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一梦千年

钟表，日晷，沙漏。

各种各样的时间道具悬浮在这个特殊的空间里，有的悬浮在半空中缓缓自转，有的则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伽罗斯面色凝重，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所有角落。

「奥德霍斯或许有留下其他东西。」

「最起码，给我说清楚刚才那个圆环到底是什麽，又有什麽效果。」

红铁龙心想道。

他对没入自己腕部的圆环依然心存疑虑。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但它就这样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任谁都不会完全放心。

然而，事与愿违。

伽罗斯事无巨细地检查了整个空间，但除了刚才那个圆环之外，他在这里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奇特的东西。

没有手劄或日记之类的东西，金龙王奥德霍斯什麽都没有留下。

那麽大的一个天命巨龙。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伽罗斯舒展着右爪，低头看着自己的腕部，目露思索之色。

综合已知的信息来看，他倾向於认为是这样的。

奥德霍斯如他最後和银龙王所说的那样，他成功了。

但是，应该又没有完全成功。

在成功的边缘，中途出现了某种意外，令他不知所踪，从自己的领域里消失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而刚才的神秘圆环，大概率是他研究成果的其中之一。

说不准，也是导致他失踪的罪魁祸首。

至於奥德霍斯具体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去了其他位面世界，亦或者是和他所梦想的一样，真的穿梭到了其他不知道是否存在的时间线————

对於这些，伽罗斯就无法断定了。

「知道的太少了，多想无益。」

「希望他并非死亡，只是去到了他心目中最理想的时间线，祝他如愿以偿吧。」

他在心底默默想道。

伽罗斯从来不是心胸狭隘的性格。

对於那些和自己没有矛盾冲突、而且和自己类似、坚定朝着目标前进的生命，他不会吝啬自己的祝福。

奥德霍斯与他接触不算多。

但在伽罗斯的印象里，这一头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在时间奥秘上的龙，固执，专注，为了自己的目标可以放弃其他一切。

这样的存在，至少值得一个祝福。

至於这个空间————

伽罗斯又看了几眼自己所在的这个特殊空间。

他注意到，没了金龙王之後，这里的时间流速依然与外面不同，它似乎不需要靠金龙王来维持运转，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立的体系。

不过，伽罗斯对这种会让自己成长变慢的空间并无兴趣。

他追求的是力量，是进化，在短的时间内达到更高的层次。

寒冷圣泉。

银龙王涅柔斯依旧盘卧在巨大的礁石上，身体半蜷着。

银龙微微偏首，望向折返回来的红铁龙，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伽罗斯在时缓空间里待了有一阵子，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但由於时间流速不同，在外面看来只过去了很短暂的一段时间。

不等回答，银龙接着问道：「是不是奥德霍斯没什麽事？」

「他只是过於专注地埋头研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回应外界？」

说完，她目露期待之色。

毕竟，这并非没有先例。

奥德霍斯沉浸於时间奥秘的时候，把紧急传讯都能当作耳旁风，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伽罗斯沉默了下，微微摇头。

「我没有在奥德霍斯盘踞的空间里发现他的身影。」

」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爪腕部，然後擡起头，把自己的发现一件一件地讲述给银龙王听。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涅柔斯沉默着听完了全部。

她的额间鳞甲深深皱起。

银龙王很少出现这样的表情，在她素来从容淡静的龙面上，这是极罕见的大幅度表情变化。

「你是说，奥德霍斯造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同时失踪了？」

「目前看来，是的。」

伽罗斯说着，擡起右爪，朝向银龙王的方向微微前伸。

「你来瞧瞧，用你感知的手段，或者任何你擅长的方式，看看能不能看出什麽端倪，我已经查探过了，但什麽都感觉不到，也许你能发现一些我漏掉的东西。」

涅柔斯没有推辞。

她从礁石上起身，修长的身躯舒展开来，她移步靠近。

逐渐暗沉的天色下，赤色鳞甲泛着一层沉沉的光泽，银龙端详了几眼，然後一只前爪擡起，轻轻搭在了红铁龙的腕部。

爪与爪相触的瞬间，一股寒冷气息从银龙的爪间弥漫开来。

寒气如同活物，沿着伽罗斯的鳞甲缝隙渗入，像是无数根极细的冰针在皮肉之下穿行，带来阵阵刺痛和冰冷的感觉。

感觉并不好受，而伽罗斯面不改色。

涅柔斯微微眯起眼眸，专注地探查着。

她的感知一寸一寸扫过。

从鳞甲到皮肉，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筋膜........探查极为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北风在两位天命巨龙之间徘徊低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

银龙王松开了前爪。摇了摇头。

「我感觉一切正常。」

「你的这个位置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异物存在的痕迹，如果真如你所说，有一个圆环消失在了你的腕部，那它的隐蔽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

她停顿了一下，擡起眼眸，望向伽罗斯。

「它似乎根本就不存在於物质层面。」

「一个连天命都无法察觉的东西，如果真有什麽隐患————」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里面的警告和提醒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伽罗斯收回右爪：「既然这样，那也只能先静观其变了。」

作为当事者的他，对此倒是没什麽剧烈反应。

伽罗斯相信，即便这玩意是有害的，除非能在短时间内害死自己，否则，若是长时间存在於自己身上，无论它是什麽，迟早只会被自己适应。

银龙王没有说话。

只是，她额间龙鳞皱起的纹理更深了，眼里多了层阴翳，显然，对於奥德霍斯失踪这件事，她不太能够接受。

气氛有些沉重。

红铁龙微微侧头，望向银龙。

「往好的方向想，也许是奥德霍斯如愿以偿了。」

伽罗斯说道：「他费了那麽多年心血，不就是想去别的什麽时间线吗？也许他在最後一次实验中终於成功了，欢天喜地地跑去了他心目中那条最完美的时间线。

「而在临走之前————」

「他感念我这些年来给他提供的那些进化材料，专门留了个什麽宝贝给我，就当是谢礼，只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留下说明书。」

涅柔斯闻言，勉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然後，转瞬即逝。

「这不像他会干的事情。」

「奥德霍斯的心思全在时间上，除此之外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不过是次要的、可以被省略的东西。」

「如果————他真的成功了。」

「面对他心目中的理想时间线，他大概只会兴奋地冲出去，连回头看一眼都忘记，更别提特意留下什麽了，这才是奥德霍斯。」

伽罗斯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有一件事让他有些困惑。

他知道金龙王痴迷执着於时间，但他一直不知道这份痴迷是从何而来。

是什麽让一位龙王把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时间奥秘上？

总得有个起因。

他想了想，然後问道：「奥德霍斯为什麽这麽执着於时间？在他身上曾经发生过什麽特殊的事情吗？」

银龙迟疑了几秒，然後她缓缓点了点头。

「在年轻的时候，奥德霍斯除了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之外，性格方面与传统金龙并无不同。」

「正直，热心，强硬......标准的金龙做派。」

「但忽然有一天，他就变了。」

银龙声音幽幽的说道：「他说，他做了一个完全真实的梦。」

「在梦里，他赫然发现那是一段完全不同的历史，伟大的九面龙神从未陨落，白金龙神与五色龙後并未诞生，龙陨战争也并未发生，诸龙领主一直承载着辉煌与荣耀。」

「最离奇的是，他说自己在那个梦里渡过了千年。」

「他说，

他在梦中世界成了不朽，而且有属於自己的伴侣、子嗣，和梦中之龙一起为守护世界而战，每一天都充实而美满。」

「直到————梦醒了。」

伽罗斯听完，面露一丝惊奇之色。

坦白说，他感到了些意外。

他心里猜测过不少奥德霍斯痴迷时间的原因，但唯独没料到会和一个梦有关。

他以为奥德霍斯是在某次研究自己天赋时出了意外，或者是天生就对时间有特殊的感觉。

但一个梦？

梦境世界，伽罗斯也是常客。

他去过太多次瑟萝尔构筑的梦境了。

无论进入多少次，他都能清晰地分辨出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梦境里的东西再真实，终究有一种虚幻的感觉，两者之间的差别极其巨大。

但奥德霍斯似乎不一样。

伽罗斯目露思索之色，然後缓缓说道：「一梦千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吟游诗人编纂出来的小故事。」

银龙点了点头：「是的，奥德霍斯刚醒来的时候，完全无法接受现实，他做了很多疯狂的举动，其他龙甚至觉得他疯了，或者是中了什麽诅咒。」

「後来，他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但他依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做梦。」

伽罗斯接过话，说道：「所以，他是觉得自己去了另一个时间线。」

「大概是这样，要不然，他也不会那麽执迷於对时间的探索，他是真的相信那个世界存在，真的相信自己有机会回到那里。」

得知真相之後，伽罗斯沉默了。

一个梦，就令一位本应该早早突破不朽的龙王，将自己困在天命多年，而後不知所踪。

或许，会有听者觉得他是有点疯了，觉得为了一场梦放弃了一切太不值得。

但伽罗斯不这样认为。

「奥德霍斯的梦」，究竟美好到了什麽样的程度，才能令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赌上所有？」

他反而如此想道。

沉默再次降临。

涅柔斯的目光越过圣泉湖面，望向灰白色的天际线，永耀龙域的防线。

「谢菲尔德失落於深渊，生死不知。」

「奥德霍斯从自己的领域里消失了，连一声告别都没有留下。」

「青铜龙王，金龙王————忽然间，我们金属龙域的龙王，只剩下三位了。」

涅柔斯清楚地感受到了。

龙王们护佑龙族的时代，似乎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走向终结。

伽罗斯能理解涅柔斯的感受。

但时代无时无刻都在变迁。

无论个体多麽强大，传承多麽悠久，都无法阻挡这种变迁的洪流。

旧的秩序崩塌，新的秩序崛起。

身处其中者，只能顺应，或者被淘汰。

亦或者————亲自创造新时代。

红铁龙的双目沉稳如铸，声音铿锵，说道：「但是，贝尔纳多的龙族多了一个帝国，多了一位皇帝。」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银龙。

「而且，这位皇帝终将不朽，帝国也将永存。」

涅柔斯微微一怔，仔细的盯着红铁龙。

随即，她叹息了一声。

「或许，这就是命运。」

「我们这些龙王终将一个个落幕，现在是叙拉的时代了，而我由衷地希望，神圣叙拉能够走得更长远。」

说完，涅柔斯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盘卧在礁石上，龙翼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一件银白色的披风，覆盖在身侧，姿态比之前更加松弛。

「我有些累了。」

「想要好好睡一觉。」

她闭上了眼眸，鳞甲上的光泽在暮色中渐渐暗淡下来：「伽罗斯，如果你以尔有了叙德霍斯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记得通知我。」

「好。」

红铁龙简短的回应。

他转过身，双翼微微张开。

临行前，他又看了一眼涅柔斯，银龙正静静地卧在礁石上，尾尖浸回了湖水之中，安静地垂着，连一丝涟漪也没有泛起，像是一眨眼就睡着了。

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疲倦。

伽罗斯收回目光。

北风呼啸而过，赤红的身影撕裂空间，从原地消失不见。

圣泉湖畔重归寂静。