。

“没关系的，还有机会。”杜一新极力勾起嘴角，露出安抚的笑。

老哥和应晟已经很努力了，他还不能放弃。

是的，还有机会，还有“头部”可以交换。

虽然到时候该如何传递讯息他还没有头绪，但不能因此妥协。

想必老哥也清楚，“逃跑”这条路是不可能的，何况还要丢下应晟逃跑。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读档，回到老哥和应晟还体力充沛的时候。

不把方言伍杀死，对方就不会和副本融合。所以只能迂回，到时候威胁方言伍放他们出去，先逃出副本再说。

杜一新诉说了自己的想法：“我还能再一次读档。所以，杀了我吧。”

杜衡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道：

“你读档之后，不能说话，手也不能动。要怎么传达消息？”

“这个……我还在想。”

“方言伍软硬不吃。威胁他，也不能保证他能放我们走。”

“……”杜一新声音低了几分，“哥，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能放弃，让我试试吧。”

这时，他感到头顶好像被摸了一下。望过去，恰好与老哥视线对上。

“小新，还有一个办法。”

杜一新愣了愣：“什么办法？”

接着，他就见杜衡拉起自己的另一只手，伸手覆了上去。

这个姿势……

杜一新脑海中闪过一道画面。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他与应晟第一次见面，艾乐被逼到绝路后所做的事。

当时，他双手被艾乐牵起，掌心相抵。

然后，对方像泡沫一般破碎。他伸手去抓，却只摸到滚烫的血水。

钥匙可以主动赠与他人。但后果是，转送人会失去性命。

“你要做什么？”杜一新不愿相信这个猜测，排斥地想要挥开老哥的手，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杜衡充耳不闻：“你升到五级，身体会复原，能力也会极大提升。”

“什么升到五级。我不要、放开我！”

“小新，虽然我一直不让你参与任务，但你的力量其实很强大。”杜衡注视着弟弟的双眼，“这一次，就为你自己改变命运吧，一定要活着出去。”

“住手！”

杜衡移开视线，放到了两人手上。缓慢而坚定地开口：“【杜衡】，赠予，【杜一新】。”

咒语已经生效，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笼罩了两人。杜一新眼睁睁看着杜衡脸庞爬上红纹，宛如被红丝带缠绕一般。

“等等、停下来。”红纹的颜色由浅变深，渐渐浓稠如血液。杜一新还是不愿相信现实，惊恐地大喊，“停下来！我可以读档、我可以读档！”

杜衡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弟弟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可以读档……”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如果你不在了，我还改变什么命运。”

“求你了，不要丢下我。哥哥……”

杜衡一怔，不禁伸手触碰弟弟的脸，抹去滚落下来的泪花。

“都这么大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哭。”

杜一新皮肤感受到了杜衡的体温。指尖有些粗糙，却令人无比亲切。

“哥……”他张开嘴。

但下一秒，对方就像气泡一样，突然破碎，血水哗哗而下。只在自己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

泪水混合着血液，沿着下巴滴下，落在了地面残留的衣服上。

“……”

杜一新瞪大眼睛，像是要将这一切死死印入脑海。视线下移，杜衡的衣服泡在血水里。

他忽然感到身体能动了，手颤抖着，伸向那一摊衣服。

然后，紧紧拥入怀中。

衣服还有余温，残存着着老哥的气息。

脑海里浮现出文字。

【经验值已满】

【钥匙等级上升】

【目前等级：V级】

【技能“读档”升级为“时停”】

【时停：可随时暂停时间。除宿主本人以外的一切生物与非生物，状态都会在时间暂停的那一秒停滞，仅宿主本人能够改变其状态】

【可使用次数（以每个副本计）：10次】

【每次时长不超过：3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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